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几许温柔》踏山月

66、第 66 章

　　顾松年看着盼了多年而今近在咫尺的小孙女，激动得过了头。
　　这几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能够坚持多久都不知道，他很怕哪天突然离去，留下一生最大的遗憾和悔恨。所以，那个时候陡然在新闻里知晓她的消息，他就开始期待见面，一直存在的愧疚，那自她离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不断加深的自责，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却忘了她愿不愿意。
　　她不愿意见他。
　　大女儿没有说，他也猜到了。
　　他原以为就这样知道她很好便够了，可是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仍贪心地想要再见她一面，好让自己能够安心。
　　人都是自私的，顾松年心中有着抱歉，可他还是做了。
　　他的小孙女啊，曾经是他最期待的那一个，是顾家这一辈中最小的，却也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从来不曾让人失望，可偏偏却降生在那样一对父母的膝下。
　　慈母多败儿，这句话用在他小儿子的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只知道随心所欲，缺少了那一份责任与担当，在众人的期待中成家却因为那从小被娇惯的脾气把自己的小家庭经营成了一个战场，而这点在下一代出生之后愈加明显，时时刻刻的争吵、不断积累爆发的矛盾让他对小儿子儿媳夫妻深恶痛绝，连带着对父母的厌恶迁怒了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用长久的冷暴力彻底寒了那时本就处于最敏感时期的这个孩子的心，而之后的一切又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没有给任何人足够的时间反应，那段顾家最黑暗的时光以这个小孩的离开被深埋，算是一场终结。
　　身为顾家的一家之主，他太在意顾家的脸面了，所以从此没人敢在他的面前再提起这些。
　　此后，这个孩子甚至她的父母成了顾家的禁忌，所有人都在他的面前讳莫如深。
　　一年、两年、三年······
　　时光不断流逝，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这样倔强，像极了自己，他从前的愤怒与厌恶随着年岁的增长一点点消失甚至因为她的杳无音信而渐渐产生了愧疚。
　　人老了，最想要的不过是儿孙环绕膝下，他子女众多，甚至曾外孙都有了，却依旧无法释怀，只因为少了一个，于是，他变得执着，急着想要找回这个孩子，却又总是因为自己当初的态度和作为却步不前。
　　他知道她在哪里，却不敢让人去找，近些年，他的身体渐渐颓败，对那个孩子的渴望越来越深，可她一直不曾踏入华夏这片土地。
　　他知道，她在恨，她恨着这里，恨着他，所以他只能把一切憋在心里然后翘首以盼，希冀她的归来。
　　终于，她回来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若非他从新闻上看到，他想或许这一辈子她都不会让人知道她回来了，甚至就连这次若非他们去找她，她也许也永远不会回来。
　　这个孩子，太倔强，和他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一模一样，可惜以他们之间的现状，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悠······悠悠，对······对不起······”
　　顾松年挣扎着松开儿子的手，尽力想要起身去呼唤他等候了许久的小孙女，但接触到她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从前会甜甜地呼唤自己的那个孩子了，是他得寸进尺了，时间不允许他自嘲，于是他尽力开口，说出了他心底最想说的话。
　　看着面前的这一幕，顾峥凌心中百味杂陈，他的父亲、他的女儿，他们现在的状态，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他挽回不了。
　　“跟你爷爷好好说说话吧。”他起身对着顾衿悠开口，然后转身离开，甚至为他们带上了门。
　　顾峥凌带着希冀的目光，顾衿悠不是不懂，可这些暌违太久了，她做不出来，但是看着床上那个几乎连说话都艰难得不止半点的老人，她终究是心软了，慢慢地靠近，站在了之前顾峥凌的位置上，代替了他。
　　“悠······悠悠，对······对不起······”
　　“您身体不好，不能激动。”
　　看着只是被自己握着手就已激动不已的老人，顾衿悠于心不忍了。
　　“没·······没事。你······回·····回来·······爷爷·······高······高兴······”
　　顾松年没想到小孙女会主动，尽管她的语气没有多少感觉，他很想告诉她，自己后悔了。
　　“怎么样了？”
　　那边，顾峥凌关上门没走几步便见到所有人都站在一处，讨论着，看他出来便一股脑儿聚了上来，他的大姐率先发问了。
　　顾峥凌摇摇头，此刻心中难受，难受得开不了口，不过在场的几位除了年轻一辈的几个，谁还不清楚那些事，看顾峥凌的样子便歇了继续问话的心思。
　　“也好，让他们爷孙好好说说话。”
　　顾若兰开口了，所有人便也不再过分急切。
　　“你呀，有些事过去了，便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顾峥凌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可以算是顾若兰一手养大的，自家弟弟的心思她哪里会不懂，当初犯了错现在去自责有何用？往事不可能再改变，一直纠结于过去何必呢。
　　“是啊，大姐的话，你好好记着，现在该在的人都在了，已经很好了，不要想太多。”
　　“就是，不要想太多，悠悠回来了就好。
　　······
　　顾家的几个姐妹向来最宠着弟弟，看着因为当初的事情突然长大一点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弟弟，心中骄傲的同时难免有些心疼，如果可以，他们希望他还是那个在家人庇护下自由自在的小弟，可惜，命运不会同意。
　　“待会儿一起吃饭吧。”
　　顾衿悠在顾松年房间足足待了一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因为顾衿悠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模样，波澜不惊，没有人敢去问什么，顾若兰看到她出来，立马开口挽留了，生怕对方要走。
　　“不——”顾衿悠想要拒绝，她似乎有些高估自己了，今天的一切让她有些支撑不住，可惜她的拒绝尚未开始便被打断了。
　　“留下吧。”
　　“是啊，一起吃饭。”
　　“是啊，小悠，这么久没见了，可不能走啊。”
　　大家都知道此时的情况，却都带着笑意，对她极尽温柔，可顾衿悠心中依旧带着一丝执念，直到腿边突然多了一个东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软糯可爱的童音便慢慢响起。
　　“姨姨······吃饭······”
　　小小孩子，尚且站立不稳却一个劲儿地抱着自己的腿，在自己望向他时抬着头懵懂地发出邀请。
　　“呵呵呵······小岑岑居然跑来了。”
　　“这么喜欢姨姨？”
　　“这是你二表姐的儿子，大名叫骆斯岑，小名岑岑。”家里的新成员，怕顾衿悠不知道，顾家二姑姑便开口介绍。
　　“姨姨姨姨······饭······”小家伙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他只觉很喜欢这个漂亮阿姨，而且自家这些婆婆妈妈、叔叔舅舅们好像很想留下阿姨来着，便主动做起了帮手。
　　“衿悠，你看，就留下吧，岑岑很喜欢你。”俞清然觉得自家儿子超级给力，心中暗暗夸了一下之后便对着顾衿悠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
　　这下好了，被小孩子抱着腿，顾衿悠也不能直接掰开，周围一群人都在看着自己，最后只能吐出一个“嗯。”
　　“好，留下就好，我让人在附近订了位子，到时候多做几个菜。”已得到顾衿悠首肯，顾家三姑姑率先跑一边打电话去了，就怕她反悔似的。
　　“姨姨······姨姨······抱！”
　　腿上的某个孩子突然朝着自己开口，这样的画面顾衿悠有些无措，这一愣竟让那个孩子急得快哭了，在自家表姐的鼓励下，顾衿悠蹲下身抱起了孩子。
　　小家伙倒不怕生，在顾衿悠怀里出奇得安静乖巧，让俞清然这个做妈的都吃醋不已，不过看在小孩子把小表妹留住的份上便也不在意了，放心地把孩子交给顾衿悠，自己出去打点一切了。
　　顾衿悠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怎么照顾，却很喜欢乖巧的孩子，于是对他百依百顺。
　　小家伙最近迷上了小火车的动画，俞清然走的时候给他放了，这会儿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对着顾衿悠讲故事，要顾衿悠附和。
　　于是乎，顾峥凌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幕，他突然顿住，看着这一幅画面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沙发上轻哄，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心中的情绪有些压不住，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直到一句童声打断了他。
　　“舅公！过······过来”不知为什么，顾家的这一辈小孩最喜欢的竟然是一向不苟言笑的顾峥凌，最喜欢和他挨着了，是以当他对着远处的人伸出手要抱抱的时候，顾衿悠有些愣住，因为下一瞬她看到目前为止严肃板正的父亲撇去了面对自己时的踌躇，对着那个孩子温柔极了，是她记忆中从来不曾有的模样，毕竟他们这一辈除了她，那些哥哥姐姐们可怕极了这位小舅舅。
　　孩子被抱走，顾衿悠还愣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动作，直到有人进来她才清醒过来放下了手，不过很快她又对来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爸爸！”
　　骆斯岑小朋友在自家舅公怀里对着来人喊了一句便低头摆弄自己的玩具不去看他，这让骆舒阳有些难过，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转头看到了座椅上的人，撸了一把头发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谁能想到，再次见面，他们的关系竟变成了这样。
　　“骆警官？”
　　顾衿悠诧异，听着小孩的称呼，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当初救了自己的人会是自家表姐的丈夫——她的表姐夫，可同时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顾若兰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咳咳咳，顾医生？啊，不，你是清然的表妹，不介意我叫你小悠吧？”虽然骆舒阳面对顾衿悠时的惊讶早在当初知道她是自家老婆的妹妹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可现在表明身份，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无法把对方和正抱着自家儿子玩耍的舅舅联系起来，毕竟画风相差太大了。
　　“你的伤，没事了吧？”顾衿悠一直对他心怀感激，可惜她做不出三番两次去上门感激的行为，唯一的一次也被对方拒绝了，所以这是她自那次意外之后第一次见到对方，时隔三个多月他手上早已没了绷带，出于礼貌她还是关心了一句。
　　“啊，没事没事。”
　　这一天因为一大早医生传来的病危消息，顾家所有的人都到了，出嫁的女儿孙女以及女婿都到了，完完整整的四世同堂，占据了整个病房。
　　看着满满当当的一群人，顾老爷子放心了。
　　于是乎，谁也没有想到，在本该一切有所好转的当天晚上，顾家老爷子就那样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