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几许温柔》踏山月

86、第 86 章

　　她的父母，他们之间，谁对谁错，谁又知道呢？
　　曾经，一个疯狂而又偏激，一个寡言却又无为；一个望夫成龙种种不满，一个安于平庸甚至不思进取。
　　打记事起，每日每夜，时时刻刻，他们都在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争吵冷战，那些毫无顾忌让她的过去沉寂在了黑暗中。
　　从前，顾衿悠最期盼的便是一个人的时光，不是因为喜欢，只是那是唯一的宁静，这种期盼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即便有些人已经不复存在，她依旧享受着一个人的孤独，从不觉寂寞，那是那些人带给她的后遗症，却也是一种幸运。
　　她心底埋葬的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也从来不希望别人记得，可是现在她愿意敞开自己的心去告诉席暮臣，那就意味着：从此她将自己的一生托付。
　　二十七年前，龙腾集团大小姐龙景岚嫁与顾氏幺子顾峥凌之事一度成为江夏和帝都上流社会的美谈，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段尚未深入了解就匆匆决定的婚姻会在两人的日渐相处中摇摇欲坠。
　　也许，这两个同样青涩对感情知之甚少的人在最初的时光里相爱过，可这些情愫最终还是败给了时间，开始的热情被后来越来越多的朝夕相处中产生的矛盾逐渐消磨殆尽。
　　顾衿悠的出生，曾经备受期待，她也曾是他们两人满心欢喜要迎接的宝贝，只是后来却成为了他们之间无数次战争的牺牲品甚至这一场婚姻的祭品。
　　在顾衿悠模糊的记忆里，太多的不是一家三口和谐相亲的画面，而是父母之间横眉冷对、激烈争执甚至大打出手的场面，这些从那时起就像种子一样在她的心底发了芽生了根，并随着时光的流逝不断茁壮，将她的心连同所有的感情和期待都埋葬。
　　谁也不能否定，曾经的顾衿悠也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只是现实让她提早褪去了天真。她永远都记得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可笑，竟然傻傻地想要凭一己之力去阻止那对夫妻之间的战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家里就充斥着争吵她早已记不清了，可她永远忘不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自己声嘶力竭的哭泣哀求，也永远忘不了那么努力的耐心劝解，更忘不了被屡屡无视之后的愤怒指责和恶毒诅咒、绝望无助到最后的轻言生死。
　　没错，在那段年少时光里，顾衿悠曾无数次地想过自杀，也不乏真正付诸行动过，只是这些却被他们当作了无理取闹，反而让那两人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想法，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对一个孩子的童年造成怎样的影响。
　　谁能想到，一个不过小学的孩子会有那么偏激的想法，她最终压抑着没有再去行动，可是从那时起，她的性子便一点点地开始沉静，也许她的心依旧柔软，可外面却竖起了坚冰，她开始学会漠视，开始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面对他们的争吵，她再也无动于衷，一个人走到外面亦或者进到房间将音乐声放到最大，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让自己活在了另一个世界，只有那样，她才能继续长大。
　　那时候的顾衿悠太过年幼，才会那般无助，她卑微地祈求上天让自己逃离这让她厌倦的一切，外面的争吵越频繁，她的祈求就越虔诚，只是后来她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以一种几近决绝的方式。
　　世事无常，也许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或者说是她内心早已存在的那最深的阴暗。
　　那一晚，暴雨倾盆，同样的争吵再次上演，甚至异常激烈，似乎还动了手。那时的她早已没了最初的天真，内心疲惫不堪，一个人待在楼上的房间里，把音响开到了最大，混合着暴雨雷鸣之声妄图掩盖那些嘈杂，所有听到的不过是断断续续的演绎。那一次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在重重的甩门声后，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战争终于短暂平息，可是楼下某个人的怒骂声依旧还在。
　　那一夜，大雨瓢泼，雷声夹杂着闪电，顾衿悠睡得并不好，每时每刻上演的画面就连在她的梦里也要折磨着她，那场梦最后以她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威胁着男人自杀身亡而终结，她在梦中惊醒，彼时天已大亮，她掀开被子听着外面的动静，下了楼，她以为这一次会如同往常的任何一次一样无疾而终，来得快去得快，可是她的想法注定成空，她看到了这一生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满是狼藉的客厅里，那个女人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安详，可是她垂在外边的手腕却有着一道明显的划痕，带着颓败的黑色，她顺着那里望去，目之所及，暗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双目。
　　她站在楼梯上，眼前一阵晕眩，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用刀狠狠划下手腕，然后绝望地躺在沙发上任由鲜血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音，然后血色染遍了这一方天地，同时也带走了那个女人。
　　也许，任凭哪一个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尖叫出声的，可是顾衿悠没有，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那一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冲上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当她再次被带下楼的时候，一切早已被清理干净，可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怜悯和悲伤，欲言又止，他们想要安慰这个亲眼目睹母亲死亡的孩子却又害怕刺激到她。
　　她站在高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情绪没有丝毫起伏，神色淡淡，这样的她让人害怕。
　　最后她的另外两个姑姑们站了出来，走上前紧紧地抱着她告诉她哭出来会好一点，可她没有，然后她的这两个姑姑带着刚刚带她下楼的大姑姑一起哭了出来，带着对她最大的心疼。
　　而她，就这样看着，即便在葬礼上也没有哭，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坚强地隐忍，所有人都来安慰她，却不知道那时候的她对这些人早就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情绪。
　　甚至，那个时候她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带着一丝庆幸和解脱，那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绝望之下的病态，深深掩埋的是她所有的恨。那之后，她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前往异国他乡，为的不过是抛弃过去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十五岁以前，顾衿悠或许还有着许多的天真，可十五岁以后，她有的只是对这个世界所有感情的淡漠。
　　异国他乡的日子，虽然艰苦可对顾衿悠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轻松，在那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就这样享受着一个人的快乐。
　　那些年，她的生活是无趣的、单一的，一板一眼仿佛计算机设定的程序，教室、食堂、图书馆、宿舍。她独来独往，即使同为班级同学，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的大有人在；而她的宿舍室友，因为顾衿悠常驻校外很少回来，感情也不深。久而久之，顾衿悠高冷神秘、不易亲近的形象在这些人的眼中变得鲜明。
　　早年的经历让这个明明有着那么年轻身体的女孩，带着一颗仿佛看透世事的迟暮之心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人。那个时候，身边的同学室友课余结伴游玩、交友恋爱，看着周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活力，或许曾经的某个时刻，她也自嘲过自己的老成，尝试着改变，却始终无法适应那种生活，最终一切依旧归于原处，波澜不惊，无动于衷。
　　那个时候她享受着自己的孤独与寂寞，在每个午夜时分独自品尝世间百味，不断反思自省，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她的内心曾经一片荒芜，阴暗丑陋，她把自己囚于一处，总在深夜之时自我折磨，没有人知道，彼时的她早已做下了一个关乎一生的决定。
　　如果，后来没有一个叫做席暮臣的人出现，那么她这一生都会选择独自一人。
　　后来的后来，顾衿悠回忆起他们的相遇，感慨万分。她这一生，何其幸运啊，能够遇见一个能忍受自己的冷情，有足够耐心焐热她那颗拒人千里之心的人，以至于她甚至觉得曾经的噩梦不过是为了让她等到那个人。
　　父母的爱情，过于浓烈，强势的母亲，志短的父亲，截然相反的性格即使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折磨，那时的她劝阻过也漠视过，躲在角落里哭泣着，内心渴望着那一片安宁；只是最后谁也没想到意外如此突然，让她的心从此束之高阁。
　　没有人知道，相濡以沫，细水长流的爱情，岁月静好的生活，是她内心最久远的梦，而有一个人穿过她的重重伪装，看透了她的内心，许诺了她一直压抑的最渴望的未来。
　　那个人，带着光和热而来，温暖了她余后的人生。
　　他的出现，带着炽热的心将她包围，将她逼得一退再退，直到无处可逃，打破了她所有的原则，最终摧毁了她所有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