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诛心计 ...
-
这砰的一声枪响，仿佛是在汪曼春心底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汪曼春的心突然就空了半边。
明楼眼疾手快地把汪曼春拉过来，趁机用手臂把她紧紧束缚住锁在自己怀里：“曼春！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高木等人举着枪把唐山海围住。
唐山海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在众人包围下，一时间站不起来。
汪曼春不管不顾地吼叫着：“都给我住手！谁都不许开枪！”
高木狐疑地回头看了汪曼春一眼。
明楼的手捏紧了她的胳膊。
汪曼春说：“他身上还有东西可以挖，我要亲自审问！”
“汪处长受惊了。”高木会意，指挥手下：“你们先把他拖走。我去给藤田长官汇报情况。”
汪曼春半靠在明楼怀里，看着唐山海被人粗鲁地拖走，在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血迹。
唐山海的眼睛里是视死如归的坚毅，他深深地看了汪曼春一眼。
汪曼春脸色惨白，连嘴唇都苍白地没有血色，轻微地颤抖着。
明楼半搂着汪曼春，一双手紧紧禁锢着她。明楼从不在公共场合对汪曼春有半分的亲近或者逾距行为，但现在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唐山海已经是死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汪曼春把自己也搭进去。
梁仲春的目光逡巡一周，落在地上的手枪上。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突然笑了。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把玩着。
汪曼春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明楼发出的那声枪响，反复回荡在心间，激荡起泣血般的咸腥感。
明楼警惕注视着梁仲春。
梁仲春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测，他只是把手枪递到两人面前，陈述了一个事实：“这枪保险没开。”
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怕不小心走火伤了她，所以连保险都没开！在死亡面前，他唯一关心在意的，原来还是她的安危。
汪曼春的世界崩塌了，断壁残垣也碎成一地残骸。
明楼清楚地感受到汪曼春在他怀里狠狠地战栗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迅速瘫软下去。他下意识握紧了汪曼春的手臂，明楼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她了，他低沉着嗓音开口：“梁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明唐山海那个暴徒还有一丝良知或者对汪处长真存有感情？还是因为汪处长方才没有真的身处险境而遗憾啊？”
梁仲春讪笑道：“明长官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唐山海这样愚蠢，有些可笑罢了。”
“我看真正愚蠢的人是你。”出乎明楼意料的，汪曼春居然强撑着站了起来，她的嗓音沙哑而残破。她的目光甚至不敢偏移到那把枪上去，只是一字一句道，“唐山海是抗日分子，你这个上级也有嫌疑。我要是你，就没心情在这里看热闹，而是想着怎么向日本人表忠心！”
梁仲春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明楼握紧汪曼春的手，带她离开了这里，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明诚点了点头，然后关上门，落了锁。
汪曼春茫然地看着明楼，眼神空洞而失措，像一只迷途不知归路的羊羔。
明楼心里暗痛，他低声道：“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发泄情绪。明诚在外面守着，这里相对安全。”
汪曼春抬眼看了一眼明楼，绝望如一片死灰的眼底透着乞求一样微弱的光芒：“师哥，唐山海还有救吗？还能有办法把他救出来吗？”
明楼目光沉沉：“希望渺茫。但审问的日子拖的久一些，我们可以徐徐图之，未必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我会拖住时间，我亲自审问，可以把握节奏。”汪曼春眼睛一亮，眼里灼灼的热诚和企盼几乎要将明楼灼伤，她就这样望着他，仿佛把此生所有的希望托付给了他，“师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汪曼春从来不曾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就算我求求你，救救唐山海。……通知上海站，安排营救活动，师哥，我求你。”
“我会尽快安排方案。”明楼看着这样濒临崩溃的汪曼春，骤然软下了目光，“你真的要亲自动手审问？你能下得去手？”
“我可以，我不能让76号那群畜生对他动手。”汪曼春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发型，撑起一个残破的笑容，“我必须亲自守着，看着，方能放心。”
明楼一把扯过就想这样出门的汪曼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曼春，你别这样。”
汪曼春在明楼怀里颤抖如筛糠，明楼感觉到自己胸口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西服旋即浸湿了一大片，凉意直达心底。
“你们配合得这么默契，只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为什么要用唐山海的命来换我的命，你们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师哥，我好怕……我怕唐山海真的出事，我不敢想……我好怕……”
“别怕。”明楼低垂着眼睛，拍打着汪曼春的背，轻轻哄着，安抚着她的情绪，“我保证会尽力想办法救他，我保证。”
唐山海的伤口做了简易处理，保证他不会死掉后就被关进了76号的监狱。汪曼春果然向上级申请自己亲自动手审问唐山海。从前偶尔有大人物落网，或者有硬骨头，汪曼春也是亲自上阵审讯过。所以这一次，藤田芳政也痛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而汪曼春所说的亲自审问，就是不动一点刑具，每天站在唐山海面前用言语逼问诱导。
汪曼春当然对唐山海下不去手，她只是守着他，也不让别人动手。
唐山海暗示过她要真刀实枪来审讯一番，但汪曼春迟迟下不去手，他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起初特高课并不在意汪曼春审讯的形式是血腥还是文雅，但过了两三日，藤田芳政就有些坐不住了。
明诚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文件夹：“大哥，现在把这个交给汪小姐，应该是最合适的时机。”
明楼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包着的文件夹上，低声叹息。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用上这个文件夹的最佳时机，这也是王天风死前留下的掣肘汪曼春的关键绳索。可是这薄薄的几张纸里的内容，却无异于杀死汪曼春，杀死她作为一个人的所有柔情，把她彻底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钢铁战士和特工。从此，这朵“樱花”将只是一个完美的标本，再也没有粉嫩的色彩和娇柔的花瓣。
明楼真的不愿意走这一步棋。他的情感难得地牵扯了理智，缠绵不肯退步，所以才犹豫多日，不肯下决定。
明诚再次开口提醒：“大哥，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了。”
明楼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盈盈的光泽归于暗淡，他终于开口：“今天下午……就交给她吧。”
汪曼春接过文件，奇道：“这是什么？”
明诚解释：“王天风留下的遗物，让大哥务必交给你。”
“给我？”汪曼春狐疑地掂量着分量，不过几张纸的重量，她压下疑惑，点了点头，“我回去就看，你去给师哥复命吧。”
明诚突然开口叫住想要离开的汪曼春：“汪小姐。”
汪曼春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他：“还有事吗？”
明诚俊朗的眉目半隐在遮光窗帘的阴影下，他犹疑片刻，终究决定自作主张地替明楼加了一句话：“其实大哥他心里一直有您，从未改变。”
汪曼春愣了愣，她忍不住多注视了明诚两眼。这个从小跟在明楼身边的小男孩，原来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七尺男儿。他不只是明楼的助理和跟班，他们是铜墙铁壁，是互相成就，是相知相交。现如今，明楼说不出口做不出来的事，明诚终于可以主动替他说了。
若是从前，汪曼春或许会有动容。可是现在，她满心想着的只有营救监狱里的唐山海，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如何回应这份隐晦而痛苦的感情。于是她仓促地点了点头，毫不留念的转身离开。
楼梯拐角处，明楼走了出来，呵斥：“谁让你多话的。”
“大哥这话里，可一点儿也没有责备的意味啊。”明诚笑了，“我只是想让汪小姐也看看您心里的苦，这样哪怕她看了文件……”
明楼的目光幽幽深邃，一路追随着汪曼春离开的倩影。
汪曼春用小刀割开牛皮纸，纤长的手指利落地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展开来看。
这是唐山海在军校的档案。
汪曼春看着封皮上唐山海的照片，眼睛一酸，泪水就忍不住打湿了睫毛。她颤抖着去摸照片里唐山海意气风发的笑容，她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笑容灿烂如夏日最炙热的骄阳，他的眼睛像夜空里最最璀璨的星辰。汪曼春看着看着，竟觉得仿佛唐山海就活生生好端端地立在她眼前，星眸弯起，对她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再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
汪曼春的泪水滴落在唐山海耀眼的笑容上，又砸在他隽永的签名上，把“唐山海”三个字晕染成一团看不清的墨迹，她匆忙擦去，用手捂着疼得呼吸困难的胸口，颤抖着翻了下一页。
是王天风的字迹，也算是工工整整，清晰好看，字但里行间，起步顿挫里却又透着洒脱不羁的。
档案里草草记录着唐山海的经历，写的极其简略。
汪曼春苦笑，所谓档案，留作历史，以供后人查阅。然而史料三千，尚不能勾勒出一个人的风华样貌。唐山海的风骨和气度，又岂是一只秃笔可尽数的？历史总是寥寥几笔，一段简简单单的文字，却是当事者用无数的血泪与呐喊铺就的。人们看得见纸醉金迷，看得见盛世太平，却没人看得见脚下的累累白骨，血流成河。
或许在战争结束，在他们的生命都终结以后，后人会用两字“汉奸”，或许再冠上“恶贯满盈”之类的修饰，这样，便可以囊括了她和唐山海乃至明楼一生的挣扎和奋斗。
他们为了民族振兴，毅然决然把自己变成了魔鬼。却没有人愿意在他们死后为他们脱下狼皮，还他们以盛世的阳光雨露。
汪曼春颤抖着摸着纸张，她在此刻无比地感激王天风留下来的这份档案。这至少给了唐山海一个恢复光明的可能性，哪怕微弱渺茫，但这就是他信仰的证明。
汪曼春的心因为感动而兴奋到颤抖，她泣不成声，又翻了一页纸。
然后她的灵魂就被钉死在了这一页纸上。
这一页的字，犹如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直直地刺进她的天灵盖，把她的灵魂生生劈开，把她的心撕的粉碎，把她的生命也终结在这个瞬间。
这一页纸上写的是唐山海的任务――无限度地呵护关心汪曼春，让汪曼春彻底相信你是爱她的。随后一步步成为她的全部依靠，得到她的全部信任，直到最终可以完全操纵、充分利用她还报的真心和信赖；把她当做最趁手的武器，利用她的情感完成困难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诛心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