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几许温柔》踏山月

63、第 63 章

　　那一天，同当年一样，秋风萧瑟，秋雨绵绵，顾衿悠的心情并不美好，甚至有些微凉。
　　席暮臣并不知道他心爱的人所谓的要去见的母亲，会是个早已在墓地长眠十年之久的人，如果知道，他一定会陪她来，只是，没有如果。
　　早早地起床出门，在花店挑选了一束白菊，顾衿悠这才乘车来到这里。
　　打开黑色长柄的伞，抱着那束花，看着长长的山道，她拾级而上，一步步，一阶阶，踏得有些缓慢。
　　“你不会有事，只是会长时间地感到神经疼痛。”
　　那是当年病症严重到不得不吃药问诊的时候医生对她说的话。而这些年来，这痛每每发作都很好地践行了那句话。
　　你没有事，只是，会一直痛。
　　归功于过去的这些，仿佛一个狠狠的证明：你曾经那么想要遗忘的东西，无论如何厌弃，始终深入骨髓，于血液中汩汩流动。
　　顾衿悠再如何冷情，始终是个人，是个人，便会有人该有的情绪。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顾衿悠又何尝没有呢？
　　她的感情很淡，所以相对的，那些能够被她记住的为数不多的感情就有多深。
　　那些久远的记忆许久不曾想起，她都快忘记了，可每每这时，生理上的疼痛让她越来越清醒，不得不一遍遍陷入过去。
　　第一次痛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那个时候吧，而现在她同样感受着。
　　从早上起来便开始隐隐作痛，到现在吹着秋风，感觉越来越明显，视线被雨幕的遮挡变得模糊。
　　凄风苦雨，不过如此。
　　走到一半，仰头看着半山处的墓地，那里早已站了一个人影，这个背影，她知道是谁。
　　顾衿悠停在原地，心中有股冷意升起，莫名战栗，低下头，想：如果这个时候，他在，他会怎样？
　　应该会更加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用他掌心的温度无声地告诉自己他在这里吧。
　　想到这儿，顾衿悠抬起头，告诉自己放轻松，继续顺着台阶往上走去。
　　而此时，上面的墓地里，站着的人，他撑着伞看着墓碑上那张永远定格在那个年纪，不曾被岁月侵蚀的脸庞，久久没有行动。
　　顾峥凌曾以为时光可以慢慢修补他们之间的裂痕，所以，才会那样一如既往，轻易放了手。
　　可他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常常翻云覆雨手，转身的刹那，便参商永诀。
　　那之后，他们之间相隔的不再是地域的距离，也不是心的距离，而是生与死的距离，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
　　“阿岚，我来看你了，今天小悠也会来，所以我提早过来跟你说说话。”
　　“十年了，她真的长大了。这些年，她不曾见我，我亦不敢去见她。当年的我们太不成熟，太对不起她，才会令她这般冷情。如今她愿意回国，是否代表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改善？”
　　“阿岚，咱们的女儿，她也有了喜欢的人了。那个孩子看着是个优秀的，可我不喜欢，阿悠明明还该是个少女，还没在我身边待多久，我不舍得，等我仔细见见，到时候你也看看，若是不好，我决计不会将她嫁给他的。”
　　“阿岚，当年是我的错，所以阿悠，我一定会让她过得很好，至少不要像我们一样。”
　　顾衿悠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在几步之外站定，远远喊了句“爸爸。”
　　“来啦。”这一句称谓，顾峥凌在此时听到突然感到有些老泪纵横，不好让女儿看见，便胡乱抹了把脸转头让开点位置，招呼女儿过去：“悠悠，快来，让你妈妈见见。”
　　妈妈？
　　顾衿悠缓缓上前，脚下的步子开始越来越沉重，尤其当看到墓碑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的心涌起一股酸涩，在心底碾磨着两个字没有出声。
　　对于这个人，顾衿悠的感情更复杂，比起对顾峥凌、对其他所有人的情绪，对墓碑上的女人——她的母亲而言，她可以确信自己是带着一丝怨恨的，她不能理解她怎么能那样决绝地放手，当年如此，而今一直如此。没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可那个人却宁愿以生命为代价去折磨所有人，哪怕当时的那一刻心中只剩下绝望和孤苦，为人母为人子女她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去自我解脱连带着惩罚了所有人。
　　慢慢把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顾衿悠看着碑上的面庞，久久不语。
　　“走吧。”顾峥凌知道他们之间的结，没有说话，只在一旁陪着，过了很久，他才在心里叹着气艰难地吐出两字。
　　“嗯。”顾衿悠点头跟上顾峥凌的脚步，走到台阶处，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快速离开。
　　他们走后，上方的墓区里，一棵柏树后面走出了一个男人，撑着伞，三十出头的模样，注视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眼旁边的两束白菊，俯身将手中的花放在一边，然后站在墓前，低声呢喃。
　　又是一年，过得可好。
　　她回来了，你该开心的吧？
　　这丫头可真像你，你说，我若不去见她，她是不是就永远不会主动来看我了？
　　想到这里，最初面无表情的男人陡然笑了。
　　好了，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撑着伞 ，沿着另一边的山道离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这一处墓地再次静寂无声，人烟寂寥，只除了墓前三束一模一样的花。
　　离开的父女俩，在外面找了家餐厅一起用餐。
　　大概是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时候，让彼此想起了什么，饭桌上一阵沉默。
　　精心挑选的餐馆，再好吃的东西也变得食之无味，如同嚼蜡，顾峥凌看着对面低头用餐的人想说什么，却见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在父亲面前，顾衿悠声音微微降低，有些躲避，带着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女儿家的害羞和一丝雀跃。
　　“在吃饭。”
　　“你感冒了？”
　　“虽然药吃多了不好，但严重的话还是要记得吃药。”
　　“嗯。好好照顾自己。”
　　“拜拜。”
　　听着对方说话时浓重的鼻音和有些嘶哑的嗓音，顾衿悠有些皱眉，挂了电话脸上还是一丝担忧，这些顾峥凌看在眼里。
　　他是有多久没从自家女儿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他有些羡慕电话中的那小子了，能够得到自家女儿这样的关心。
　　顾峥凌幽幽的目光，顾衿悠假装没看到，准备继续吃饭。
　　“他的电话？”冷不防顾峥凌开口，带着一丝醋意。
　　“嗯。”顾衿悠没否认。
　　“什么时候把他带回家吃顿饭？”
　　“嗯？”顾衿悠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来着，就听顾峥凌说，“不准备把你的男朋友介绍给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峥凌才有种作为父亲的权威。
　　“嗯。”顾衿悠知道他的意思，应了声，默默低头喝汤，脸上有些热。
　　“那就定个时间，等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最近都在帝都。”顾峥凌有些心酸，心里忍不住准备给那小子来个下马威，找点作为父亲的威严。
　　“他这几天出差了，等他回来我问他。”顾衿悠有些不明白顾峥凌为何突然这么急切，抬头道。
　　“你怎么了？脸那么红？”突然，顾峥凌盯着她来了句。
　　“嗯？”是有点热，但脸红不至于吧，顾衿悠避开这个说了自己想说的，“我待会儿还有点事，吃完就要走了，吃饭的话等他回来找时间约？”
　　“嗯。”
　　顾峥凌点点头，知道她不想多说，便把这事儿放了过去，之后，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