《春山》清墨一世

79、此情断

　　明诚快了她一秒，明诚也开出一枪。
　　明楼训练有素的耳朵一动，立刻分辨出明诚的速度更快，他扑了过来，把汪曼春按倒，牢牢护在身下。
　　明诚的子弹擦着明楼的肩膀打过去，明诚大吼一声，急忙跑过来看。
　　而汪曼春的那一枪，也因为明楼这一动作而偏离半寸，并未伤到心脏。
　　明楼捂着汩汩流血的胸口，脸色惨白，他疼得龇牙咧嘴，神志模糊。
　　这是一种意料之中却又难以承受的痛。明楼是了解汪曼春的，他清楚地感觉到方才她扣动扳机时的决绝，他也知道她这次是真的恨极了他。但他还是不敢面对这个现实――眼前这个曾经誓死追随保护他，曾经甜甜地唤着“师哥”，满腔爱意的汪曼春，今天真的要动得了手来杀他！
　　明楼咬了咬牙，一脚把明诚的手枪踢到旁边的溪水里，然后喘着粗气把自己口袋里的枪拿出来递给汪曼春：“来，还差一点，再补一枪。”
　　汪曼春也不犹豫，接过手枪就再次对准了明楼的心脏――她是真真正正地要杀死他。
　　明楼苦笑了一下，觉得心底的疼比伤口更甚。明楼思维混乱得想着：汪曼春说她被自己打死过一次，那么她当时一定也很疼，像他此刻一样疼吧。
　　明诚急忙去夺汪曼春的手枪，汪曼春这会儿力气奇大，她挣脱了明诚的控制，对着他砰砰砰射了三枪。
　　明诚中枪倒地，一时间无法起身搏斗。
　　汪曼春在明楼身前站定，枪口再一次对准他。
　　汪曼春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楼满头大汗，面容惨白的样子，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凄凉而诡异的笑容来：“你也会疼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一枪打在唐山海心上，他该有多疼？！”
　　明楼的注视着汪曼春，生理和心底的疼痛一起折磨着他，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明楼永远是这么从容，骗她利用她时如此，杀死唐山海时如此，哪怕此刻死到临头的是他自己，他依旧稳重淡定。
　　汪曼春心底恨意暴涨，她再次瞄准。
　　明诚大叫起来：“你别开枪！唐山海没死！”

　　明楼的手术做了足足四个小时，明诚顾不得处理自己的伤口，就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同样等待着的还有汪曼春，她面无表情，只有惨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着。
　　日本人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一幕。
　　藤田芳政看了看满身鲜血的两人，觉得虽然明诚才是受伤的那个，但他的思维或许比汪曼春更清醒。
　　藤田和蔼道：“阿诚君，受伤了就先去处理伤口吧。”
　　明诚拒绝：“我只是小伤，我等先生出来再说。”
　　“我可以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明诚不由自主地看了汪曼春一眼，她此刻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身子僵直，目光呆滞。
　　明诚想起明楼被送进手术室之前的叮嘱，他当时已经疼得神志不清，几乎晕厥，却还是拉着明诚的手，嘱咐他瞒着日本人，务必保护好汪曼春。
　　明诚的心为明楼涩涩地疼着，他艰难开口：“有抗日分子袭击了我们，明先生替汪处长挡了几枪。”
　　“猖獗！”梁仲春抢在藤田芳政之前发火，他挥舞着拐杖，情绪激动，“简直太猖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居然敢公然袭击76号的高层官员！”
　　高木关注的点很实际：“人抓住了吗？”
　　明诚又看了汪曼春一眼：“没有，先生中枪以后，我和汪处长都乱了。我击中其中一个人，但他的几个同伙过来乱打一气，把那人救走了。”
　　高木眯了眯眼睛，颇为不信：“明先生和阿诚先生一直在国外读书也就罢了。汪处长可是在我特高课特别训练过的，以您的枪法和能力，难道一个人也没抓住吗？”
　　汪曼春瞟了他一眼，反而转身看向了藤田芳政，仿佛是不屑于回答高木，只需要向藤田芳政解释：“明长官中枪以后，我就慌了神。一心想的只有先救他，放过了那些人，是卑职失职无能。”
　　藤田芳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看向梁仲春：“梁处长。”
　　梁仲春匆忙又狼狈地把挥舞着的拐杖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立正敬礼：“交给我来办吧。”
　　日本人并没有等到手术结束就离开了，梁仲春暗自瞥了汪曼春好几眼，但汪曼春无心顾及，也没有回应。
　　直到手术医生出来说明楼脱离生命危险之后，明诚才肯跟着医生去包扎处理自己的伤口。明诚的伤并不严重，都是贯穿伤――汪曼春当时异常地清醒理智，她不想杀明诚，只是让他无力阻止自己杀明楼。
　　汪曼春推开病房的门，明楼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依旧在昏迷。明诚一身的绷带，坐在他的床边。
　　叱诧风云的兄弟俩如今也这样凄惨狼狈，汪曼春眉心一动，问道：“你们把唐山海藏到哪里了？”
　　明诚没有回答。
　　汪曼春脸色冷了三分：“我既然可以把明楼打成这样，也就不怕再补一枪。明诚，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快点告诉我。”
　　明诚依旧不答。
　　汪曼春心里渗透出阴森的寒意，她突然害怕起来，如果方才明诚只是在骗她，如果……
　　“明诚，如果你骗我，如果唐山海真的死了。我要你们整个明家为他陪葬。”比起明楼，此刻的汪曼春更像是一条毒蛇，一字一句都浸了最毒辣的汁液，“我会在你们面前凌迟明镜，我会把明台再次揪出来活活打死，我会让你们兄弟俩生不如死，余生都不得安宁！”
　　明诚猛然站起来，他想再次掏枪，却发现自己的枪里没有一颗子弹。
　　汪曼春低声笑了起来，她扬了扬手，把手里的一把子弹当着明诚的面扔下楼。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枪抵在明楼太阳穴上：“你的子弹被我卸了，如果想要近身搏斗，我也可以奉陪。不说你现在受了伤未必打的过我，就看看你大哥的脑袋吧。你不希望在你出手前，明楼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吧。阿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明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愤怒地瞪着汪曼春，仿佛眼睛里的怒火能把这个女人活活烧死一样：“我不知道。是大哥找了个隐蔽安全的地方，让他养伤。具体地址，连我也不清楚。”
　　汪曼春没有松开手枪：“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明诚恢复了冷静，“你杀了大哥，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唐山海所在的地方了。”
　　汪曼春淡淡地看了明楼一眼：“他什么时候醒？”
　　“汪小姐。”汪曼春感觉得到明诚在努力控制着礼貌和友好的语气，可是怨恨和不平之气还是从他阴郁的眉宇间透露无疑，“大哥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才救了唐山海。你不说感谢他，反而差点拿枪打死他。他才从生死线上徘徊回来，你又用枪抵着他的头威胁我，只想得到唐山海的信息……汪小姐，我替大哥心寒，替他不值。”
　　汪曼春耸肩，拿掉手枪，多一句话也懒得和明诚说。
　　明诚不可置信：“汪曼春，你真的移情别恋，爱上了唐山海？！”
　　“我移情别恋？”汪曼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她笑的前仰后合，笑的泪水涟涟，“明诚，你摸着自己仅存的良心说一句，我和明楼之间，是谁先放弃了对方？是他明楼，先把我舍弃的！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我舍弃！我可以为他生，为他死！可他为我做了什么？除了不痛不痒的几句情话之外，他还做过什么？这场感情只有我一个人在苦苦维系，只有我在无限度地付出。他只是勾勾手指，对我召之即来，利用完再狠狠踹开而已！现在我累了，我维持不住了，你反而来指责我移情别恋？”
　　“大哥是放弃过你，利用过你，可那是因为他当初以为你是汉奸。”明诚激动地替明楼分辨，明楼说不出口的话，他要替他说，他不能看着汪曼春真的舍弃明楼追随唐山海，“汪曼春，请你仔细想一想。如果唐山海不是你的生死搭档，如果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以为他会真的爱上你吗？你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又会比大哥好到哪里去吗？唐山海带着任务接近你难道就不是利用？你以为他对你就真的那么纯粹吗？你又对大哥这些年的痛苦与为难挣扎了解多少？你用知道你不是汉奸的唐山海和一无所知、在正义和爱情之间两难的大哥相比，你公平吗？”
　　汪曼春擦了擦眼角的泪，她的心一寸寸变冷，幽怨的恨意自心底而生，把她重伤明楼的那点愧疚不安一并挥散。
　　“我的确太不公平，我把明楼看做我的全世界，为了一个明楼，我辜负了多少人？
　　“明楼做人，我就堂堂正正，为他立成一个人。明楼为鬼，我也毫不犹豫陪他疯魔。哪怕明楼做狗，我都愿意蹲在他身边替他舔舐伤口。
　　“我为明楼奉献了我的全部爱意和守护，而唐山海……他至死都没来得及听一听我对他的感情的迟来的回应。他到死还都以为我一直爱着明楼！你为明楼心疼，那我的山海呢？有人为山海心痛过一点点吗？！他明明知道我不爱他，他明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踏上这条路。我都不敢去想他的心该有多疼！
　　“你对我讲公平？你也有脸对我讲公平吗？”
　　明诚脸色突然一变，他恭恭敬敬站好了，对着门口鞠躬：“大姐，您来了。”
　　汪曼春背上一僵，转头看过去，明镜一身黑色旗袍，依旧是端庄大气的模样，立在病房门口。她看了看明楼，稳重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心疼。
　　汪曼春感觉喉咙发紧，一刻也站不住了，她对着明诚飞快道：“明楼醒了立刻派人去叫我。”
　　明镜站在汪曼春面前，拦着她，她清冷的眉目间依旧是淡淡的厌恶，但言语已经颇为尊敬：“汪小姐，方便聊聊吗？”
　　汪曼春克制着自己掏枪的冲动，涩声道：“明董事长，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
　　明镜扬了扬手，高声唤了一句：“阿诚。”
　　明诚乖觉地离开病房，还把门关好，房间里只剩下相对而立的明镜汪曼春，已经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