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似曾相识燕归来》王弗姬暢

26、一江春水向东流

　　裴照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坦然道:“参座也知道，现在上京城蜚短流长，有碍五少和夫人的声誉。如果赵小姐还留在这里，只会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所以卑职私下做主，让她自行离开了。至于她去了哪里，卑职不曾关心。”
　　爸爸向后退了一步，眼睛微微眯了眯，若有所指道:“这位赵小姐端的厉害，不说五少，便是阿照原来也对她深信不疑，也难怪会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了。连我这个老头子，也在好奇五少和这位赵小姐，大概不是一时兴起，逢场作戏了。”
　　我失声一笑，爸爸平日那样温和儒雅的人，对晚辈尤其亲切宽厚，今天晚上居然和裴照针锋相对，言辞尖刻，还不是痛心我迷途不返，当断不断。
　　我知道我今晚上大概令他失望了。
　　他那么尽心尽力，希望我摆脱的人，我却徘徊不前，他一定是伤心的。
　　我走上去，轻轻道:“爸爸，我们回家，太晚了，妈妈会担心的。”
　　爸爸舒了一口气，欣慰道:“好，小九，跟爸爸回家。”挽着我就向门口走去。
　　身后骤然传来猛烈的咳嗽声，越来越急，竟是一发不可收拾，裴照一边按铃，一边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爸爸迅速道:“小九，你先回去陪妈妈，爸爸留在这里看情况。”可还不等我回答，我们已经被急速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又冲了回去，只好站在病房角落里，看着他们有条不紊的检查，按压，简短商讨。
　　天色微明，窗外的榴花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有新的花苞冒了出来，仿佛一只小小的火炬，俏立枝头。
　　李慕鄞的咳声总算停了下去，大约是咳的太急太狠，他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潮红，仿佛捣碎了榴花汁染了上去一样，有些糜丽的绮色。
　　苏大夫直起身，沉静如水的脸上那抹疲惫被她隐藏在眼底深处，她朗声道:“病人家属，去一下我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爸爸柔声道:“小九，别怕，爸爸陪你去。”
　　我不急多想，也许爸爸是怕我不知道如何应付现下这局面，而且，我一点也不想单独去见苏大夫，李慕鄞方才咳的那样厉害，我觉得他似乎要把自己心都要咳出来了。
　　“不，就在这里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要心里有数。”李慕鄞慢慢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却异常坚定。
　　唐院长弯下腰道:“大帅不要多想，不过是例行谈话，我们都走了，你也好好休息。”
　　苏大夫环视众人，最后看了一眼李慕鄞，说道:“也好，病人自己心智坚定，清楚情况更有利于恢复。我觉得根据你目前的情况，最好出国治疗，西洋医术更加先进，而且你目前的身体，也不适宜担任任何职务。还请你务必明白，万事不可强求，负责得不偿失。”
　　病房瞬时静了下来，窗外有晨鸟在枝头婉转啼鸣，声声透入室内，还是爸爸率先打破了这一室静默，他走到李慕鄞床前，亲切道:“西医向来喜欢夸大其词，你且好好养两天，我再叫杏林大师何无望老先生给你号号脉，定会有办法的。”
　　李慕鄞勉力起身，裴照和特护忙扶着他坐好，李慕鄞喘了一口气，缓了缓才道:“我相信苏大夫，如果没有她，我大概都下不了手术台。中西医各有利弊，不过都有一点，治不好不治之病。没什么好看的了。”
　　苏大夫向他颔首示意，转身向外走去，唐院长干笑两声，说道:“我们这个苏大夫，在国外呆了几年，居然和那西人一样，人情世故不大通，不大通。”
　　他一偏头，医院的人跟着他赶紧退了出去。
　　李慕鄞仰头假寐起来，爸爸向我示意我离开，还没等我抬脚，他已经睁开眼来，用力抹了一把脸，破釜沉舟般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曲叔叔，看来我力有不逮，以后还得你受累了。”
　　爸爸面色一沉，霍然直身道:“五少这是要把我架到火上烤吗？”
　　李慕鄞慢吞吞看了一下时间，说道:“不是还有大选吗？到时候自然有人给曲叔叔分忧。”
　　爸爸无可奈何，说道:“既然大帅去意已决，那我就勉力支撑到那个时候，给民众一个交代吧。”
　　李慕鄞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忽然眼光一转，朝我指了指，说道:“我想让小九陪我一起出国，对爸爸和他的老部下也算是一个交代，纵然有什么说辞，想必看在我们父子面上，也不会和曲叔叔多有为难。”
　　我呆了一呆，让我陪他出国治病，这人做戏还真是做的全面，便是谢幕也要体面完美
　　爸爸神色一僵，不软不硬道:“我曲连城跟随大帅二十余载，为人如何，大家还是有几分明白。大帅既然已经有了红颜知己，小九成人之美的肚量还是有的。”
　　李慕鄞大概坐的久了，额上隐隐有一层虚汗，他瞧着我，仿佛那层水意氤氲到眸中，勉力道:“我和赵姑娘自小比邻而居，后来上军校后，有劳她对家母多有照顾，那日她说手上有家母遗物，需得当面转交，如此而已，并无其他情分。”
　　原来是青梅竹马，我想起赵锦瑟演的《再生缘》，心里一阵发堵，口气就有些不好起来，:“我们更没有什么情分。”
　　李慕鄞似乎没有听见一样，继续道:“如果出国后你觉得我还是对你不够好，那么你可以随时离开我。只是现下你陪我出去，总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爸爸沉吟了一下，说道:“小九可以随时离开？”
　　李慕鄞缓缓伸起右手，神色肃然:“我以亡母名字发誓，随她去留。”
　　他和我提过两次他的生母，在我们有限的没有敌意的两次谈话中。我知道，他一定很爱自己的妈妈，和我一样。他如今用他母亲的名义起誓，只是为了让我和他一起出国。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心中仿佛一池明水，登时烧将起来，片刻便是沸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