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几许温柔》踏山月

35、第 35 章

　　“嗡嗡嗡······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照进灰暗的房子，隐隐有些光亮，沙发上的手机不断地震动着，一遍又一遍，蹲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有了动静。
　　顾衿悠从膝盖上把头抬起来，视线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心中隐隐藏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她缓缓起身，整个身体有些僵硬甚至发麻。
　　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时，她的心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
　　还在期待什么呢？
　　忍不住自嘲，顾衿悠按下接听键，沙哑的声音在这片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喂？”
　　“小悠？”
　　那头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陌生而久远的声音，是久违的人，然纵然是彼此最亲的人，可两人之间却因为那些曾经带着明显的生疏，那两个字的称呼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她始终唤不出口。
　　“嗯。咳咳·······是我。”顾衿悠应声，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那般模糊，赶忙清了清嗓音。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让顾峥凌主观上感受到一丝冷漠，他并不知道此前她的经历，所以把这些归咎于自己，愧疚丛生，然后沉默了。
　　那头的人不说话，顾衿悠也不知道说什么，彼此之间真的就只剩沉默。
　　可即便如此，他们都没有挂断，一个在等，另一个又何尝不是在等呢？
　　“你的声音······病了？”
　　顾峥凌最后还是开口了，担忧的声音隐隐透露出一丝疲惫和忐忑。
　　“没有。”顾衿悠淡淡出声，否认。
　　她没病，这不是假话，可就算真的生了病，她也从不会承认，无论对谁，她都是这样的，倔强着假装坚强、假装无坚不摧。
　　“之前在演习，刚结束，我正在路上马上回帝都，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回家来吧······一起吃饭？”
　　顾衿悠的态度，让顾峥凌心中纠成一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碍于两人此时的状态他没有继续问下去，撇去担忧他只解释了为什么自己近两个月音讯全无，然后压抑着心中的迫切犹豫再三对自己的女儿小心翼翼地发出邀请，语气中带着期待和忐忑。
　　“嗯。”顾衿悠静默，而后应下。
　　“好！等我回来，你想吃什么？”顾峥凌没想到她会答应得那么干脆，声音有些激动，随即想到顾衿悠的态度，音调下降了几个度，气势微弱得有些卑微。
　　没想到他会这样，顾衿悠回了句“我都可以。”
　　“好。”顾峥凌的喜悦显而易见，可回答完这一个字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人之间，似乎别无他话，明明该是最亲密的关系，却只有无话可说的尴尬。
　　顾峥凌其实想问很多，可他不敢。
　　是的，不敢，在顾衿悠的面前，他始终没有底气的。
　　继续沉默着，一息，两息，此时顾衿悠明显地听到了电话那头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什么。
　　“你很忙？那我不打扰你了。”顾衿悠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局面，所以她自说自话说着就准备挂了，只是突然想到什么到嘴边的话斟酌了一下加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电话。”
　　“还······哎，行！”听着那语气，顾峥凌收起尚未出口那句“不忙”干脆应下，同样补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通话时间其实并没有很长，只是他们彼此把那种生疏而僵硬的感受扩大化了才会觉得漫长。
　　同一时间，分处异地的两人，看着手机屏幕心思各异。
　　于顾衿悠而言，顾峥凌的这个电话打断了她因为某人而压抑无比的思绪，却同时牵出了其他的烦恼。
　　现在“他”即将到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人，是否会随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细数这段时光，又想到往后未知的日子，这一刻顾衿悠分不清自己选择回来到底是对是错？
　　她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看着落地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心里叹着气，很压抑的感觉，有种想逃的冲动，比死亡更可怕。
　　另一边，顾峥凌站在书桌前握着手机也沉默着，沉默着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这通电话，已经隔了很久了，他怀着满心欢喜和激动打过去，却其实早已做好了被冷落的准备。
　　从封闭训练中出来打开手机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跳出来的短信，上面的文字让他的心一颤，厚重的眼中陡然凝聚了一丝泪光，让他有了身为老父亲的感觉。
　　在军队里出了名的“铁血司令”会因为一个人的一条短信而红眼，若叫那些被他用铁腕手段教出的男儿们知道的话，怕是要惊掉眼珠。
　　几乎是一瞬间，顾峥凌便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恢复了平时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可他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慢慢找到那个他渴望了许久却一直不敢按下的号码，思绪还在犹豫早已行动。
　　他的女儿，在十年之后，终于回国了，他·····他如何不激动？
　　然而，激动之下贸然按出电话后，顾峥凌心中开始忐忑了，那种感觉随着那头“嘟嘟嘟······”的声音而越发深刻。
　　他这坐立不安的模样，全然不像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
　　等待的时间里，他来回走动着，过去种种一一在脑海闪现。
　　当年他的女儿选择离开，十年未见，他们父女之间该从何说起？
　　身为军人，他出国本就不易，若是因私则更要经过层层审查，而他的工作性质几乎不允许这样的审批，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害怕，怕自己的女儿再见到自己的时候还是当初那种漠然、毫无波动的目光。
　　谁能想到军队里说一不二的铁血教官会因为自己女儿的眼神却步。
　　他承认是自己懦弱了，十年，在他出不去而对方又不肯回来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
　　十年，这期间没有视频，电话更少之又少，她的消息他永远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们之间堪比陌路。
　　十年时间，他的女儿从青涩的年纪步向成熟，可那段时光全然没有他的任何陪伴。从前的时候，他欠她的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后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不再需要他了，每每想起他心中的惭愧和内疚甚至心疼铺天盖地而来要将他淹没。
　　顾峥凌越想越觉得不妥，电话没有接通，他想自己挂了，可当手伸出去的时候又犹豫了，他心里还是期待的，只是他会如愿吗？
　　“嘟嘟嘟······”
　　一声声敲打在顾峥凌的心上，看着通话状态他准备放弃了，可就在那一刻电话通了。
　　那比过去更加清冷的声音，很沙哑，就像重感冒时的状态，他不知道此前她发生了什么，而她也一定不会告诉他，可他还是不死心地顾左言他，果不其然的答案，他只好装作没事，然后为了不冷场，他只能主动说起自己的小小心愿，却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而她，竟出乎意外地答应了，顾峥凌的喜悦溢于言表，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乖愣愣地挂了电话。
　　回忆着这一次的通话，顾峥凌真的很开心，可是，乐极生悲，细细品味，顾衿悠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他有一丝悲哀，让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曾犯下的错有多大。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亏欠这个孩子。
　　曾经的他，年轻气盛，二十几岁的年纪，家境富裕，作为家中幺儿更被上面的哥哥姐姐宠上了天，这样的自己尚且是小孩心性，又如何知晓该怎样对待自己匆匆新婚的妻子和新生的下一代呢？
　　他对她们，终究是有愧的，只是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后来的这般觉悟，直到有一天，他的家庭天翻地覆，他的妻子骤然逝去，他才发现为时已晚，自己已经荒唐了太久。
　　彼时他才彻悟：自己纵然厌恶每日频繁的争吵，可内心深处却是爱着自己的妻子的，汹涌而来的悔恨淹没了他，只是那时想要弥补根本来不及了。
　　他的妻子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而他的女儿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曾经的活泼张扬变成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默寡言，周身那个年龄本该有的朝气早已一点点消失。
　　突来的噩耗，毁掉了他们的家，那个本可以和谐幸福的三口之家。
　　他错了，他想去弥补了，可是失去了最爱的长女，岳丈一家的愤怒变成了一根尖刺，直戳他的心脏。他们态度强硬地要带走妻子留给自己最后的牵挂。
　　他自然不肯，那是他的女儿，将是他今生唯一的血脉，是他妻子留给自己最后的宝贝，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我不走。”
　　面对两家人决裂之后的争夺，他的女儿当着混乱的众人站了出来。
　　愧疚、悔恨、愤怒、不愿，各种情绪交加即将崩溃的他在自己女儿的一句话下遭遇了春天里暖风拂面的温柔，那一刻他以为他的女儿对自己还有着期待，他还有机会弥补，却不想她的下一句直接将他的自以为是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我要出国，已经准备好了。”她平静地当着众人的面开口，全然不去理会在场之人听到这话的反应。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在不声不响的时候，她已经决定抛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对他这个父亲一丝眷恋都没有了。
　　他想要开口劝说的勇气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泯灭，他没有立场和资格，于是他带着希冀看向其他人，所幸那些人的想法与他一样。
　　反对！坚决反对！
　　这是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时的第一反应，他们只以为是年少失母才会让这个孩子冲动地要选择离开伤心地，于是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努力想要劝阻，然而最终，他们的屡屡劝诫依旧耐不住她的坚决，于是众人妥协了。
　　那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可能要永远失去地她了，可他的大姐却告诉他不会的，于是他强迫自己去相信。
　　然而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心中分外怜惜的孩子从那一天开始或更早的时候就做下了永不回来的决定。
　　她离开的那一天，拒绝了所有人的相送，他偷偷地跟了上去，目送她独自一人踏上异国他乡的航班。
　　之后，再转眼已是十年光阴，他没想到自此见她的最后一眼竟是她远去的背影，瘦瘦小小，冷冷清清，让人心疼。
　　过去的回忆，对于所有经受过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十年来，每一次想起的时候顾峥凌都心塞难耐，可他习惯了，只是这一次，沉思再沉思，心中那股想要见到女儿的迫切愈发凶猛了，他明天就想见她了。
　　按下桌上的座机，不等对面开口，顾峥凌就直接抛出一句。
　　“备车，我要连夜回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