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78、离恨天

　　梁仲春的神情有些古怪：“汪处长，这是藤田长官下的令，明楼长官行的刑。我就是个苦力帮忙提人出来，你冲我发脾气，也没有道理啊。”
　　汪曼春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她眼里的红色血管一根根爆炸开，整个眼睛都变得赤红。
　　梁仲春的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几乎要噬血汪曼春，静默不语。
　　汪曼春丢下那张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唐山海不会死，不会的。明楼，一定是明楼提前行动把他救出去了！
　　汪曼春失态地狂奔着，一路飞奔到明公馆。
　　她双目血红，头发因奔跑而凌乱不堪，举着手枪疯狂扫射，把企图阻拦的明家仆人吓退，活像一个失控的疯子。
　　汪曼春冲上楼梯，砸开明楼书房的门。
　　“唐山海人呢？”汪曼春抓着明楼的领子，双手不停的打颤，“明楼，告诉我，他人呢？”
　　明楼不敢直视她，只好把头转向窗外：“死了。死亡证明，你应该看到了。”
　　“不可能，那是假的，唐山海不会死的。”汪曼春死命摇头：“别骗我，师哥，我求你，别骗我。明台就没死，你们也用同样的方法把唐山海救走了，是吗？”
　　“藤田芳政在旁边看着，梁仲春亲自上前查看呼吸，我真的想救他，可我动不了手脚。唐山海是真的死了，我已经命人给他找了一片清净的地方……”明楼轻轻扶着汪曼春的肩，诚恳道，“曼春，对不起。我又一次辜负了你的信任，我尽力了，但真的没能把唐山海救出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可是曼春，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啊！”
　　汪曼春绝望地嘶吼起来，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剥离了□□，把她的心一下子从胸腔里面挖出来一样。有腥甜的液体从五脏六腑逆行到嘴边，汪曼春猛然一咳嗽，指间一片猩红。
　　明楼大惊失色，一把抱住瘫软着倒在地上的汪曼春，“曼春！”
　　汪曼春看着自己呕出来的鲜血，这是心头泣血，真真正正的痛不欲生。
　　“你骗我。明楼，你骗了我一辈子，所以你现在也是在骗我……”
　　明楼没再说话，他扶着汪曼春坐下，静静等着她消化这个事实。
　　汪曼春拼命地尖叫，她大声地哭泣起来。
　　这个用尽一生来爱她护她的男子，被她忽视被她排斥，被她的冷漠和拒绝中伤，被她怀疑而受尽酷刑。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听她说一句温暖的情话，他至死也不曾知道她也早就对他动了真心。
　　他就这样带着痛苦和遗憾，进入了永久的长眠。

　　汪曼春跪坐在唐山海的墓碑前，淡淡地张口：“他不在这里。”
　　明楼解释：“这只是衣冠冢。”
　　汪曼春伸出手来摸了摸墓碑上他的名字，像摸着唐山海含笑的脸庞。她想不明白，那么一个温暖的唐山海，怎么就变成这样冷冰冰的墓碑了呢？
　　“那他的尸体呢？”
　　明楼叹息：“乱葬岗，找不到了。”
　　汪曼春站起来：“那我去找。”
　　明楼急忙去拉她：“那边野狼野狗环伺，你别……”
　　汪曼春狠狠推开明楼，用尽全力甩了他一个耳光。
　　“你想告诉我，他已经死无全尸了，是吗？”汪曼春近乎疯狂地大声吼叫，仿佛要把喉咙撕破，“明楼，我说过，只要能救唐山海，我以命换命都愿意。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你为什么非要逼死我呢？”
　　“曼春，你安静下来。你听我……”
　　“是我蠢，是我犯贱！从我汪曼春认识你开始都是我犯贱！我作贱了自己的人生还不够，还要犯傻到把唐山海拖下水！我一遍又一遍挣扎着，被你害的遍体鳞伤也要爬起来走到你面前，我被你打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是我活该！可是唐山海他凭什么死？！我怎么会到现在还相信你？！我是帮凶，是我的愚蠢害死了他……”
　　明楼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他沉声道：“曼春，从今天早上知道唐山海的死讯后，你就一直失态。你知道这会……”
　　“这会给明长官带来天大的危险这会让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是吗？”汪曼春再一次打断了他，斜睨着他，冷笑连连，“明楼，我们现在就站在唐山海的墓碑面前，你怎么有脸说的出这样的话？”
　　“这是事实，一个战士必须要能够承受失去战友的痛苦。你没有例外的资本和时间。”明楼靠近汪曼春两步，“死间计划到现在为止死了多少人？这件事如果不合理善后，还会死更多的人！唐山海牺牲地惨烈，那些前线的战士就不壮烈了吗？王天风，郭骑云，于曼丽就不冤枉，不惨烈了吗？我们都可以死，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唐山海的牺牲？！”
　　“因为我爱他！”
　　唐山海爱了汪曼春一生，终于，他爱的女孩在他的墓碑前回应了他的爱意。
　　汪曼春不能再逃避了，被生死离别激化的情绪一下子点燃了她所有的懦弱和伪装。她一直不敢面对的这份真心，终于被她坦坦荡荡地宣之于口了。
　　只可惜唐山海没有机会听到了。
　　汪曼春眼中流下了滚烫的泪，一滴滴溅在唐山海的墓碑上，“战士失去伙伴是痛苦，但也可以接受。但汪曼春失去唐山海，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的命。如果要用一条人命堵住日本人的怀疑，我心甘情愿你把我杀死……”
　　明楼低吼：“汪曼春，我命令你冷静下来！”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你不配！”汪曼春吼了回去，“唐山海明明可以得救的，你明明答应我的！你为什么又要骗我！你已经骗了我一辈子，为什么还要在这件事上也骗我利用我！为什么，就因为我爱上了他！你怕我的个人情感影响大局，所以你必须杀掉我的软肋，把我变成一个无所畏惧的作战机器！唐山海何其无辜，你凭什么这样决定他的生死！你给过他选择的机会吗？！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明楼沉默。
　　汪曼春疯狂嘶吼：“明楼，你自私，你可耻！你口口声声的国家民族大义，可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你自己和你的家族！你可以救活明台，却不能救唐山海！对啊，战争开始到现在，每天都在死人，死了那么多人。这些人里面怎么就没有你们明家的人呢？你兄弟死不得，你姐姐死不得，那其他人呢？！他们就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亲眷，他们就没有爱人了吗？！你护的了你们家的所有人，却唯独顾不得一个外人！你们明家的人怎么不死？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是为了保全你，你明楼明明最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明楼黝黑的眼底一片深邃：“曼春，冷静。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还有什么不能好好谈谈的？”
　　“你还想干什么？你还想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蒙骗我到何时？”汪曼春绝望地泪流满面，“你怎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曼春，唐山海死前让我劝你冷静，不要总是这样冲动。”明楼心里又苦又痛，像生吞了一颗黄连，“好好活下去吧……就算是听他的话。”
　　汪曼春停止了尖叫，她低下头看着唐山海的墓碑，目光温柔，仿佛怕吵醒了他安息的灵魂。
　　“他还说什么了？”
　　“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他希望你好好生活下去。他还说……他爱你。”
　　这个傻子，到死还绝望地以为她依旧爱着明楼。
　　汪曼春咧开嘴笑了笑，苦涩的泪就流进嘴里，连舌尖都酸楚到麻木了。她心如刀割，她摸着他的照片，轻轻问：“他是怎么死的？”
　　“我动的手，很利索，他没有太多痛苦。”
　　汪曼春脑袋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听见自己脖子转动时咯咯的响声，她像一个提线木偶，缓慢地，滑稽地，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向明楼。
　　“你动的手？”
　　明楼被她幽冷的声音吓了一跳，仔细看汪曼春的眼睛，发现她眼底叫嚣着疯狂的恨意。
　　真正的恨意。
　　要将明楼撕碎了吞噬下去的恨意。
　　明楼才要说话，就看见汪曼春掏出了手枪，对天砰砰砰地放了很多枪，只留下了一颗子弹。然后她平举手臂，把枪口对准了明楼的胸膛。
　　明楼的呼吸停滞了。
　　远处的明诚立刻跑过来，举起手枪对准汪曼春：“把枪放下！汪曼春，你疯了吗？”
　　明楼大喊：“阿诚！把枪放下！”
　　“除非她先放下！”
　　“我让你先放下！”
　　汪曼春一动不动地盯着明楼：“你怎么动的手？”
　　明楼说：“一枪打在心脏，一击毙命。”
　　“好。”汪曼春捏紧了手枪，“说遗言吧。”
　　明诚上好保险，握紧手枪：“汪曼春，放下枪！”
　　明楼苦笑：“你真的要杀了我？”
　　“我已经告慰过山海的在天之灵了。最后一颗子弹，留着送你上路，送你去给他赔罪。”
　　“看来你是真的恨极了我。”明楼看着汪曼春，“死在你的手里，我没什么怨言。如果你真的能动手――开枪吧。”
　　“汪曼春，我再说一次，把枪放下！”
　　“阿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对汪曼春开枪！”
　　“明楼。”汪曼春瞄准他的心脏，眼底自然滑落一行水渍，“其实我曾经死在过你的枪下一次。我被你杀死过，六颗子弹整整齐齐码在心脏，然后轰炸焚烧，是真正的灰飞消灭、尸骨无存。那种爱情和□□同时死去的痛，曾是我以为我能体会到过的，世上最毒辣的痛。
　　“可是今天，你让我感受到了更痛的事――我宁可是自己死在你的枪下，宁可你再把我挫骨扬灰，也不能接受你杀了唐山海。
　　“或许你应该再一次杀了我，那才是我们最应该的结局，也是最好的结局。”
　　明楼的眼睛湿润了，他突然想起在学校跟随汪芙蕖学习的日子，汪曼春穿着灰蓝色的学生裙俏生生立在他面前，双手绞着头发，羞涩的，怯生生地喊他“师哥”。
　　那是他们最初的模样，也是最好的模样。
　　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明楼，我恨你。即便我把你千刀万剐，即便你在我面前灰飞烟灭，我也不会原谅你。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
　　明诚因为恐惧而脸色发青：“汪曼春！你把枪放下！”
　　汪曼春双目下有了新的泪痕，她暼了一眼明诚：“谢谢你，一会儿把我也送走吧。黄泉路很黑，我曾经体会过的。趁山海走的还不远，我快跑几步去陪陪他……”
　　话音未落，汪曼春就颤抖着扣动了扳机。
　　该结束了，恩恩怨怨，爱恨纠缠，这一笔笔血账，就在这颗子弹里全部清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