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几许温柔》踏山月

28、第 28 章

　　在顾衿悠的世界里，是不被允许拥有过去的，因为她自己选择了遗忘，可现实是有些不是你主观不想见就能不见的。
　　一直以为曾经那些的身不由已，只要度过了那段时光就可以全部消失，但后来才发现，你最害怕的、最想躲开的，无论到了哪儿总会遇上。
　　人生啊，只要活着，就有太多的无奈和被迫，那种自以为可以避开的想法，她居然如今才明悟，坐在咖啡厅里听着面前的人讲述着那些曾以为会一辈子驻扎在回忆中的人、事，顾衿悠心中不免觉得自己以往的想法太过于好笑和讽刺。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完全放弃了呢？
　　她不记得了，也许是从那些小事开始的吧，一点点积聚起来后的质变吧。
　　她之所以不愿意相信命运，就是因为上天总跟她开玩笑。
　　在她觉得最平静的时候把那些她一直逃避的统统送到她的面前，逼着她去面对，用蛮力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现有的生活，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支离破碎。
　　对面的人一直在开口，嘴上喋喋不休，顾衿悠一直注视着她，但实际上她的眼里那人的面容始终是模糊的。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那个人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蓦然回神，低头收好自己的情绪看向对面的人，这一次才聚焦看清了那人。
　　衣着低调却不失华丽，有些发福的身材和即便挂着精致妆容也难掩年纪的中年女人慈眉善目，此刻正一脸认真谨慎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丝恳切。
　　她说的话，顾衿悠几乎没听进去，但其实不用听，她也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可这即便在她的意料之中这也还是太突然了。
　　说实话，这么多年，她一人独自生活，都已经快忘了这些人了，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强迫她去面对，对于习惯了逃避的人来说真的难以接受，更不要说该怎样作出回应，她坐在那人对面低头搅了搅手中的咖啡，然后在对方热盼的眼神中，神色不变地端起桌上咖啡慢慢品了一口，低低一声。
　　“对不起。”
　　她终究还是要让她失望了，即便眼前的这位曾对她满怀善意和关切，在那段灰暗的时光里给过她最眷恋的温暖，可有些事发生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说她狠心也好，冷血也好，她都不想去面对了，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形同陌路罢了，这些年孤身一人她早已习惯。
　　顾若兰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对面的孩子依旧无动于衷，叹了口气，把随身携带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也许，比起直接说还不如让她看来得快，顾若兰这样想着，但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以此去胁迫她。
　　“其实，今天来医院除了来找你，我还是来拿你爷爷的检查报告的。你是医生，你应该看得懂他现在的身体到底差到了何种地步。”
　　所以呢？
　　目光瞥过那一份文件，顾衿悠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你爷爷······他······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这些年尽管表面上毫无破绽，可实际内里早已枯竭。”
　　剩下的话，顾若兰想不说自家的这个小侄女也该明白了。
　　所以，她在等，等着眼前的这个小侄女唯一的恻隐之心，毕竟记忆里这个孩子是那么善良和美好。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她注定要失望了。
　　明明是最炎热的夏季，即便在开着空调的室内也该因为靠着窗边晒着阳光觉得热的情况，顾衿悠却只觉得冷。
　　“我知道了。”
　　淡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说出的话却叫顾若兰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随即忽然生出几抹怨恨，这种情绪让她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一瞬间又充满了愧意。
　　不去看对面变换神色的人，顾衿悠低头继续喝着咖啡，不再言语。
　　面对着这些，她真的无动于衷吗？
　　不，不是的，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情绪越不稳定的时候顾衿悠便表现得愈加冷静，但实际上仔细看，还是能够看出来的，比如她不断端起杯子喝咖啡的举动，比如她在听到顾若兰略显低沉的声音之后握着杯子的手短暂顿住的动作。
　　这些，顾若兰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倒也全了顾衿悠不想对方看出来的心思。
　　今日顾若兰的到来，比她想象得早很多，而她的劝阻对她的影响事实上微乎其微，只是，她最后开口的消息却是真真让她有些震惊的，毕竟尽管多年不联系，她也一直以为那些人在各自不同的国度好好地生活着，几乎没有想过那个背影永远高大挺拔的人会就这样衰落几近风烛残年，她没有见到他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那模样，但她知道：如果那是真的，那人该沉郁极了吧，毕竟骄傲如他。
　　“唉······”
　　半晌的沉默，顾若兰长叹一口气，对着顾衿悠再次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悠，该说的我都说了，姑姑知道当年的事情是你爷爷做错了，可那些事情就好像胡乱打结的绳子，纠缠在一起，本就是理不清的，你爷爷他也只是因为当时太过烦恼和愤怒才会那样做的，这些年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只是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认错，但他一直都在关注你。知道你在国外过得很好，即便心中挂念也不愿让我们联系你叨扰你，可现在你回来了，就算他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见你，这一次若非你出事被他知道，他也不会直接开口让我来找你的，他一直念着你回去，你爷爷是真的想见你啊！”
　　不管怎样，顾若兰最后还是把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口了，她真的尽力了，她的父亲当年的确做错了，自家小侄女有不原谅的理由也无可厚非，但为人子女她依旧不希望父亲晚年还要抱憾。
　　“我还有事，先走了，希望你好好想想。”知道自己今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顾若兰在心中又叹了次气选择告辞。
　　顾衿悠没有留她，她走出几步突然停在原地，转身动了动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小悠，顾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所以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吧，即便不是为了父亲。
　　顾若兰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浸透在落日余晖中的女孩，朦胧光晕之中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执意出国、坚强到不肯流下一滴眼泪的孩子。
　　“我会考虑的，姑姑。”
　　当她转身重新抬起步伐朝着门外走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一刻，明明还是那么冷淡得好似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声音，顾若兰却忽然热泪盈眶，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停顿之后迈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顾若兰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里，顾衿悠坐在那里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继续搅拌着那杯逐渐凉透的咖啡，而后端起来一口喝完，微微的苦涩在口中散开，越来越浓烈，她却毫无感觉，只是抬头看着玻璃窗外，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