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75、致幻剂

　　汪曼春站在监狱门口，看见里面一个特务一拳打在唐山海脸上。
　　汪曼春衔了一丝冷笑，拍了拍手，为他鼓掌。
　　诡异的巴掌声响在空荡荡的监狱，那个特务仓皇回头，突然感觉毛骨悚然，他硬着头皮迎上去鞠躬：“汪处长。”
　　汪曼春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特务惊骇异常，惊恐地看着汪曼春。
　　汪曼春声音幽冷：“我是不是说过，不许别人动手。这个人，我要亲自审问。”
　　“对不起，汪处长。”特务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觑着汪曼春的脸色，“听说唐山海骨头硬，我也只是想帮帮您。”
　　“76号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能干的人，知道替我分忧了。但你的机灵用错地方了，我汪曼春座下，容不得不听话的狗。”
　　唐山海抬起头看向汪曼春，眼皮跳动了一下。
　　汪曼春掏出手枪，一枪击中那人脑袋。于是他的尸体软软地扑倒在汪曼春脚下。
　　周遭的特务们都吓得面如土色，有的已经开始战栗。
　　汪曼春踢了他一脚，对旁边的人说：“去，把尸体处理了。”
　　两个人颤抖着上前，把尸体拖走。
　　“记住了，谁再敢无视我的命令，对唐山海擅自动刑。这也会是你们的下场。”
　　回应汪曼春的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特高课的高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汪处长今天脾气很大啊。”
　　“我忌讳的并不是他的越俎代庖，而是他的心思不纯。”汪曼春也不惊讶，转过身去对高木点了点头，似笑非笑，“他以前是唐山海手下的人，如今唐山海落难，他可以不顾及往日之情而下死手。这样的人有多可怕，这还是人吗？”
　　高木知道汪曼春在暗示他从前抓她入狱顶罪的事，笑容讪讪，不再追问。
　　汪曼春又暼了唐山海一眼，他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
　　而得知藤田芳政派高木送来最新研发的药性极强的致幻剂时，汪曼春几乎压抑不下心底的疯狂。
　　她握了握腰间的手枪，八发子弹，足够她杀死这个审讯室里的所有人。只要她速度够快，就可以强行带着唐山海冲出重围。
　　汪曼春做好了殊死拼搏的准备。
　　唐山海突然闷哼了一声，踹了几脚栏杆。
　　汪曼春耳朵一动，她知道他在给她说不要。
　　汪曼春久久地注视着唐山海，眼里蔓延开一片血色的雾气。
　　唐山海目光坚毅，他的手指在手铐上轻轻敲击――做你该做的。
　　片刻，汪曼春强撑起笑容，接过针管，走向唐山海。
　　高木也不离开，就在后面一直看着，他的目光像刺，狠狠扎在汪曼春后背。
　　汪曼春的手抚摸上唐山海的手臂，飞速敲击着：“新产品，药效强，务必克服。”
　　唐山海看着她脸部颤抖的肌肉，不由得微微一笑，眨了眨眼。
　　汪曼春咬紧银牙，手里的针头扎上了唐山海的手臂，缓慢地推动着注射器。
　　几分钟的沉寂以后，汪曼春清晰地看见唐山海的眼神开始朦胧了。他的眼睛没有了焦距，眸光迷茫而混乱。
　　汪曼春心里一紧，又是疼惜又是担忧。
　　身后的高木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的监听器冷冰冰地工作着。汪曼春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具冰冷的尸体，仿佛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连血液都不会流动了。
　　唐山海被捕之后，汪曼春的理智突然就被逼到了崩溃的地步。她怀疑他，殴打他；又信任他，为了他去威胁和反抗明楼。一天天的酷刑摧毁着唐山海的身体，也侵蚀了汪曼春的灵魂。她的感情，她的理智，全部奔到了断头崖上，只差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是粉骨碎身万劫不复。
　　从用刑开始，汪曼春能撑到今天，唐山海能熬到今天，全都靠着他们对彼此无上的信任。可是就在唐山海的眼神失去焦距的瞬间，汪曼春心底最后的防线也崩塌了。
　　她头晕目眩，她手足无措，她最后的理智和清醒也被逼到了绝望疯癫的边缘。
　　她心底倚赖着的唐山海已经失去了意识，她最后的信赖也无法托付――她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汪曼春的眼神甚至比唐山海更迷茫，她张了张嘴，舌尖僵硬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片刻，她艰涩开口：“唐山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冷。”唐山海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很热。我一半在冰柜，一半在火炉。”
　　“这药看来是管用了。”汪曼春回头对着高木说道，“他从来没这样老老实实回答过我的问题。”
　　高木会意，转身离开：“那就请汪处长开始审问吧。”
　　其他特务也急匆匆跟着高木离开这个可怕的监狱。
　　汪曼春掐住唐山海的脖子，他的身体很烫，灼烧着她冰凉的手指。汪曼春敲打着手指：坚持，你还好吗？
　　唐山海半眯着眼睛看着汪曼春，目光凌乱。
　　汪曼春问：“我是谁？”
　　唐山海的星眸里蒙上了层层迷雾，他失神地望着汪曼春，轻轻开口：“你是汪曼春……曼春，是你吗？”
　　汪曼春心头一紧，那种酸涩而痛苦的感觉，浸入骨髓，又仿佛有亿万只蚂蚁爬上了她的心间撕咬。
　　“是我。唐山海，告诉我，76号里还有没有你的同党？全都给我指出来。”
　　唐山海已经不会思考，他像是听不懂这个问题一样盯着汪曼春。
　　汪曼春循循善诱：“说话，谁是你的同党，说出来。”
　　唐山海张开了嘴，嘶哑地发出一些残破的音节。
　　监听器另一头，藤田芳政正带着耳机仔细分辨唐山海的发音。明楼坐在他的对面，藤田芳政请他过来一起听，他也带着耳机，眉头紧缩。
　　汪曼春拨了拨唐山海额前浸满了血水的发丝，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轻轻耳语道：“别说，山海，什么话也别说。只要熬过这一关，我就可以救你出去了。千万再忍一忍，别说话。”
　　“汪曼春。”额头间的碰触和她对他陡然变得亲近的称呼让唐山海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原本低沉醇厚的嗓音此刻如同一把破旧的风琴，传来的只是挠心挠肺而刺耳的残破声线，“你要问我什么？”
　　“我问你，谁是你的同党。”汪曼春刻意放大了声音给日本人听，“你说了，我就给你解药，你会好受很多。”
　　“我的同党？”唐山海的眼睛如一片汪洋，虚无缥缈的，迷茫的，却又透着一股奇特的真诚，他再次迷失在药效里，半真半假地诉说着，“那是我爱的人。”
　　汪曼春的心彻底碎了，碎成一地的儕粉，混着唐山海身上流淌下来的鲜血，一同践踏在脏污的土地上。
　　汪曼春泪流满面，她胡乱地擦去，又问：“她是谁？告诉我她的名字。她被逮捕认罪以后，我甚至可以释放你给你一条生路。”
　　唐山海迷茫地望着她：“不能说，我不能说。我要护着她，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那你真的很爱她。”汪曼春的手颤抖着抚摸上唐山海伤痕累累的脸，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最珍贵的瓷器――汪曼春直到此刻才恍然，世上最好的她早就得到，那就是唐山海对她坚如磐石的心意，他才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宝贝。汪曼春拼了命地咬着牙，才克制下哭腔和颤音，“可以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很坚强，又很脆弱，她是个敏感的受过伤的女孩，却也是最勇敢的战士。”唐山海的理智渐渐败落下去，他开始吐露心声，“我心疼她，也很爱她。”
　　“她总说我们是一体的，总说我们是彼此存在的证明。可是我知道，她不爱我，她爱的另有其人，哪怕被伤的体无完肤，也不曾退缩。她总喜欢用工作上的关系来定义我，但她不知道在我心里，她的重量已经超越了我的很多任务要求。”
　　唐山海眼角有泪水滑落，带着他脸上的血水，大滴地打在汪曼春的手背上，却如同瓢泼的大雨，把汪曼春整个灵魂浇透。于是汪曼春的眼泪也簌簌地流淌下来，混着粉面上为了掩饰憔悴而施加过多的脂粉。两个人的泪交汇在一起，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唐山海痴痴道：“她要我不要忘记她，她说这个世上总要有她来过的痕迹，那便是我和我的记忆。我怎么会忘记她，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她……”
　　汪曼春的泪彻底洗亮了唐山海的眼眸，也让他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他睁大了眼睛拼命克服着来势汹汹的药劲，“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知道彼此做过什么，承受过什么。这种感情，像你和明楼，你们这样的狗汉奸永远也不会懂！你尽可以杀了我，杀了我以后像哈巴狗一样再去日本人面前邀宠。你手上沾染着同胞的血，就不怕午夜梦回，他们来找你还命吗？！”
　　唐山海疯了一样地嘶吼着，他不间断地斥骂着，唯有这样，他才能暂时性地压下迷糊劲儿。
　　汪曼春心疼地捧着他的脸，泪水涟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至此，心意分明。
　　汪曼春恨不得自己来替唐山海受刑，替他来承受这样的痛苦。
　　监听器另一边，藤田芳政脸色难看：“这真是个痴情种，一句有用的信息也不说，心里就知道情情爱爱风花雪月！”
　　明楼脸色也不好看，心里猫抓一样地难受着，但还是好言相劝：“再听听吧，兴许就露出破绽，或者他同党的什么特征了呢？”
　　藤田芳政气结，把耳机狠狠摔在桌子上：“汪处长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他说的那些特征，随便一个女人都有，怎么辨别？！”
　　“山海，山海……”汪曼春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带着无限的疼惜，温温柔柔的，悲凉绝望的，心碎的。
　　她叫他历来都是连名带姓，冷冰冰硬邦邦的。她从来不曾这样亲昵地唤着他的名字。
　　唐山海活动着僵硬麻木的手指，缓缓敲打着：别哭，我没事。
　　他熬了过去，最最可怕的致幻剂，他也挺了过来。
　　汪曼春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打出一段话：你再坚持一下，还有几天，还有几天我们就要开展营救活动了。
　　唐山海艰难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好。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特别难看？
　　汪曼春几乎哭成一个泪人：没有，你现在特别帅。
　　唐山海也笑了，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