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似曾相识燕归来》王弗姬暢

16、江春入旧年

　　我回去后，果然是天翻地覆，方才还静悄悄的客厅立刻人声鼎沸。阿好一家从后园的房子过来，妈妈又让家里的佣工都来客厅守岁。皆是积年的老人，拖家带口，好不热闹。便是爸爸，也放下身段和大家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开始众人还有点拘束，然而爸爸这个人，若是真心做一件事，便没有不成的，很快大家就欢声笑语，济济一堂了。
　　我吃着吴妈特意包的白菜饺子，记得外祖父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世上越是简单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越是本真，吃起来也越是舒服，此方为食之精髓。我这个外祖父说起话来最是玄而又玄，爱讲究一个意境。不过我现在很直白的觉得，吴妈的这一盘白菜饺子果然胜过清遥山别墅那满桌的山珍海味。
　　吴妈没有儿女，从小就疼我，看着我心满意足的吃完了，她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说道:“还说明天给小九送去，没想到今晚你就回来了。”
　　我的说辞很充分，我说大帅让人送我回来，他说在青阳，新妇第一年除夕都是回娘家陪父母过的。反正现在这里的人，谁也不会见到李远山，自然不会有人戳穿我。而这个习俗是妈妈无意中告诉我的，她自然也不会怀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提李慕鄞，或许是连我也不大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连夜送我下山。但是我心里还是很高兴，这里才是我的家，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食物。
　　零点时，杜伯在外面已经摆好花炮，我和阿好争相出去点燃，爆竹声声，烟花四散，我笑着跳起来。看着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我忽然想到，李慕鄞不知道回去了没有，他会不会这会儿就独自坐在那个露台上，看着这满城烟火，满山萧索。
　　所以，他送我回家，因为他没有。
　　他有生身父亲，他有合法妻子，可是他没有家。
　　我想起他靠在车上，看着我回家，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父亲一生的缺憾，可以让儿子来弥补，而他今夜的缺憾，或许可以让我来弥补。
　　烟火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喜盈盈的，我趁妈妈不注意，悄悄走回屋内，爸爸果然还在书房，客厅那一会儿，已经是他难得的休闲了。
　　我敲敲虚掩的门，里面传来爸爸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慕鄞唇上的伤口好的极快，初二还循旧例和我回了一次娘家，初三枫园举行了一场春宴，自然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一派风光无限。
　　李慕鄞频频公开露面，除了一些必须的政要场合，他主要去京郊大营巡营。我听裴钰说，他不像李远山那样除夕人到即可，竟然每去一营便进行一次竞技大赛，择其优异者直接擢升，一时各营引颈相望，热火朝天，最后甚至李慕鄞亲自下场，裴钰叹道:“可是让这帮家伙见识到什么是高手中的高手。”
　　李慕鄞自幼在青阳长大，又出身地方军系，短短时日就职，自然要收服人心。这人处处心机，尤擅借势，爸爸说他是枭雄一类的人物，要我小心谨慎，总归是没错的。
　　如今他依凭当下“民主”大势，开始重组内阁，这件事从除夕讲话已经引人瞩目。报纸上铺天盖地讨论的是内阁成立后如何决策运转，而大帅作为最高军事长官会有那些新的身份变化。各大学校开学后，也举行了几次游行，呼吁军政府言而有信，李慕鄞接见学生代表的画面被各大报纸刊载，表示自己不会角逐总理人选，一时间落得上下一片清风朗月的赞誉。
　　我们从除夕那晚，若非公开场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倒记得曾经许诺过的事情，我去福利院的事情十分顺利，甚至应我要求，我和阿好寻常妆扮，叫了一辆黄包车自行前去，我才不要和李慕鄞一样，每一件事都要弄得上报纸头版，我曾经私下笑他，如今频频见报的风光和明星赵锦瑟堪为平分秋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
　　上京两家福利院前身都是善堂，这座名为天恩的福利院地段更是偏僻，但是孩子们的吵闹声依然沸反盈天。他们排队从我手中领糖吃，一个个甜甜的叫着“阿姨”，有幼童口齿不清，还叫着“姆妈”，大概以为我是新来的工作人员，我都笑眯眯应下。
　　何院长走过来，欣然道:“曲小姐真有孩子缘，每次来孩子们都像过节一样开心。”
　　她三十多岁，穿着一条薄棉袍，圆圆的脸庞，看着很亲切。那些孩子看到她过来，争先恐后的跑过来抱着她叫道:“妈妈，妈妈。”
　　她笑着道:“又忘记了？”
　　孩子们笑嘻嘻道:“不能奔跑，不能拥挤。”
　　何院长叫了几个八九岁的大孩子的名字，说道:“带弟弟妹妹去玩吧。小心别打架啊。”
　　看着孩子们跑开了，我问道:“听说年前政府不是为了福利院的孩子上学就医办了一场拍卖会吗？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孩子没有上学？”
　　何院长苦笑道:“政府的钱，说起来好听，那里有那么容易得到呢？就算最后得到了，层层盘剥下来，又能剩下多少？孩子们能吃一口饱饭，已经很感谢了。”
　　她为了这些孩子们，一直没有结婚。天恩也和另一家天赐不一样，何院长还收了很多残障孩子，支出更大，也更辛苦，我对她向来敬佩，心中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说道:“我倒是认识几个朋友，或许她们愿意帮忙。”
　　何院长惊喜交加，忽然向后退了一步，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曲小姐。”我赶紧也鞠了一躬，一下子头碰到一起，然后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滑稽，相视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