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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万事俱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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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荒原,璀璨银河横贯长空,犹如一片灿烂星海。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偶尔拂过的夜风里犹且带着一丝燥热,撩动起人暗藏心底的缱绻细密的情思。
夜色浓沉,天光下几排瓦房错落而立,内里大多人家灯火俱熄,只余隐约几点星芒还在微微闪烁。
昏黄灯晕下,一人茕茕立于桌案前,面前一张图卷舒展开来摊在桌面。许是历经险绝,画纸略微有些褶皱,却始终被人珍而重之,保存得完好无缺。
画中之人身形纤然,正端坐桌前手持书卷聚精会神看着,只露出一张侧脸来,眉目却是惊人的精致清秀。许是看到了有趣之处,眼角眉梢笑意融融,烛影映照下半明半昧,几欲破纸而出。
与那画卷相隔不过一掌处,则是另一幅画卷,显然运笔稍显稚嫩拙劣,可那神态姿容却灵动非常,几乎与前一幅如出一辙。
而那描摹作画之笔,正握在桌前那人手中。
“承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说话人是一位笑容满面的青年,他面容俊朗,剑眉飞挑,声音浑厚里透着朗然恣意。只是一身寻常粗麻布衣,却遮不去一身虎狼似的勇猛。
言语间他已大步流星行至桌前,一眼瞥见桌上没来得及收起的画卷,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其抽出,拿在手里掂了掂:“看不出忠武将军还是个风雅之人,原是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吟风弄月呢。”
沈承渊倒似早已习惯,也没生出什么怒意,只有些无奈地将笔下画卷收起,回身淡淡道:“完颜当家下回进门前可否高抬贵手敲上一敲?”
“将军与我相识半载,何时见我那般见外?再者说,若我提前敲了门,又岂能知晓你这一番旖旎心思?”完颜胥促狭一笑,朝他挑挑眉,“我瞧瞧这是藏了什么宝……”
话音在目光触及画中人时戛然而止。
沈承渊看他一脸痴相,两眼紧紧锁在画中人身上,心中就有些不悦了,面色也冷了下来,却又怕劈手夺来会损了画,便朝他伸手道:“拿来。”
所幸完颜胥也不是喜好夺人所爱之人,顺势就松了手,只是一张嘴仍合不上,磕磕巴巴地问:“这、这画中美人是?”
沈承渊取过画像,动作轻柔地将其卷起,重新拿隔水的绸布裹好,闻言眉眼柔和下来,低声答道:“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
这一句说得落落大方,不见分毫忸怩,话语间不自觉柔情百转,百炼钢因这四字顷刻间化为了绕指柔。
“我竟不知你已有心上人了……”完颜胥闻言颇为惊讶,随即又感慨道,“听你所言,你二人应是一对神仙眷侣才是。果然自古美人配英雄,也只有那般美若天仙的女子,才配得上你这样的英雄。”
“他是男子。”沈承渊面色不变,淡淡打断他。
完颜胥一愣,方才的千般思绪万般感慨都被他这一句话打了个七零八落。他回想方才画中之人,一眼看去只觉美得不似凡人,若不细看,着实难以辨清男女。
在他的印象里,男儿都该是如他们西夷人这般雄壮魁梧,抑或是如沈承渊那样风姿凛然。可方才那人,说为男子,却真是美得雌雄莫辨。
犹豫许久,完颜胥才皱着眉道:“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这爱美之心对于‘美’而言却复杂得很。若是女子生得这样一副容貌,还可称作倾世红颜,可若是男子……”
那却着实不知是福是祸了。
后半句他虽未说完,沈承渊却已领会,只好苦笑一声,叹道:“我倒宁愿他没有这么一副相貌。”
那样至少,他这一生不会那样坎坷,与挚爱之人被迫分离,被皇帝紧紧攥在手心,几度周旋于宫里宫外不得脱身。
想想他便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刺疼。
若他的阿临只是面目平平,他就能大方随意地将他领出来,而不至时时刻刻忧他安危,日日夜夜恐他遭人惦记。
可即便容貌倾城,也无妨。
他自会护他周全。
“美本无罪,怀璧其罪。”完颜胥咂咂嘴,“这么说来,你此番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你那位心上人了。你果真如我父亲所言,是个性情中人啊。”
“谈不上忍辱负重,静候时机罢了。”沈承渊微眯起眼,眸中冷光一闪,“如今这时机,就要到了。”
完颜胥被他骤然的冷冽晃得神思一怔,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门外一阵喧哗声打断,眼见着一人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连烛火都被他带得一阵摇晃。
来人却是齐远风,只见他惶急堪比敌军进犯一般闯进来,在沈承渊跟前站定,苦着一张风流俊逸的脸道:“将军,如玉又吃那位周姑娘的醋了!我方才不过顺路给人家递了壶水她就恼了,连门都不准我进!她明知我满心满眼只有她这么一个,还偏要说我心思不定朝三暮四,你说说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承渊被他带起的风晃得衣袂轻摇,身形却岿然不动,只眉梢一挑:“你与方姑娘之间的恩怨情仇,跑来找我干什么?”
“这不是我一大老粗,没什么经验么!”齐远风倒了一阵的苦水,这时候才发觉屋子里还有别人,登时就不好意思起来,“完颜当家也在啊,哈哈,真巧……”
完颜胥早已在一旁憋了满脸的笑意,闻言很有眼色地冲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你们聊,你们聊!”
待目送到人走得影子也看不见了,齐远风才原地转了个身,继续苦哈哈地望着他家将军,讨好道:“将军您那么英明神武,每次都能把阿临哄得高高兴兴,不如就教教我……”
爱情已经把这位曾经风流叱咤的副将变成了一只忠犬。
沈承渊无言地看着他,心里免不了一阵唏嘘。他是一路看着这两人走到一起的,虽说方如玉现在还是他挂名的妻子,但他二人除却每日必不可少的见面,平日里几乎再无交集。
大概是半年前自己那一番举动着实伤了姑娘家这一颗芳心,自那以后方如玉对他便渐渐冷淡下来,不再整日跟在他身后,满心想着有朝一日能将他这颗冰冷的心暖化。
有些人的心,生来就不是她能暖化的。
在这期间,齐远风就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她的世界。人间千万,情之一字最是困顿难解,哪怕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该如此,却抵不住本心。
一次次明里暗里的温暖关怀,齐远风原也生得俊朗,方如玉并非木头,终究还是沦陷于这一片温情里,点了头。后来齐远风把沈承渊的打算告知于她,两人更坚定了日后在一起的决心。
只是在一起不过半年,两人间的摩擦和问题便纷涌迭出。齐远风先前虽风流倜傥,实际却并未有过这等经历,常是惹得人家姑娘不高兴了也不自知,两人为此闹过不少别扭。
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眸子,沈承渊淡淡道:“你可有想过,为何她偏要吃你的醋?”
齐远风被他问得一愣。
“人只有对着自己信任依赖之人,才会不掩内心,放心地交托所有喜怒哀乐。”
齐远风并非蠢笨之人,经他这么一点就隐约想明白了什么,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喜色:“你是说……”
沈承渊瞧他那副样子,便知道他大抵是想通了,也不再多言:“既知道了就快些回去吧,别真伤了方姑娘的心。”
“是,是!”齐远风拼命压抑着喜色,满怀感激地对着他家万能的“情圣”将军行了个大礼,正要迫不及待回去哄自家如玉,便被身后之人突然叫住:“等等。”
他立马原地站定回身:“将军还有何事?”
沈承渊沉声道:“回去后告知他们及早准备,半月后……我们动身。”
闻言,齐远风面上的喜悦渐渐消散。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闲散安逸了这半年,他险些忘了他们当日是如何九死一生才得以保全,又是如何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当日他们一行人奉旨离京北上,途经澧州境内一处悬崖时突遭袭击,那些黑衣杀手身份不明,却是出手狠辣,显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若非将军一路谨慎反应迅速,只怕他们早已葬身刀剑或是悬崖之下。
饶是如此,他们依然死伤惨重,待众人于悬崖下集合完毕,只剩几个心腹将领和几十士兵,绝大多数亲兵为替主将断后,为争取那一线希望,已尽数牺牲于敌人手中。
当时那些杀手并未直接走人,为保万无一失,纷纷下山搜寻。大家均不同程度负伤,情况紧急,沈承渊带领他们勉强寻了个山洞暂时藏身。
山洞里,大家心情沉重之余,纷纷猜测是否又是蛮夷作祟,毕竟此处已是澧州境内,距离边境已是非常近了。
沈承渊却道,这些杀手并非蛮夷,而是皇家死士。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将军和他手下几个得力将领,即便不能将他们斩于刀剑之下,也要逼得他们坠崖而亡。
众人闻之哗然,纷纷震惊于皇家无情。他们与将军为了大梁江山安稳,几度出生入死,到头来却得了这么一个凄惨下场,一个个恨不能当即便杀回皇宫替将军也替自己鸣冤,却也知眼下时机不对,于是誓死追随将军。
其实他早早便心生怀疑,谢怀瑾从来对他多有忌惮,此番又岂会这般轻易就放他离京,这一路北上必定凶险至极,他不得不加以防范。
于是他事先行动,沿途设下各种布置,即使不能完全,也不至到时候连挣扎都不必便葬身于此。如今他们在澧州遇险,想必先前布置于此的亲兵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果不其然,亲兵于下半夜便赶了来与将军汇合。若说此前还有人半信半疑,那么见到将军早先布置好的亲兵时,便不得不信了。
第二日,他们寻了几具尸体来,含泪将衣服换下,顺势作出坠崖身亡的假象。即便生性多疑的谢怀瑾猜测他还未死也无妨,沈承渊自信能叫他找不着他们。
而后众人便在亲兵的护送下循小道出山。
出山也并非一帆风顺,途中遭遇恶狼围攻,众人擅长与人打仗,却极少对付畜生,正待展开一场恶战时,却遇一群衣着怪异的人们出手相救,以奇诡之法将恶狼都驱赶了去。
沈承渊一问,才知此乃西夷现任当家完颜胥,当年父亲临去前曾留下书信,言明日后若遇忠武将军有难,定要慷慨相助。
众人皆未料到西夷当家如此仗义磊落,与大梁皇室的冷心薄情相较之下,感慨不已。
于是一行人受完颜胥邀请,在西夷部落驻扎下来,白日同他们一起劳作,晚上在林后一大片空地上集训演练,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北地亲兵并这些义愤填膺的西夷人锻造成为一支极为强悍且忠心耿耿的军队。
除此之外,沈承渊也联络了从前戎马生涯中分散在大梁各地的挚友死士,悄然将他们的兵权拿捏在手。他性子虽淡,却胜在待人讲义,如此一来,他手里单是朝廷亲赐的兵权也不容小觑。
他甚至寻访了江湖上的一些旧友,暗中打点布置,将撒过的网一点点收起,只等有朝一日回京带走谢临,也好保他平安。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弃暗中对奇人异士的寻找。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寻到为谢临解毒之人,让他不必因此而受制于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苦寻半年之后,终于让他找着这么个人。虽然瞧着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却是江湖神医鬼谷子的亲传弟子,擅用毒解毒,若无意外,为谢临解毒之事就不再是一盘死棋,有了转机。
卧薪多日,到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那一场东风了。
齐远风压下澎湃的心潮与复杂万千的心绪,俯首深深一揖,沉声道:“是。”
齐远风走后,沈承渊对着窗外夜色发了一阵呆,最后又折回案前,再度将画卷铺展开来。
谢临不知道的是,他当初赠出的这幅画,沈承渊一直都当作珍宝一般带在身边。相思难当之时,便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独自对画思人。
在他病重濒死的那段时日,沈承渊整日守在他身边,也时常在他睡去时展画描摹。不论是当初的朝夕相处,还是后来的日夜思念,他早把这张脸深深刻进了心底。
提笔之时,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错把美人作东施的侯爷。寥寥几笔,竟也鲜活灵动,神韵如生。
顺手将最后一笔勾勒,整张画也就算作描完了。沈承渊收了笔,便将自己的画搁置一边,凝神将谢临所作原画细细赏看。哪怕看过千遍万遍,也仍觉柔情满腔。
画中人笑意宛然,沈承渊指尖落于纸面,轻轻描摹着那人细致美好的眉眼轮廓,仿佛对着心爱之人,呢喃低语。
“阿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