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似曾相识燕归来》王弗姬暢

24、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深幽的眼睛里，我发上的簪花若隐若现，仿佛两簇火苗在跳跃燃烧，神秘而陌生，看得人心惊肉跳，我像被魔魇了一样，被那双眼睛定在那里。
　　有轻微而清晰的敲门声传了进来，如同童话中破除魔咒的仙音，我一个激灵，登时转过头去，说道:“进来”。
　　大概是我转的太急太用力，李慕鄞这个混蛋又离得我太近，我的唇堪堪拂过他的脸颊，不由惊的向后一跳，一张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比窗外的榴花还要红。
　　咏姨提了饭盒进来，可是她只抬头看了一眼，居然比我还慌张，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哎呀，我说给五少拿几身家居服来换换，混忘了。年纪大了，当真是不中用，我这就回去取。”
　　她说的也许没错，她真的年纪大了，那样一个精细的人，连辛辛苦苦炖的汤都不放下给她的五少喝，就打算夺门而去。
　　也许她的内心，和我一样天雷滚滚，浑浑噩噩。只不过她还是有些喜悦的，不如我，在静下来的第一秒中，便觉得悲凉一片。
　　小顾哥哥问我留恋什么？我今日才知道是什么，可是那个人，他对我笑的再如春风荡漾，他喜欢的也是旁人。
　　“我去拿”，我冲口而出，我觉得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一眼不想看到身边这个人。
　　咏姨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眉目飞动，频频点头道:“是是是，这样的事还是夫人来做最是妥帖。”
　　侍卫队乘车前呼后拥护送回枫园，我已经顾不得细想什么，径直上了西楼取了那对龙凤玉佩，然后随着东楼的侍卫，来到李慕鄞的寝室。掩上门，我打量了一下，他的卧室和起居室一样，浅灰色的墙壁，殊无装饰，一如他人一般冷清静穆。所以，他那样璀璨一笑的时候，宛如雪电惊空，我内心鸿蒙方开。
　　定了定神，按着咏姨所说的，推开一扇侧门，进到他的衣帽间里，从第三格里取下两身棉质睡衣，旁边还有几身丝质的，可是我打小就不喜欢丝质的睡衣，感觉总是滑滑的不贴身。
　　我自嘲的想，可是这跟李慕鄞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就是喜欢真丝的。想一想，又觉得何必在意这个人的喜欢，索性就那两身睡衣装进袋子里提了出去。在屋里打量一下，，走到床前打开靠窗那个床头柜，将那两枚玉佩放了回去。我大概做不到和他优雅的告别了，现在爸爸暂掌大权，让我从容离开想来也不是多大难题，我听阿好说，碍于爸爸的面子，裴照并没有将裴钰怎么样，他现在临时调到爸爸身边任职，想来还是不错的。
　　一抬头，瞥见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放了一摞书，是最新校订的二十四史，还有一本《觉醒》，那是如今活跃在上京各个大学的新派月刊，我有些意外，李慕鄞居然还关注这个对他抨击最厉害的期刊，难不成是知己知彼，才好筹谋布局，借势而为。这个人，心思那么深，谁知道呢？
　　余光中有熟悉的书角闪过，只见雪色的大枕下露出一本书的边缘，单单那一痕，我也知道那是《青宫》，我最喜欢的一本小说。国仇家恨中的男女主相思相爱不相亲，最终躲不过无常命运，阴阳殊途，而美丽纯真命运多舛的女主，至死也不知道这世上她爱的那个人其实一直爱着她！
　　这世上最令人意难平，莫过于此。
　　而李慕鄞居然看《青宫》！
　　我鬼使神差抽出那本书，只见扉页上两行错金割玉般的字体，写着一句古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心中轰轰有什么作响，手中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去，我一低头，只见有照片从书中跌出来，散了一地。我随手捡起就近两张，静谧的西点屋内，阳光照在一个东方少女身上，她正旁若无人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独自吃着克拉芙提，窗外是异乡，然而她低眉的神情，仿佛那一碟蛋糕，已经抚慰了她所有的忧伤。另一张上，她正坐在一群肤色相异的幼童身边，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金发小女孩梳头发，似乎还在哼着歌谣，神色温柔而愉悦，仿佛那个口角歪斜的软体儿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姑娘。
　　我目光游过地上，照片中的少女或独自行走在街头，或隔着窗子，正在凝神听课，或在郊游的人群中，明媚夺目。然而都是同一个人，我胸口一窒，七手八脚抓起那些照片放进口袋里。
　　原来妈妈说的没错，我终究不过是他登上那个位子的棋子，他那么早就留意到我，只为了有朝一日触动他父亲的心结。
　　他成功了。
　　可是还留着这些照片做什么？我们连同床异梦都算不上，何况他的车里还有别人。
　　名利地位可以算计，可我是个人。我忽然觉得，《青宫》中的女子，如果知道那个一直算计她利用她的人，其实一直爱她，会不会更难过，或许她宁愿他永远不曾爱过她。
　　有什么比知道他明明爱你却依然去算计你更令人心灰意冷。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不得已，可不是去伤害别人的理由。
　　所以女主才会选择那样死去，为她爱的和爱她的，大约只有死亡，才能停止她的痛苦和绝望，因为她爱那个人啊！
　　走出去的时候，裴照在廊上等我，我知道李慕鄞让他来接我，将那袋子递给他，然后道:“我累了，我要回家。”
　　裴照片刻后说道:“好。”
　　当躺在自己家那张大床上时，我觉得我可以一直睡下去，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担忧的道:“小九，你没事吧？”
　　我努力冲她笑笑，说道:“我没事，就是太累了，在医院睡不好。”
　　妈妈松了一口气，在我额头亲了一下，说道:“小九乖，那就睡会儿，今天妈妈下厨给你做你爱吃的青阳菜。”
　　她拍了拍我手，最后说一句:“放心，一切有你爸爸。”
　　我点点头，妈妈轻轻合上窗帘，出了卧室。
　　昏色的光下，我伸手从枕底抽出一本书，打开那熟悉的封面，扉页上一行诗句映入眼帘。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