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渡》此夜轻寒

91、第91章 生死相诀

　　待谢怀瑾按着小九儿所言寻到后山时，几乎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后山外接一条小道，小道尽头是一片树林，此地并非出山路径，若非拣些柴火药材，平日里甚少有人踏足，是以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木柴遍地。
　　穿过树林，再往外走便是一处陡崖。此时谢临正背对着他，身形消瘦衣袂翻飞，一步步往悬崖边缘走去。
　　谢怀瑾面色煞白，心跳都快停了，连忙大喊：“阿临！”
　　谢临听见身后动静，回转过身，墨色长发随风扬起，掩住他半边面容，看不清神色，静静道：“皇上。”
　　两人间相隔不过几十步远，在这等情形下却像是无法触及，谢怀瑾脚下微动，想悄无声息地朝他靠近，谢临却若有所觉，往后退了一步。
　　他原本就已站在悬崖边上，这一步退得凶险万分，甚至带落几块石子，转眼便被无底深渊大口吞噬。只要再往外挪一寸便会一脚踏空，粉身碎骨，从此世间再无谢临此人。
　　谢怀瑾再不敢轻举妄动，声调也发了颤：“好，朕不过去，你也别乱动……阿临，别闹了，那儿危险，到朕这里来。”
　　话音出口，不再是往日那般霸道威胁，竟带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诱哄。
　　谢临并没有依言朝他靠近，却也没再后退。他只是站在那儿，整个人清淡缥缈得仿佛要化到山间薄雾里去，闻言笑了笑，笑容颇有些凄凉：“皇上，你来抓我回去吗？”
　　谢怀瑾的心随之收紧，强自压下心头颤抖，低低道：“阿临，你别激动……有什么事咱们回宫慢慢说，好不好？”
　　“不，我不想再跟你回宫了。”谢临轻轻摇头，心里半是清醒半是迷茫，却将压抑心底的许多话都倒了出来，“你只会逼我，一次次地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很累啊……皇上，我也是人，是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可你，又把我当成什么呢？”
　　从来只见他宁折不屈的固执模样，此时忽见他如此软弱凄楚，心头血肉宛如绞在一处，疼得难以自抑，谢怀瑾颤抖着声音道：“朕不会再逼你了，再也不会逼你了。真的，你相信我……”
　　这样的话已经听过太多太多遍，谢临已然不为所动，只是摇头：“我不信你。这世间我只信一个人……”他微微偏过脸，望向远处茫茫云海，眼底浮起一丝泪意，“可他死了。你是主犯，我是帮凶，我们一块把他害死了……”
　　他闭了闭眼，再度转向谢怀瑾，一丝笑容从满面凄然里破土而出：“皇上，今日之事皆我自己所为，你答应我，不要为难旁人可好？”
　　谢怀瑾此刻哪里还敢违逆他的意思，连连道：“朕答应你，朕什么都答应你……阿临，快回来吧……”
　　了却最后一桩心事，谢临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皇上，君无戏言啊。”
　　山间寒凉，单薄长衫抵不过阵阵山风刺骨，清露渐渐沾湿衣摆。暮色缓缓四合，夕色扫过他眉宇发间，染下浅浅一层金黄。
　　其实死亡并非逃避什么，他只是太累了。爱人已逝，自己又身陷囹圄，他再等不到那个人，终己一生也无法为他报仇。他已经看不到未来，又该如何坚持？
　　他恍惚想到苏闻与慕容峥的结局，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起当时所念，不能同生，共死也算善终吧。
　　谢怀瑾一双眼紧紧锁在他身上，目光不敢稍离，见他似要转身，心头一悸，忙喝道：“谢临！”
　　这一声喊得极为高亢紧绷，几乎要将声带崩裂，谢临从茫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清明了几分，抬眼望去，淡道：“皇上还有何事？”
　　那话里的意思竟是，你有何事便快些说罢，说完我便要赶赴黄泉去了。
　　谢怀瑾目眦欲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一片血肉模糊。
　　谢临就站在悬崖边上，只需身子一歪便会飘然坠落，任你有滔天权势还是绝世武功，在这种情况下都毫无用处。谢怀瑾没把握把他救回，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盼着用言语来感化他，让他回心转意。
　　“你就这么走了，便放着小九儿不管了吗？”他试探着问，“那孩子从小跟着你长大，你要他怎么接受？”
　　谢临闻言微微一哂。
　　“我为旁人被迫做了太多选择，这回我想自己选一次。小九儿自有鬼医会照拂他。”想起那两人间的种种温情，他不觉露出一点柔软的笑意，“鬼医比我脾气好上许多，想来小九儿在他身边，必定是要宠得没边的。”
　　“那皇后呢，晚晴呢？”谢怀瑾心底惶然忙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道，“她们可都是真心待你，你也就这样不管了？”
　　“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谢临无以为报，只好来世再还。至于晚晴……”他苦笑一声，一双水眸静静把他看着，“皇上怎么忘了，晚晴与我早已恩断义绝。”
　　思及当日情景，谢怀瑾一时语塞，悔恨与心疼犹如藤蔓攀爬而上，将他的心脏紧紧缠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自嘲只是须臾，下一刻谢临便将此事翩然揭过：“我与晚晴幼时相识，这些年来相与莫逆，我自问无愧于心。若她来日念起，清明替我多烧些纸钱也就是了。”
　　他面色从容语调平缓，谢怀瑾却是身子发颤，心里一阵阵寒意上涌，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喉间一阵梗塞：“……那朕呢？”
　　你又把我当作什么了？
　　“纠纠缠缠这些年，我很累了。皇上不觉得累么？”谢临清清淡淡地一笑，“我这样不懂事，总爱与皇上对着来，没有一刻让皇上舒心快活。天下美人这么多，等我死了，皇上重新找个听话些的放在身边伺候着，哪个不比我强呢。”
　　谢怀瑾紧紧盯着他无情开合的薄唇，双目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你就这么恨朕？”
　　谢临微微讶异：“恨？”
　　宫里宫外这些年，谢怀瑾之前所做的那些，谢临怨他怪他，却从未想过恨。不为那些君国天下的理由，只为这个字眼太过沉重，他实在不愿时刻背负着这样一个字过完余生。
　　可是从他知道他害死了沈承渊的那一刻起，却骤然对他生了强烈的恨意，那恨意是如此汹涌，以至于烧得心口都疼了。他早已生无可恋，便是靠着这恨一直熬到了今天。
　　他如今站在这里，一死得以解脱，却也是对他最为狠毒的报复。因为他知道，谢怀瑾对他生了真心。不论这真心有几分轻重，眼睁睁看着他坠崖而死，都是极大的打击。
　　他很乐意见到这一切。
　　可恨过之后，心里却空荡荡的，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事到如今，恨与不恨还有什么意义？”谢临半垂着眼，“若是皇上早些想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的话里似有转圜余地，谢怀瑾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皇上，”谢临却没容他说下去，突然问道，“你知道承渊坠崖时，我在想什么吗？”
　　谢怀瑾不明白他语出何意，心底的惊惧愈演愈烈，却仍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吗？”他低低一笑，转开脸去，目光投向苍茫山间，“那我，就让皇上知道。”
　　说罢转身，清亮的双眸合上，再不对这世间流连半分，向前纵身一步，身子便消失在了茫茫云雾之中。
　　若我真死了呢？
　　你当我会跟你一起死吗？
　　你会吗？
　　你希望吗？
　　……不希望。
　　那就给我好好活着！
　　会的。我会好好活着，一直护着你。
　　“阿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谢怀瑾眼睁睁看着他坠落悬崖，一时间心魂俱碎，踉跄几步想上前去，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他一片衣角也再够不到。
　　“阿临！阿临！不，不要……我错了，我错了……阿临……”他眼前发黑，被这一幕刺激得几欲癫狂，泪流满面不知所言，帝王悲恸欲绝的哭喊声叫人听来心酸不忍。
　　在他身后，目睹了一切的徐公公早已是老泪纵横，却一直颤抖着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如今见皇上如此，连忙压下哀痛跑上前来，将他搀扶起身：“皇上……”
　　“……阿临呢？”谢怀瑾扶着他的手臂勉强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却没见着那眉目如画的人儿，茫然地抓住他问道，“阿临呢？你们把朕的阿临弄到哪儿去了？”
　　徐公公痛哭失声：“皇上，小公子他……他已经去了呀……”
　　如遭雷击，空白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谢怀瑾眸中痛色一闪而过，强硬地拂开他的手，抬脚便往悬崖边走去。
　　徐公公满面惊骇，也顾不得恐惧悲痛了，连忙小跑两步追上去拉住谢怀瑾：“皇上，皇上您要做什么？！”
　　“让开！”谢怀瑾双目赤红，眼泪汹涌而下，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朕要去找朕的阿临……”
　　这山里那么冷，他穿得又那么单薄，身子怎么受得住呢？
　　“皇上，皇上您清醒些……”徐公公知道皇上亲眼见着小公子坠崖，如今已是神志不清，只能拼命扯住他，一声声几乎扯裂嗓子，“小公子已经走了！皇上！皇上！皇上您不能跳啊……”
　　谢怀瑾早已是思考不能，脑子一片混乱，哪里还能清醒，只余一个念头，就是随谢临而去。可他几番用力都无法摆脱束缚，心下又急又痛，连踢带踹，甚至用上了内力，大吼道：“让开！”
　　徐公公一把老骨头被折腾得几乎散架，浑身剧痛，却丝毫不敢松手，声泪俱下地哭求着：“皇上，您不能跳，不能跳啊……您跟老奴回去吧……”
　　“让开！滚！”谢怀瑾怒极，声音已经近乎咆哮，手肘一个用力狠狠捣向身后之人，徐公公腹部吃痛不得不暂松了手。
　　得了空档，谢怀瑾便毫不犹豫地大步往前走去，没走出去两步，登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当即便软了下去。
　　在他身后，徐公公放下手，看着被自己击倒陷入昏迷的帝王，苍老的脸上一片无可奈何的哀恸。
　　他深深地闭上眼，口中喃喃道：“皇上……待您醒来要杀要剐，老奴绝无半句怨言……”
　　“老奴再无别的法子，也只能如此了……”
　　“老奴……不能看着您跟着小公子一块死啊……”

作者有话说

　　好想完结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