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
-
车子缓缓驶进停车场最后在车位上停住,顾衿悠坐在车里回忆着之前的事还是带着一阵恍惚。
“阿悠,你爷爷病危了!你快来,就当姑姑求你。”
清晨醒来,看着一个小时内数十个电话,她回拨过去,突来的消息将为数不多的睡意砸得一干二净。
“阿悠,我在你楼下,跟我去见你爷爷吧。”刚挂掉姑姑电话的时候她父亲的电话紧接着进来。
“好。”她迟疑了,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而后只下意识地点了头。
之后,她如往常一样起床出门,思绪却一直在放空。
车门被打开,一股凉意涌进来,她瞬间清醒。
顾衿悠看向门外,顾峥凌早已下了车,今天的他穿着常服,少了几分严肃,站在车门外对着她开口:“进去吧。”
她没说话,安静地下了车,跟着顾峥凌一步步行走在这个自己过去的几个月每天都会出现的地方,脚步却迟迟没有抬起。
“走吧,你爷爷在等。”顾峥凌走了几步见她没动,只以为她还是不肯,便开口劝了一句。
“嗯。”低低应声,顾衿悠抬脚跟上。
因为时间紧急,他们是直接在住院部大楼的停车场下的车,走到电梯口直接上去就是。
看着电梯一点点往上,只有两人的电梯间里,都各自沉默。
“小悠,这些年你爷爷一直记挂着你,纵然你怨我们,可是,这一次,只是这一次,爸爸希望你,迁就一下,迁就一下,好不好?”顾峥凌的声音很低,吐出的话带着沉重,顾衿悠感受到了那一丝祈求和痛苦,她沉默了。
所以这就是血脉亲缘吗?
“小悠。”
顾峥凌见她不说话,再次呼唤出声,他清楚他们曾经对这个孩子犯下的错,他也怨恨过自己的父亲,可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恶,这一切的源头是他,他是父亲的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抱憾。
“我知道。”
她的话伴随着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让顾峥凌有一瞬间的模糊,直到看着她先一步跨出,眼中忽然凝聚一丝泪光。
他的女儿,没有让他失望。
“小悠,你终于了!”
“峥凌也回来了!”
“小悠回来了!”
“回来就好!”
尚未走到病房门前,一群人便涌了上来,杂七杂八地开口,无一不在表达对她的到来的欣喜。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有些久远的脸,一一在面前闪过,他们看她的目光,让顾衿悠有种久违的感觉,不是她不习惯的视线,与寻常外面的那些打量从根本上不一样。
眼前的这群人是她的亲人,那些给过她温暖和关怀的亲人,即便她曾摒弃一切独自生活,但这种感觉她依旧无法忽视,这些人中,很多人对她都是真心的。
“大姑姑,二姑姑,三姑姑,大表姐······”
十年时间,他们的面容有了改变,变老了、成熟了、长大了,有很多很多,但她依旧能辨析清楚那些人是谁,她的语气尽管没有多少感情但至少真心得很,可惜这种情绪和态度在下一瞬间便戛然而止了。
“小悠,快去看看你爷爷吧。”顾若兰打破了大家的热闹,紧紧地抓着顾衿悠的手,眼中带着一丝痛苦。
爷爷?
是啊,她这次回来的初衷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刚才的寒暄,让她有一瞬间忘了这个。
只是,真的忘了吗?
也许未必,她的潜意识始终在逃避,而大姑姑的话适时提醒了她,也让她突然从那种情绪中猛然脱离出来,面对现实。
“嗯。”
顾衿悠觉得自己此时嗓子的发音有些艰难,这一个字她应得有些模糊。
“峥凌,你也去!”
身为顾家长女,顾若兰是最能掌控全局的人,也是对顾衿悠最在意和心疼的人,她虽不全然知晓这个孩子和自家父亲的心结,可她依旧不能看她为难,便让自己的弟弟——她的父亲陪她一起去,毕竟这两人或许是父亲此时最想见的人了吧。
顾峥凌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能做绝不多说,他往前几步朝着自家女儿看去,以眼神示意跟着自己。
“去吧,好好跟爷爷/外公说说话。”
仿佛看出了顾衿悠的犹豫,其他人紧跟着开口,他们带着希冀望着她,顾衿悠有些无法承受,别开眼却抬了步。
生怕赶不上什么,顾若兰不等他们行动便赶紧推着两个人到了病房前,让他们进门。
隔着门望去,床上的老人带着氧气罩,裸露在外的手瘦骨嶙峋,颓废的模样仿佛从前那个气势凌然的顾家大家长只是一个虚幻。
“爸。”顾峥凌扯着顾衿悠进了门,然后一个人快步走到在病床前,对着眼前的人喊了一句。
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他一直都随心所欲地活着,于是便活成了最叛逆的样子,至少在他父亲的眼里是最不成器的一个,可偏偏家里人除了父亲便都宠着他,而顾父时常不在家,知道了也只是责骂几句,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
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样的宠溺和无视让顾峥凌有了一段荒唐的过去,在婚姻里少了责任担当自私到极致,日积月累的恶性循环几乎毁掉了三个人的人生,最后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能够阻止,便造就了顾家这一辈难以言语的丑闻。
虽然现在的顾峥凌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模样,可心结终究是生下了,那件事后顾家最小的孙女远走他乡,最宠爱的儿子怀着对自己的恨和愧也逃离了家。
时至今日,顾峥凌和自家女儿一样,也是第一次回来,不见的时候还好,可惜这会儿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和记忆中那个即使满头白发却依旧腰背挺直、自带气势的高大身影相去甚远,历经十年打磨成就的铁血军人竟是流下了一滴男儿泪。
他在床前蹲下,握上了他父亲的手,带着急切的慌乱和深深的愧疚开口。
“爸,我回来了,对不起。”
他出现的那一刻以及此时的表态,床上的老人都看在眼里,可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用空闲着的那只手摘下氧气罩,回了一句“回来就好”便再也无话,他的目光一直都在越过面前的儿子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那种期待和渴望夹杂着眸中的丝丝晶莹,顾峥凌想不注意到都难。
“阿悠,快过来。”他替父亲朝着女儿招手,尽管知道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这么做。
“爷爷。”
见证了一幕父子情深,顾衿悠酝酿了很久然后走近,站在床前看着上面躺着的老人,心中的情绪很混乱,却还是喊出了那埋葬已久的两个字,只是,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在面对床上的人的时候,实在太平淡,就像在呼喊一个陌生人,也许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时候顾衿悠想做些什么,可她做不到,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冷血。
她真的做不到像顾家其他人一样对待这个随时可能离去的老人,因为从她当年离开的那天起,她对这里所有的回忆尤其是面前这个老人的都已经埋葬了,哪怕再次扒开也是无动于衷。
恨吗?
从未。
很早以前她不明白那种情绪,只是心有害怕不想面对,后来想清楚了却已时过境迁,恨再无意义,只是如今她还是无法做到忘记一切,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她身处深渊之时渴望唯一救赎的时候这个人给予的冷漠至极的眼神,让她后悔已经开口的呼唤,想要宣泄的一切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不恨,不代表能够坦然面对,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
她一直不曾把任何一个人当做救赎,却曾渴望过那些人能够对她多一丝不忍,她放弃了最亲的两个人的回眸,把第三人的善意当做最后的一丝温暖,可是那个时候这个最后的第三人给予她的仅仅是冰冷的剑戟和刺骨的冷意,让她从此一缩再缩,彻底凉了心,选择了远走他乡。
这一次,如果不是顾若兰和顾峥凌的劝说,如果不是他们说这个人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如果不是她的心中依旧有着一丝不忍,她不会来。
诚然,她深知这一切怨不得床上的老人,可对她来说,她就是放不下。
原谅她的自私,当初,她是从放弃了最直接最不负责任的两个人,把家中最有威严的那个人当做自己最后的慰藉,可根本没想过自己永远不是幸运的那个人,家里的大长辈——她最敬畏的人连最后的一点温暖都没有给她,就这样逼着她割舍一切,断掉一切。
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忘记那个时候,她满心期待带着惶恐和期待时的呼喊被对方以冷漠的眼神回绝,最后她想要倾诉的一切都被冰封在了那道视线里,所以,此刻站在这里,她能够唤出那两个字已经是极限,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她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冷静了,也太过自欺欺人了。
病床上的那个人还在朝着自己招手,口中发出浑浊的声音,似乎在唤她,她站在那里,没有上前,直到她的父亲投来期待甚至祈求的目光,她缓缓抬脚走近。
那只手,朝着自己用尽全力却依旧颤巍巍伸出的手,顾衿悠无法无视却没有握上去,她在顾峥凌身边站定,再一次唤了一声“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