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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繁华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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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汪曼春穿着一身夜行衣,飞速奔跑着,隐入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巷里。
明台刚刚入睡,今夜风声有些大,他皱着眉头,觉得身上的伤口又疼又痒。窗外闪过一道黑影,他立刻跳了起来站在门后,身手矫健不似受了重伤的样子。
汪曼春翻窗起来,手里的枪正对准惊慌的明台。
明台举起手来,探了探脑袋,他只看得见手枪上反着的月色的寒光,看不清握着□□人是谁。
汪曼春低声道:“你身上的伤情多重我最清楚,别做无谓的反抗。老实点,跟我走。”
明台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汪曼春。”
汪曼春呵斥:“我如果想杀你,你早就被我打成筛子了。别磨蹭,现在起来,跟我走。”
明台忙不迭点头,乖乖地往前跟了两步。
汪曼春转过身去打开窗户。
明台伸出手迅速地勾起角落里藏着的手枪,抵在了汪曼春的后背。
汪曼春嗤嗤地笑了:“明少爷这么不肯配合啊?”
“你是我们的人吗?”明台问。
“如果我是你大哥的敌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根本不会有死而复生的机会。”汪曼春的声音极其平稳,“放下枪,你大哥找你有任务。”
“大哥的任务,不会交给你来传达。”明台还是那个聪明的小伙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措辞艰难,“汪……曼春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汪曼春转过身来,明台看见了她嘴角诡异的笑容。然后她的眉目,她的红唇,她的整个身影都开始轻轻晃动,变得朦胧而模糊。
明台哐当一下倒在了地上。
汪曼春满意地看了看手里的迷药,轻轻丢了出去。然后拖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明台,再次隐入夜色。
明楼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你说什么?明台失踪了?”
明诚脸上的焦急更甚:“窗户大开,屋里有迷药,还多了一把手枪。明台肯定是被人掳走了。”
明楼定睛想了想,突然坐回了位置上,笃定道:“汪曼春。”
明诚大惊失色,刚要开口却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明诚和明楼对视一眼,压下情绪,敛着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的正是汪曼春。
明楼直起身体,一切了然于胸的自信道:“阿诚,你先出去。”
明诚依言退出,为他们关好了门,站在门外守着。
汪曼春微笑:“师哥猜到我要来?”
明楼问:“明台在哪里?”
汪曼春感觉到敞亮,走到这一步,她和明楼之间甚至可以不再遮遮掩掩,含含糊糊着莫名的情绪了。他们终于可以平等的,认真的,开门见山地探讨问题了:“明台会安然无恙。只要师哥配合我把唐山海救出来,我保证让你兄弟毫发无损地回家。”
明楼笑了,眼底墨色晕染成可怕的浓度:“你真长进。跟着王天风,学尽了他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这哪是跟老师学的,分明是向师哥请教的。”汪曼春脸若冰霜,语气肃杀,“这点手段,哪比得上师哥给我的档案杀人于无形啊?”
明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看了?”
“看了,逐字逐句,一个墨点都没有放过。”汪曼春走近明楼,斜靠着他坐在他椅子旁边的把手上,她靠的他这样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细微绒毛和脸部肌肉的轻微颤抖。而明楼也不躲避,他也注视着汪曼春。“师哥,我已经不是十六岁那个单纯到愚蠢的小女孩了。谁把我骗的团团转,谁待我是真心,我分的很清楚。”
“呵。”明楼冷笑了一声,他刻意地忽略心底一阵阵的钝痛和耳鸣的晕眩。
汪曼春笑的得意而满足,她被明楼扼住了命脉这么多年,终究也有挣脱出来,反败为胜的机会了:“蛇打七寸,师哥你说,我手里捏着的,是不是你这条毒蛇的七寸啊?”
“你让我救唐山海?计划是什么?”
汪曼春满意地勾起嘴角:“我会给日本人说唐山海招供到一半突然昏厥,申请送他去医院治疗。你来联络军统上海站的人去医院接应,开展营救。我和阿诚负责转移日本人目光,在医院混淆视听。”
“计划复杂,牵扯人员广泛,你知道这样行动的风险有多大吗?”
汪曼春的神情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能救唐山海,再大的风险我也愿意冒!”
“你愿意。”明楼猛然站起来,一把扯住汪曼春纤细的手臂,把她拉近自己身边,“你不问问上海站其他人愿意吗?你不问问我愿意吗?除非你告诉我,那么多人的命你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只要能救唐山海,我可以被日本人怀疑,被他们打死!你说,只要你说出口,我立刻就去救他。我甚至不用任何计谋,不用动用上海站其他人的力量,我现在自己就可以把他救出来!”
汪曼春僵住了,她的脸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她的手臂被明楼捏得生疼,她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像看着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太陌生了,她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这样的明楼。
明楼灼热的呼吸喷打在汪曼春脸上,他继续逼迫:“说话啊,说你不在乎我的死活,我这就如你所愿,以命换命去救唐山海。”
“我不在……”汪曼春僵着舌头,她多想说出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是偏偏有什么情绪堵塞了她的喉咙,让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该明确地说出不在乎,她知道比起明楼,唐山海更值得她托付真心。可是明楼的眼睛像一个黑洞,吸着汪曼春的灵魂,让她如何也挣脱逃离不出他的控制和压迫。
明楼松开了手,他把汪曼春温柔地拥入自己的怀抱,在她耳边放缓了口气,低声道:“曼春,你不该这么做的。你不该想着威胁我,逼迫我的。”
明楼带来的压迫感让汪曼春手足无措,她发现自己始终无法推开明楼,无法应对他的怒火和逼迫。
汪曼春觉得自己的灵魂又要被明楼拆解吞噬,再重塑成他期望的模样了。她眼里的水光闪了又闪,她这样无能,这样懦弱,她只能寄居在明楼的阴影下生生世世。
就在她准备放弃挣扎的瞬间,唐山海带血的脸和含泪的眼猛然撞进汪曼春的心房。她一个激灵,灵魂几乎是立刻颤抖了一下。她可以甘心认命,但她不能看着唐山海出事,她要为了唐山海抗争。
汪曼春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推开了明楼。
明楼没有再为难她,反而转过身,从桌子里拿出来几张纸,递给汪曼春。
汪曼春接过来,发现上面赫然写着营救唐山海的种种可行方案和风险规避。
汪曼春的声音突然就变了调:“师哥?!”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就等着看他死,是吗?”明楼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悲伤,他从来不肯把受伤的样子露在表面,可这一次不同了,“你以为我给你他的档案就是想逼疯你,让你彻彻底底变成一台为我所用的机器是吗?这档案上白纸黑字是就王天风的笔触,这的确是他留给你的遗物。无论你是否承认,这也的的确确是唐山海真实的档案和任务。我们不说这些……曼春,唐山海被捕三日了,你一点都不动刑,日本人怎么看?他们马上就要怀疑你的立场,怀疑你和唐山海的关系了!我知道这样做会很伤你的心,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日本人的怀疑会要了你的命!我承认自己在这件事情的处理里存有私心,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和冷血。”
“对不起,师哥,对不起。”汪曼春流下了懊恼的泪水,“我不知道你……对不起……”
“曼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为什么要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我?我在你心里,就已经这么不堪,这么丑陋了吗?”明楼难掩悲痛,“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只要唐山海可以陪在你身边,我死了甚至更好,是不是?”
“不是的,师哥。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汪曼春拼命摇头,她抓着明楼的手,泪水止不住流淌着,“我刚刚只是激动之下口不择言……我一直相信你,我愿意我的命来爱你护你……师哥,我怎么会希望你死呢?”
“别哭了。”明楼拿出手帕,一点点擦着汪曼春的眼泪,举止温柔,小心翼翼如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营救唐山海的方案基本已经敲定。但现在还不到时机,必须让他再多撑几日,等到日本人失去耐心,放松警惕后才可以。”
“好。”汪曼春忙不迭地点头,“什么方案,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只要你肯相信我。”明楼摇头:“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安抚唐山海的情绪,和他配合,撑过下面几天的审讯。”
明楼把方案递给汪曼春,汪曼春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最后的“立即送离上海”上,忍不住开口问:“唐山海会被送到哪里?”
“先在附近养伤,伤好了就换一个城市继续潜伏。”
汪曼春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离开?”
明楼的脸色瞬间灰暗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汪曼春敛眉苦笑,收起心底那点可笑的期盼:“我说笑而已。我知道自己先是军统特工,再是情报处汪处长,唯独不是自己内心的那个汪曼春。我怎么会任性到提出这种要求呢?”
如今的上海,一半繁华,一半腐烂。如同汪曼春的人生,一半挣扎着向阳,一半暗自糜烂。汪曼春清楚,她终究也要埋葬在上海。
能送走唐山海,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奢望了。
汪曼春放下纸,离开了办公室。
明楼的表情在她离开后立刻变得高深莫测。他迅速地拿起电话播了内号:“计划有变,重新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