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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芭蕉不展丁香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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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看着我清理自己的存折首饰,小心翼翼道:“小九,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啊,说不定那钱就下来了呢。”
我一闪神,那天晚上,爸爸沉吟许久,说道:“小九,爸爸以后要低调行事,明白吗?”
我明白,所以我摇摇头,说道:“爸爸现在被提为候选人,他这个时候这样做,得罪人不算,还会给对家作梗的借口,说他沽名钓誉,到时候怕那笔钱真的连一分都落不到福利院了。”
阿好吐吐舌,不再说话。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四下看看道:“那五少这段时间这么低调,是怕大家说他抓权不放吗?”
我想了一下,还真是,李慕鄞这段也是深居简出,据说内阁的事已经全权委托选举委员会,自己静候佳音。报纸上现在全部是选举消息,各个候选人都有版幅供民众讨论,声势浩大,如火如荼,仿佛真的要出一个民选政府了。
我心中一个念头闪过,李慕鄞不会真的要放权了吧?又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他那样的人,不惜逐兄驱弟背父强婚才换来的权位,怎么会轻易舍去?可不是与虎谋皮!
不过他的事我懒得管,我的事他也不过问,最好不过。
那天我依旧去福利院看孩子们,何院长正在计算我那笔钱的用途,大家现在熟不拘礼,彼此打个招呼就各忙各的。我和阿好帮保育把一些行动不便的孩子们推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些孩子,有的是天生的软体儿,有的却是下肢异常纤细无力,阿好开始还有些害怕,慢慢就适应了,已经能和我们一样如常拭去有的孩子口角不时流下来的涎水。
我坐下来,拿出书给他们诵读故事,即便对一半人来说,这大概是无用功,但是对于生命来说,他们都有被爱的权利。
我在西学的时候,学校也有组织义工活动,后来我就经常单独去。回国的时候,去和他们告别,有一个软体儿看着我,忽然流泪。他不会说话,就那样看着我,那一瞬,保育员抱着我号啕大哭,令我至今难以忘怀。
我读完一篇故事,停顿一下,突然有个念头浮过,如果我向李慕鄞提出,以他的夫人身份专致于福利院的工作,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除夕那夜,他不是也有一瞬的软弱,这些孩子,比他更可怜。
有清脆的鸟鸣从后院传来,三长一短,此起彼伏。我吸了一口气,说道:“阿好,你帮我读吧,我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因为我的建议,何院长已经注意孩子们的膳食搭配,所以现在厨房也是我经常去的地方。
阿好雀跃道:“好啊。”
我看着她坐在那里拿起书,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神情专注,声音轻柔,也许有一天,我不在来这里,阿好也一定会做的比我好吧。
福利院的后院是大厨房,我去的时候,看到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正在井边汲水,他带着一顶斗笠,穿着寻常乡农的衣服。做饭的乌大婶正从厨房出来喊道:“够了够了,你这孩子,忒实诚,每次来都要桶满盆满,挑那么两大筐菜进城也不知道歇歇。快快快,坐这里缓缓劲。”一边说,一边放了凳子在檐下。抬头看叫我,笑道:“曲小姐,你来了呀,今天可做了你爱吃的槐花饭。”
我眉开眼笑,说道:“我就说我怎么坐不住了,然后就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原来是大婶你的饭香引来的啊。”说着还吸了吸鼻子。
乌大婶一乐,拍手道:“曲小姐,只你要瞧得上,大婶管饱,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呢,孩子们的吃食才有了样子。”她又看了看坐在那里闷头喝水的年轻人,说道:“对了,阿牛,你也留下来吃饭,总是多给了斤两,院长心里记着你们家的情,说了以后饭点不许不吃饭就走,不然可是不结账的。你爹要是腿好了啊,他来送菜你也告诉他一声,别不好意思。”
乌大婶说话仿佛切菜一样又快又响,那年轻人听了只是点点头,有人在里面喊:“大婶,炒菜了!”乌大婶急急忙忙应了声说道:“来了来了。”顾不得再说,一阵风般卷了进去。
年轻人迅速抬起头,那是一张瘦的厉害的脸,双眼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青色的胡渣中间是一张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他对我笑了笑:“小九。”
那样温暖的笑容让我猝然间眼泪涌出来,我又惊又痛,说道:“小顾哥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顾霜剑看了一下四周,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给我,低声道:“别哭了,我就是最近瘦了些,你看,这样装起老宋叔的儿子正好。”
我们不动声色向僻静处挪了挪,我焦急道:“你这样是干什么?小心知道了顾伯伯拿鞭子抽你。”
顾霜剑脸色暗了一下,他静静道:“他现在不管我了,就是我站在他面前,都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上次春宴,宾客名单里面并没有顾伯伯,人走茶凉,何况是李慕鄞亲自泼掉的茶。
我低声道:“对不起啊。”
顾霜剑皱皱眉说道:“这和你没关系,你不用替谁道歉。”,大概觉得这句话说的重了,他伸出手来,想揉揉我的头发,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说道:“我才要是说对不起那个人,我后来才知道那场游行是冲着什么去的。差点就连累到你,可是我向你保证,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被骗了,大家真的以为就是一场请愿。”
他的眼睛仿佛有火焰腾过,我知道,那是天真和热忱被人愚弄后的愤怒和痛苦,而顾伯伯解甲赋闲,对他更是最大的讽刺和嘲笑。这样的煎熬,才能让一个人短短数月形销骨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