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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他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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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瑾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攥紧。
“我沈家祖上世代皆为忠良,皇上不是不知。我本无心生事,皇上,是你疑心太重步步筹防,非要与我争个你死我活。”沈承渊语气十分平静,“我一心为国开疆拓土,皇上却想日日夜夜只想着如何对付我这个心头大患。因为你的猜忌,我不得不屡次退让,到最后权势被卸,爱人被夺,落得个流放边关的下场。”
说着,他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淡笑:“所幸我虽不愿与朝廷为敌,却还存着防人之心,就是这点防人之心把我从半年前那场刺杀中救了下来。可也正是那场刺杀,让我真真正正地对皇家、对朝廷死了心。事到如今我若不反,焉能保住性命,又怎能守得住阿临?”
“本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如何能甘心?”沈承渊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话语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我今日来,除了要带走阿临,也是想让皇上知道,所谓君臣,也不过就是朝夕可改的两个字罢了。”
他的话里虽无傲气,却隐有不容置喙的冰冷。那不是虚张声势者可粉墨扮出的,那是一种真正的、无声无息却能沁入骨髓的威压。他蛰伏时能沉下来不动声色,而他一旦真正出手,那无声的雷霆便呈铺天盖地之势纷涌而下,直压得人无从抗拒。
这样的人,想必已是手握万钧之力。在诸多自己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就如这一团繁华盛世表面下的蛛网暗结,只待今日一缚。
谢怀瑾唇线紧抿,微微佝偻的脊背绷得死紧,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下一刻便会断裂开来。然而他的目光里却连一丝怒火都没有。仍是一片暗淡的灰败。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才慢慢开了口,干裂的唇猝不及防被扯开,蜿蜒出一道细小的血线。
“当日查抄侯府,即便后来朕没为哄那孩子高兴把你放出来,你也自有手段出来吧。”他自嘲一笑,微淡的笑很快就黯淡下来,“是朕小看你了。”
“不,恰好相反。”沈承渊淡淡道,“皇上一直以来,都太过高看我了。”
他微微侧过脸,金色斜阳里侧脸轮廓分明,声音却是与之截然相悖的清冷:“我毕生所愿,不过是与爱人携手白头,终此一生罢了。……可皇上却偏偏不许。”
话里隐约带了一丝叹息。
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会历经这样多的波折,以至被生生拆散两地,不得不分离了这大半年。
“说到底,要不是皇上你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又怎会把人逼到这个地步?”完颜胥啧啧唏嘘,“奈何君主多疑,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沈承渊淡声终止了这个话题,四下里扫了一圈却没见着想见的人,便问,“阿临呢?”
完颜胥在一旁打着哈欠听枯燥无味的政事听了半天,听见这话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附和道:“对对对,要是没有那个小美人给我们画的宫廷密道,这场仗打得也没这么轻松。早就听说那小美人生得天姿国色,快叫他出来,让我也亲眼瞧瞧。”
“他不在了。”
低低的一句,宛如石破天惊,把完颜胥嘹亮的嗓音都压了下去。他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脑子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张着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什么?”
“他不在了。”谢怀瑾垂下眼,声音低沉嘶哑得像是被尖刀割裂了喉管,“半年前白马山上,我亲眼看着他跳崖自尽。”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齐远风从外头匆匆跑进来时,见着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的情景。
在此这次秘密宫变中,他携北地联合军与御林军副统领一道奋战而归,正要来与将军接头,却不料进门就瞧见御书房里的三人相对而立,寂静得像是死了一般。
“怎、怎么了?”
满室静寂被这试探性的一句猝然打破,完颜胥横在谢怀瑾脖子上的手僵硬地一抖,咽了口吐沫,下意识地去看沈承渊的脸色。
沈承渊瞳孔紧缩,暗红色的双眸隐约可见凛然血光,方才侃侃而谈时的淡定从容宛如石落平湖,碎裂一地。
谢怀瑾方才说什么?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这里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串连起来传入耳中却又陌生得可怕,几乎让人无法理解。
“……你是不想把他交还给我吧?”呆愣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缥缈得像是踩上了云,“所以拿出这么一套说辞来糊弄我?”
谢怀瑾不理会他近乎自欺的想法,只缓缓道:“半年前他得知你的死讯,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后来我想尽办法逼着他吃药,眼看着他从终日卧床不起,到慢慢能下得了床走得了路,脸色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我以为……他已经能想得开了。”
他仰起头,脖子上架着的短刀因为他这一个动作而往里深入了些,本已干涸的鲜血再度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毫不在意。
“那日白马寺祈福,他来找我说想同去。我以为他是觉得整日待在宫里无趣,愿意出去散散心了。谁知他竟……”谢怀瑾喉头一梗,当日情景再度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微微颤抖,“谁知他竟当着我的面跳了下去。”
“你……你就没派人下去找找吗?”完颜胥好半天才捋顺舌头,“就算是自己跳下去,那也不一定就……”
谢怀瑾苍凉一笑。找,怎么没找,他派出去的人找了整整七天七夜,几乎将白马山及附近都掀了个底朝天,最终却一无所获,哪怕是一具尸骨也没能找回来。
“找不到了。”他机械性地摇着头,“他身子那么虚弱,根本就撑不了多久。即便当时侥幸没死,这半年多过去……”
也早就毒发身亡了。
后半句他没能说得出来,沈承渊却听懂了。
他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双向来冷如寒潭的眼眸因充血而变得一片赤红,充斥着隐隐的狂乱。他猛地上前几步,出手狠狠揪住谢怀瑾衣领,险些直接让他抹了脖子。
完颜胥吓了一跳,连忙将短刀撤去一边,担忧地握住沈承渊抖个不停的手臂:“承渊……”
但此刻的沈承渊听不进去他的话,也几乎感知不到外物。谢怀瑾的那一番话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得生疼。
他近乎发狠地盯住眼前的皇帝,用力至执手指骨骼咯咯作响,因愤怒而格外激烈的鼻息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去。
有那么一瞬,谢怀瑾清晰地感觉出,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了他的。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总是说有多喜欢那个孩子,他曾自诩能将他照顾的很好,可他却一点一点将那个孩子逼至绝境,终于眼睁睁看着他了无生意,决然而去。
他究竟是怎么喜欢那个孩子的?
他怎么配说喜欢?
一瞬间强烈至极的恨意涌上来,沈承渊简直恨不得将这个屡屡伤害阿临的人就这么掐死在自己手里。可在此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怪他……怪他又有何用?
他松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将军……”齐远风此时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他。
他是看着他们一步步蹒跚着走到今天的。骤然听闻此事,自己虽也哀恸,可将军是把阿临当作自己的命的,不知更要痛苦多少。这样的事,要他如何接受?
沈承渊隔开他搀扶自己的手,纷乱一片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最终只留下三个字:去找他。
去找他的阿临。
他莫名地笃信,他的阿临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一定还好好地活着,活在这世上的某一处,等着他带他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全身近乎凝固的血液又重新流动起来,尽数汇聚到这一个点上去。
脚步刚刚一动,又硬生生止住了。
这个时候他还不能离开。宫变一场,他是领头人物,太多太多的人和事还等着他来安排,他必须先留下来主持大局,待局势稳定,才能亲自离宫寻人。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底暗红堪堪褪去,似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镇静。
正在此时,有士兵进门来报,说御林军已尽数收服,请示将军该如何处置。
沈承渊沉吟片刻,先嘱咐完颜胥看好皇帝,又着齐远风暂先拨人去寻谢临,自己则跟着那士兵往外走。在经过谢怀瑾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偏过头来,低哑的嗓音里是鲜有的狠戾。
“若他真的再回不来,我必要你谢氏满门陪葬。”
京郊云泽山脚下有一处小镇,名曰云泽镇。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个分散着几十户人家的小小村落而已。
按理说,此处毗邻西北入京之道,又与京城第一佛寺所在白马山相距不远,该是十分繁盛才是。可实际上,或许是因为地形闭塞道路不通的缘故,这个小镇人烟并不多,清静幽僻,加之山清水秀景色优美,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在这样的小镇里,大家伙大多都彼此熟悉,新鲜事儿很快就能传遍整个镇子。
譬如最近就有一桩。话说镇上来了位教书先生,姓谢,长得那真是没的说,好看得跟天上的仙人似的,只是身子实在瘦弱单薄,时不时还咳嗽几声,看着着实让人担心。
这位谢先生的来历无人知晓,据他自己说是曾摔下山坡受过重伤,身体伤了根底,这才成了这么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因为双腿曾摔断过,他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因而给学生讲课的时候常是坐着的。
他为人温和谈吐文雅,学问深不可测,很快声名就在镇上传了个遍。镇子里的人们大多没有正经上过学,心底里其实还是盼着自家孩子能知些书达些理的。
他们往往请不起那些私塾先生,又不便把孩子送去外地读书,见这位谢先生学识渊博,每个学生又只收学费二十文,也就纷纷把孩子送了过来,想让孩子跟着先生学些知识。
他对孩子温柔耐心,孩子们也愿意听他的课跟他学东西,回家后就可劲儿夸先生这好那好,渐渐地学生父母们也都十分喜欢这位谢先生,平时也常常送些鸡蛋猪肉之类的东西过来。他推辞不过,加之东西只是一番心意并不贵重,只好道谢收下了。
这日傍晚,学堂散学时正巧碰上了大雨。盛夏的雨来得又疾又猛,很快天地间就挂起了一张硕大雨帘,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眼看着回不去,十几二十个孩子就排排站在先生家门廊下,一边玩闹一边等着自家爹娘撑伞来接。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直下到了天色黑透,才慢慢有了转小的趋势。此时孩子们大多已被各自父母领走,门廊下头只剩了一个小男孩孤零零地蹲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天。
看着外头雨势小了,他攥了攥小拳头,打算就这么冒着雨冲回去。反正雨已经没那么大了,自己又是个男子汉,总不能老赖在先生家里。
这么想着,他就站起身来,甩了甩蹲麻的腿就往外冲,谁知刚冲出去还没多远,忽听身后一道温润柔澈的声音:“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