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73、一念生

　　唐山海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声，他残破的声音低低地响在汪曼春耳边：“曼春，你怎么了？”
　　汪曼春僵直的目光微微一动，她瞅了唐山海一眼。
　　唐山海心里越发着急：“到底怎么了，曼春你说话。”
　　汪曼春单薄的身影晃了晃，理智终于占了上风，她轻轻摇了摇头，指着头顶昏暗的灯：“闭嘴，有窃听。”
　　“这个音量，他们听不到。”
　　汪曼春终于认认真真看向了唐山海，他鼻青脸肿，满脸鲜血，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眉眼弯弯，神色安然，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无声地微笑。隔着那么厚的血痂和污秽，他的眼眸还是那么清亮澄澈，像有人把满天星辉揉碎了洒了进去。
　　“曼春，别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承受了这样的酷刑后，还能对动手的人笑的这么温柔呢？怎么会有一个人在这么狼狈肮脏的环境里，依旧保持着心灵的一尘不染，洁净纯粹呢？
　　怎么会有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还对着刽子手说“别怕”呢？
　　汪曼春感到窒息，在他温柔无极的目光和笑容里，甘心溺亡。
　　汪曼春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突然冲上去抱住了浑身淌血的唐山海，无声地大哭。
　　人心肉长，汪曼春重活一世，不再是傻瓜。
　　真心还是假意，爱情还是任务，她分的清，也看得清。
　　就算是假意，哪怕只是逢场作戏，汪曼春也认了。为着一路的相互扶持，为了她的身份和王天风等人的牺牲，她也不能看着唐山海死。
　　人和魔的差别，也许只是一念之间的温情和眷恋。
　　唐山海任由她抱着，把头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发间的香气，突然觉得很安心。他低声问：“曼春，你还好吗？”
　　汪曼春哭的浑身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唐山海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碎成灰烬，化为虚无，被风一吹就散落尽了，连灵魂也一道灰飞烟灭。
　　心痛到难以复加，远比上一世的心疾发作还要痛苦。汪曼春不知道她是为了眼前的男子痛，还是为了自己而痛。
　　可她没有时间和资格沉浸在痛苦里，她只有轻轻握住唐山海的手，颤抖着敲击着他们的特殊密码：我没事，你忍着点，我要动手了。
　　唐山海立刻回应：别怕，做你该做的，我挺得住。
　　汪曼春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她开始审问，声音平稳到听不出哭腔：“唐山海，别傻了。你是名门骄子，富足，优雅，一时走错了路也无妨，只要别死的太难看。现在开始，你只要好好配合，我会让你体面地离开。”
　　唐山海不屑的冷笑声低低地传入监听器里：“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名军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而已。”
　　“你现在还这个地方喊口号，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当你浑身上□□无完肤，死得像条狗的时候，谁会记着你？”汪曼春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愤怒，“你在你那些同仁眼睛里就是汉奸，你得不到他们的任何尊敬和崇拜。你死了，他们只会鼓掌叫好，而我们也会觉得痛快酣畅。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你，你又何苦不放过自己呢？”
　　唐山海淡淡道：“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承受过什么。我只求无愧于心。”
　　“唐山海，别在这里犯傻了。”汪曼春嗤笑，“你死了，你的组织挥挥手就会布下棋子，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唐山海’。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你一个人的力量，如一粒浮尘，渺小到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你为之死了，也不会有人铭记。醒醒吧，别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只有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唐山海冷笑：“我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可千千万万个我，就可以拯救这个国家。你说的对，哪怕我死了，后面也会有很多个‘唐山海’站起来。所以，该害怕的应该是你们……我们就是再惨烈，也对的起自己的中国血脉，也图个问心无愧。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不是奴颜卑膝的日本人的狗。”
　　汪曼春的声音平静地可怕：“这是你逼我的。”
　　唐山海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终于拿起了钳子，她深呼吸着，狠下心来，捏住唐山海的指甲，猛然用力。
　　一枚指甲连根拔起，沾着血肉，鲜血直接飞溅到了汪曼春身上。
　　唐山海痛的几乎晕厥。
　　汪曼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她把自己当做一台机器，一个魔鬼，唯独不再是一个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不重要了，从这一刻起，汪曼春在心底给自己判了死刑，她把自己彻底交给了魔鬼。
　　昏黄的灯光下，汪曼春殷红的唇，苍白的脸，映着一双黑漆漆却毫无生机的眼眸，落在了唐山海眸底。
　　诡异的美艳。
　　她像鬼魅，像罗刹，她已经忘却了自己。
　　一个个指甲飞快地被拔起，就像两人的种种过往画面飞快地闪过汪曼春的心底。
　　唐山海痛的抽搐，终于忍不住低吼起来。
　　鲜血飞溅，色彩浓厚艳丽如两个人在军校时从王天风那里偷来的红酒。汪曼春还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喝醉，记得唐山海心疼地抱着她，照顾她，替她抗下了王天风的所有责罚而毫无怨言。
　　短短几分钟，唐山海的十根指甲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旁边纯白色的托盘里。他的手指血肉模糊，只有十个汩汩流血的小洞。
　　汪曼春木着一张惨白的脸扔下工具，又拿起鞭子：“说话！”
　　第一次任务是在上海执行的，她遇见了明台，情绪失控。唐山海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他的手帕。直到回程的飞机上，唐山海才对她说：“别哭，我会心疼你。”
　　汪曼春捏了捏用力过猛而酸疼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抽打着眼前的人：“看清现状吧，唐山海，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昆明。唐山海抱着她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狂奔。唐山海把准备轻生的她从窗台上抱下来，滚烫的眼泪低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爱，他强势地要求她活下去。他说她是他的生死搭档，也是他爱的人。他要她坚持下去，陪着他一起坚强地活下去。
　　汪曼春扔下了鞭子，拿出一方锋利的刀，在唐山海眼前比划着：“我们已经把你投降招供的事说出去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毕业前的最后一道考验，唐山海第一次展现出了比汪曼春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实力。他握住了手枪，为自己选择了死，替汪曼春选择了生。离别的时候，唐山海捏着她的胳膊说：“我想做你的后路。”
　　鲜血顺着刀片滴落在地上，混为泥土的一部分，鲜艳的红色，一如舞池里炫彩的灯光。
　　重逢时那个舞会，唐山海带着她送的那方领带，对她伸出手来：“不知我是否有幸，可以请您跳一支舞？”
　　汪曼春又缓缓放下了刀片，拎起了烙铁，背对着唐山海，专心致志地把烙铁烤得火热。这样逼人的热量，汪曼春再也不会在上海寒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了。
　　第一次被明楼的项链欺骗的那个难过的夜晚，满天璀璨的流星下，唐山海清亮的眼眸更夺目。他把汪曼春揽在怀里，无赖一般地对她笑着说：“那我的大衣一定冷了。”
　　汪曼春把烙铁贴上了唐山海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身上。白烟猛然飞起，混合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这样的景象，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那刻骨铭心的痛。
　　失去唯一亲人的除夕夜，唐山海紧紧抱着她，由她拼命捶打发泄，不呼一声痛。在她累的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汪曼春听见唐山海哽咽着说：“对不起。我爱你。”
　　汪曼春移开烙铁，又去烤热。唐山海已经没有了生气，只有粗喘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狙击南田洋子的行动中，唐山海死死捏着那个明楼对她下药的杯子，眼底有灼热的恨意和愤怒。可面对她的泪水，唐山海却什么重话也不敢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轻声呢喃：“我还在，我会一直在。”
　　汪曼春终于停了手，仓皇地后退了两步。
　　她早该想到的，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任务对象付出那么多，甚至最后心甘情愿把生命贡献出来。这一路相伴的点点滴滴，都是唐山海的真心。若说他真的是为了任务在做戏，那么他也一定骗过了天地，骗过了他自己的心。
　　唐山海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垂着脑袋，地上流淌的鲜血越来越多。
　　汪曼春扔下刑具跑了出去，冲到洗手台用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双手。
　　那上面是唐山海的鲜血，她拼命地搓着，冲洗着，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汪曼春颓然地关上水龙头，抬眼看了一眼镜子，里面映着一个可怕的女人。血迹点点下，她的眼睛深处是地狱。
　　汪曼春捂住了自己的脸，无声地尖叫起来。
　　她终于，彻底地沦为魔鬼。
　　她敲碎了自己的灵魂，熔化了自己的心灵。从此以后汪曼春不再是汪曼春，唐山海也不再是唐山海。
　　汪曼春张了张嘴，才发现嘴里已经被自己咬的血肉模糊。她把甜腥的血水混着咸涩的泪水一并吞咽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又有奇怪的图案浮现。一会儿幻化做王天风写在唐山海档案上的字迹，一会儿勾勒出明楼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唐山海身上流下的一片鲜红。
　　汪曼春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是时候给一切做一个了断，是时候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了。
　　为自己，也为了唐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