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70、惊变故

　　一夜之间，风云骤变。
　　汪曼春飞速地往唐山海的办公室奔跑。
　　她推开了门。
　　唐山海就静静坐在屋里，衣着精致，头发都一丝不苟。只有微微发红的眼证明他熬过一个不眠之夜。
　　一眼万年，刹那间芳华流转。
　　汪曼春蓦地就想起了两个人初见的时刻，唐山海高大挺拔的身姿突兀地立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的阳光。他笑着说汪曼春的名字好听。
　　桐间霞落，柳下风来。
　　自此两人的人生轨迹就纠缠交叠在一起，一如地上互相遮掩重叠的影子。
　　直到现在，唐山海用他的命，换了汪曼春安然无恙。
　　于是两个人的人生终于彻底对换，重叠。
　　汪曼春心绪如最变化莫测的海，翻涌着令人绝望而窒息的情感。她就这样望着唐山海，一动不动，心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唐山海在看见汪曼春的瞬间就站了起来，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汪曼春身上的伤已经消了差不多，但脖子处的鞭痕还是被唐山海看了个清楚。
　　“一群畜牲。”他快步走向汪曼春，疼惜地抚上她冰凉的肌肤：“疼不疼？”
　　汪曼春错愕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狠狠推开唐山海：“你简直疯了！你为什么要主动暴露？！你这是在送死，你这是让我之前所有的打算都白费了。我好不容易才推开了你，好不容易才在这件事里把你彻彻底底地洗脱干净……”
　　“你的打算，就是牺牲自己，保全我和明楼吗？”唐山海的眉是最坚毅的山，唐山海的眼是最深邃的海，这样的重量和深度让汪曼春自惭形愧，无法面对，“汪曼春，你好狠的心。你以为你死了，我还能安然活下去吗？你不是无畏、不是奉献，你是懦弱、是自私！你这样是让我的余生都生不如死。”
　　“你来送死就不自私了？你承受不住的失去的痛苦，就让我来承受？！”
　　“我们不一样。我失去你，就是失去挚爱，必定抱痛终生。而你只是失去一个战友，你会短暂痛苦，但不必余生怀念。”唐山海抿着唇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眉毛弯弯，眼睛里的星星都碎成一片片斑驳的碎光，“你还有爱的人，也还能拥抱美好的未来。只要你能早点忘了我……”
　　汪曼春被他这一番话堵的胸口又胀又疼，她怒道：“我是你的生死搭档，你做任何事和我商量过吗？”
　　唐山海反击：“那你推开我的时候，有问过我吗？”
　　汪曼春的嘴唇微微颤抖：“我没时间和你理论辩解，日本人马上就要来了，你现在快走，我替你挡着……”
　　“我已经跑不了了。”唐山海反而坦然地笑了，他张开双臂抱住汪曼春，“不如借这点时间，我们好好告别。”
　　汪曼春死命推开他：“谁要和你告别……”
　　唐山海打断了她，深深的哀伤从他眼底流泻出来，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以后再也没机会了，就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这一句话卸去了汪曼春所有气力，她颓然松手，整个人扑入唐山海怀里。
　　唐山海眼底有晶莹浮现，他抱紧了汪曼春，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唐山海，你不会有事的。”汪曼春抱紧他，哽咽，“我会救你的。”
　　“别做傻事。我本来就是为了救你，你别让我的努力白白付出。”唐山海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右眼下滑落一行水渍，“没事，只要能保你平安，我这条命可以不要。”
　　“你住嘴。”汪曼春已然泣不成声，“我不许你有事，我也不许你替我死！”
　　唐山海轻轻浅浅地笑出声来：“其实我也不想死的。走到现在，我已无愧家国信仰。但我不放心你，也不舍得你。”
　　“所以你要相信我。”汪曼春急声道，“我会救你，也能救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唐山海咬了咬嘴唇，尝到了眼泪的咸涩：“好。”
　　日本军车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
　　唐山海抱紧了汪曼春，在她耳畔飞速低语：“我被逮捕以后，你务必先把自己撇清。然后保重自身，千万别一时激动意气用事。如果真的有什么……你都要听从明楼的安排。如果我出了事，军统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除了明楼。我不信他的人品，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还有，我已经查到情报处新来的朱徽茵也是明楼安插的卧底，你日后也可以和她合作，继续潜伏。曼春，你还要记得，千万别再过分地沉溺于个人感情，哪怕面对明楼，也要保留三分的清醒来自保。当然，如果明楼从此以后真心待你，你也可以考虑和他组成新的卧底搭档……或者破镜重圆，别太委屈和压抑自己心里的感情。他如果待你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曼春，答应我，务必珍重自己。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实现未成的事业……”
　　“你说够了吗？”汪曼春的声音空洞洞的，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如果是遗言，也等到你临死之前再说！我不许你死，你也不用安排后事一样给我讲这么多废话！”
　　“我的搭档只是你唐山海，我能依靠的，我能完全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不会再有别人了。”汪曼春停止了哭泣，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自持，“如果你敢死，我保证我不会答应你方才所说的种种。余生我都会狠狠折磨自己，让你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别说傻话，别让我不安心。”唐山海轻笑，“你要好好的。”
　　军车停下了，高木带着几个日本兵，匆匆奔跑上楼。
　　唐山海松开了紧紧抱着汪曼春的双臂，笑的极其温柔，他揉了揉汪曼春的头发，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汪曼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直起身子，郑重而神情地在自己额头上印下一记吻。
　　汪曼春呆住了。
　　他的唇很干燥，冰凉地不带一点温度。可汪曼春分明觉得这个吻无比灼热，熨烫着她心间生火，燃烧着她所有的思绪。汪曼春心底湿漉漉地泛着的酸楚而苦涩的情感，汹涌澎湃，在这一个吻的催化下，激荡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绝美的雪色，亘古的月光，不如这一瞬的光华和心底的惊撼。
　　有什么感情突然就破土而出，冲击着汪曼春对唐山海惯有的躲藏和回避。
　　唐山海的笑容是有些耀眼的灿烂，他无比满足地松开手，又说了句“唐突了，对不起”。
　　日本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节节攀爬楼梯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两人耳朵。
　　“曼春，我没有遗憾了。接下来，做你该做的。”唐山海从汪曼春腰间拿出她的手枪，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对不住了。”
　　高木推门而入，正看到唐山海挟持了汪曼春。
　　唐山海的胳膊横勾着汪曼春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枪，贴近汪曼春的太阳穴。汪曼春被他的力道带动，整个身子微微后仰，极其的被动。
　　汪曼春畏缩在唐山海怀里，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眼里的惊慌被压抑着若隐若现，她故作镇静地清了清嗓子：“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逃出76号了吗？”
　　高木举起手枪对准唐山海：“放开汪处长！”
　　唐山海咧开嘴笑了笑，一派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反正逃不过一个死，我为什么不赌一把，找一线生机呢？想要汪处长活命，给我找一辆车来。”
　　高木一动不动。
　　隔壁的梁仲春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跑过来，见状也是一惊，一时间窥探着他人脸色，不敢轻举妄动。
　　唐山海握紧了手枪，狠狠抵在汪曼春头上，眼里闪过一丝阴毒：“除非你们希望你们的汪处长给我陪葬。”
　　枪口是金属的，这一点冰凉从太阳穴刺激着汪曼春的神经，一路寒彻至心底。
　　她刚要说话，就感觉到唐山海的手在她脖颈处的敲击。
　　依旧是他们两个独有的暗语。唐山海让汪曼春别动，也别说话。
　　“给他车。”明楼突然从门外走进来，沉声吩咐道。
　　汪曼春一愣，明楼的突然出现让她不安：“师哥……”
　　唐山海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挑了挑眉，勾住汪曼春的手臂又紧了紧。
　　“唐山海，别做愚蠢的事。”明楼步履稳健，十分镇定，他走近两步，安抚道，“放开汪处长，我给你车。”
　　唐山海厉声呵斥，扯着汪曼春后退了两步，吼道：“别动，不许再往前走！否则我一枪崩了她！”
　　明楼立刻停住脚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恐慌和害怕，他对外急切地喊着：“快，给他车！”
　　唐山海的目光也随之漂移，往外看了一瞬。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明楼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突然掏了出来，啪的一下举起，对准了唐山海。
　　明楼的反应能力太过于强大，一道风声划过，随之是一声尖锐的枪响。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那么清晰，像一把剪刀哗啦一下子刺穿汪曼春的心。
　　汪曼春眼睁睁看着子弹从她身侧呼啸而过，射入唐山海的身体。
　　“要好好的。”
　　血花在唐山海腹部溅开，他手一松，手枪随之落地。继而是他自己的身体扑倒在地面上的闷响。
　　汪曼春厉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