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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诉衷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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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皱着眉头,指了指耳机,对着藤田芳政说:“突然没声音了。”
藤田芳政拿起来听了听,果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他更加恼火。
“也许药效太猛,又晕过去了。唐山海的骨头真够硬了。”明楼叹息,一点点诱导着藤田芳政下达处决唐山海的命令,“历来,只要是曼春亲自审问的,不过三天全都招供。唐山海这都挺了八天了,居然还牙关紧咬。”
“骨头太硬,牙齿咬断了也咬不下来。”藤田芳政果然顺势愤怒道,“把他处理了吧,不用再留了。”
“藤田长官,明某有个不情之请,请你答应。”明楼急忙站起来,心里暗喜日本人有限的耐心可以被他有效利用,面上却阴毒,眉宇间一片阴鸷,一双寒眸更像是浸了毒汁一样:“枪决唐山海的任务,我想亲自执行。”
藤田芳政笑了:“明先生和唐山海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明楼含蓄道:“我只是想让曼春知道,谁才是和她站在一起的,真心爱她,并且可以成为她的依靠的。”
藤田芳政拍了拍明楼的肩膀,表示应允。
明楼的眼底暗光急转,流出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师哥,你找我?”
“来,曼春,坐下来。这里是安全的。”明楼上前想要拉过汪曼春坐下来,却被她躲了过去,明楼一顿,也不生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还好吗?”
汪曼春摇了摇头,顺着明楼的意思坐在他身边,抛出另一个问题:“我坚持不住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山海受折磨了。什么时候营救?”
“明天晚上。”明楼敏锐地从一个称呼里捕捉到汪曼春对唐山海情感的变化,这让他心底一痛,他握着汪曼春的手,“你别急,我保证会尽全力开展营救活动。”
汪曼春眼底一片水汽,看向明楼的目光却无比真诚:“谢谢师哥,谢谢你。”
明楼好久没看见过汪曼春这样纯粹而真实的目光了,心里泛起苦涩:“曼春,我们就不必客气了。”
“算我欠你的,算我汪曼春欠了你一条命。”汪曼春眼里闪着水光,“说真的,我其实还是不太敢相信你,但我现在只能相信你。师哥可以保证吧,他会活着被营救出来。”
“就算我失败了,你也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了。”明楼的眼睛洞穿汪曼春的全部想法,他看着她,“你早就做了第二手准备,如果明天晚上我没有成功,你也会冒着暴露的危险亲自护送他离开。”
“什么都瞒不过师哥。”汪曼春释然一笑,“所以你不会给我那样的机会的,对吗?”
“我保证会尽力。”明楼舌尖一片苦涩,他叹息,转了话题,“你还在怪我,怨恨我?”
“没有,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汪曼春目光平静,不怒不喜,不哀不怨,“只要唐山海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上海,我会尊重也会服从上级的所有安排。”
“我是说之前的事。”明楼的眼底铺了层层叠叠的伤怀,“你怪不怪我当初在你和明家之间选择了后者,怪不怪我当年抛下你选择出国,怪不怪我回来之后一直利用你?”
汪曼春目光哀怨,她没有说话,答案却清晰明了。
抛开正义与否,单论明楼作为一个男人,对一个爱他的,他也爱着的女孩做出的种种事情来说,汪曼春究竟要有多高的修为和良善才能不恨不怨?
明楼从一旁的袋子里拎出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这是你最喜欢的红酒,也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约会喝的酒,你还记得吗?”
汪曼春看着他,目光中终于带了一点哀伤。
明楼打开红酒,倒了两杯,酒香如蝶,满室蹁跹。
汪曼春一言不发地接过一杯,一口饮下,酒精刺激地她眼睛发红,有朦朦胧胧的泪意:“真好,味道一点儿也没变。”
言下之意,两人心知肚明――饮酒的人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明楼无言,两人碰杯,又各自饮下一杯。
“曼春,我情愿你明明白白地恨着我。你不该还对我这么好,你该恨我的。”
“我曾经恨极了你。十六岁那年,你打破了我的所有美好,你毁了我的整个世界。你把我对你满腔的爱意随手抛弃,任由明镜把我的一身傲骨踩碎在泥里。”汪曼春猛地把一整杯酒倒入自己嘴中,“你能体会到那种痛吗?你知道世界都黑暗了是什么样子吗?明镜有她的原则和风气,我汪曼春又何尝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凭什么我就要被她羞辱?我不明白,我们的两情相悦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勾引和犯贱?!”
汪曼春把酒杯狠狠扔在了地上,脆弱的玻璃一如不堪一击的爱情,瞬间支离破碎。
“可是我再恨你,恨明镜,恨整个明家,也全都是因为我爱你如痴如狂。没有爱,哪来的恨?我越想要恨你,也就越深地爱你。”
汪曼春的眼眶里滚动着泪花,她快坚持不住了,她感觉自己对明楼仅存的情感也已经奔到了断头崖上。只消纵身一跃,她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我愿意跟着你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狱。就算眼前是万丈深渊,你叫我先跳下去,我也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等你。”
“哪怕你骗我,你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地把心送到你的手上,任你捏碎了也不曾喊过疼。我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命送到你枪下。”
“明楼,你有心吗?你懂爱吗?你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哪怕是恻隐怜悯之情吗?”
明楼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剧痛,他的心破了一个洞,冷风嗖嗖地灌了进去,冻得他彻骨寒凉:“曼春,我是爱你的,从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
“你爱我?你但凡念及一点旧情,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明楼难掩沉痛神色:“我们的爱情背负了太多太多,哪怕再美好,也注定无果。它为家族不容,为国家不容,为时代不容。哪怕我心里对你再……曼春,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为了我脱离家族,或者为了我背叛国家。对你的所有选择,对你的信仰,我从来都是尊重而欣赏的。”汪曼春心如死灰,“我只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爱’,我只是想确认我为你做的一切你都明白。可是你没有,你什么也没做。明楼,有的时候,我宁可自己从来都不曾认识你,不曾爱过你。”
“曼春。”
“我今天说这些,只是把我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剖析给你看。或许你有你的苦衷和为难之处,或许你也有痛苦的时刻。到今天为止,让我们结束这一切。我今天要和你把这些年的种种一样一样的清算,彻彻底底地清算这段孽缘。”
明楼看着她拿起另一只酒杯狂饮,眼底的痛苦暴涨。
“都过去了,再痛再苦,我也都熬过来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往前看。世上还有很多的美好,也有更值得我交付真心的人。”汪曼春用手揉搓着自己脸颊上微微泛红的肌肤以保持清醒,“明楼,我决定放过你,也放过自己了。”
明楼摇了摇头,一针见血:“曼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和唐山海,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
“不,你们不一样。即便他最初接近我关心我是为了任务,我也认了。”汪曼春脑袋沉甸甸的,晕眩着发懵,但心里却异常的清明,“唐山海有心,有温度;他懂爱,懂生活,他和你不一样,本质上不一样。他是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他让我知道,身处乱世,也可以心怀美好。是他让我重新爱上这个世界,爱上生命,爱上生活。他重建了我的灵魂,在被你明楼摧毁的那片废墟上。”
喝醉了的汪曼春是极度的直率坦诚,她盯着明楼:“明楼,我不会原谅你。”
她指的是很多事。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明楼扶着因酒醉而站立不稳的汪曼春,把她扶到沙发上,看着她躺下。
汪曼春的意识渐渐朦胧起来,眼皮沉重地怎么样也撑不开,身子瘫软如一盘散沙,她吃力地喃喃自语:“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再记恨你……我的生命里,我的情绪里,再也不要出现你。”
明楼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眼睑,帮她闭上眼睛。“对不起。曼春,睡吧。”
汪曼春终于放弃了挣扎,沉沉睡去。
明楼解下自己的外衣,轻柔地盖在汪曼春身上。
汪曼春静静睡着,长长的睫毛乖巧地附在眼睑上,在细瓷一样的肌肤上投映下一片淡淡的鸦青色。她就这样安稳又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缓,两颊粉嫩娇艳,樱唇上带着未干的酒渍,甜香醇厚,一眼便沉醉。
她不会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明楼看了看手表,转身出门。
“我也知道,今夜之后,你不会再原谅我了。”
门被关上了,汪曼春依旧熟睡,只有朱唇微启,说着无意识的梦话。“山海……不疼……我在……”
唐山海费力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艰涩地开口唤道:“梁处长。”
“不会有太多痛苦的。”梁仲春低低叹气,他替唐山海整理了一下新换上的西装革履,“明长官枪法很准,可以一击致命的。”
“汪处长审讯,您护送上路,明长官执行枪决……”唐山海笑了笑,认认真真地分析着,“我在世上这一遭也不亏了。”
梁仲春悲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下面,别太恨我。”
唐山海抬头看了看月亮,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他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也只有一滴。然后他对着不远处的明楼绽放出一个无畏无惧,纯粹灿烂的笑容来:“明长官,再单独说两句,行吗?”
明楼看了身边监型的藤田芳政一眼,对方略微点了点头。
明楼带上手套,拿起枪,走近唐山海。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曼春在你那儿?”
两个人同时开口,一愣,继而相视苦笑。
“她是真的爱你,爱惨了你。别再利用她,也别伤她的心了。”唐山海的眉眼微微下垂,露出了悲伤的情绪:“好好照顾她,也劝着她,不要总是那么张扬而冲动。……或许,她肯听你的话。”
明楼点了点头,又问:“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
唐山海眼底又流下一行水迹:“替我转告她,我爱她。”
明楼的神情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