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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白马寺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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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便要迎来万物复苏的春日。上一年灾难频频,为求今年风调雨顺,钦天监照例选了个良辰吉日,皇帝亲往京郊白马寺礼佛祈福。
这段时日里,谢临似乎已经从失去爱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除却偶尔流露出的迷惘与哀恸之色,整个人言谈行事几乎与常人无异,围着他转了月余的谢怀瑾看在眼里,不由得大松口气。
正安下心来准备着礼佛祈福一干事宜,徐公公却急急忙忙跑进来,说谢临亲自到御书房外求见。这几日来,谢临踏出紫宸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必说来找他了。
谢怀瑾当即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将他唤了进来,笑容满面地问道:“大冷天的,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小九儿过来通传一声就是。”
谢临目光微抬,瞧见他身后桌案上摊开来散作一片的奏折,犹豫一番,道:“我来得不巧么?若是扰了皇上……”
“无妨,你若是想来找朕,随时都能来,没什么巧不巧的。”谢怀瑾打断他,牵着他到一旁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这才一撩衣袍在他身旁落座,笑问,“说罢,何事竟要你亲自跑这一趟?”
谢临五指无意识地收紧,缓缓摩挲着杯身,温热的杯身与他冰凉的指尖对比鲜明。
“五日后的礼佛……皇上可否带我一同前去?”他顿了顿,又道,“我想出去走走。”
谢怀瑾一愣:“就这个?”
谢临没说话,只是默默无声地看着他,抿紧的唇泄露出一丝紧张来,似乎怕他下一刻便会断然拒绝一般。
他这副模样把谢怀瑾逗笑了,笑过后心里却又微微酸涩。在这孩子心里,自己便是这样不顾他意愿地将他囚禁在宫里,连出去散散心都不准?
更何况,谢临这段日子以来总是无欲无求得教人恼怒又无奈,如今破天荒地主动提起出宫散心,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这么一笑,谢临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大半。
其实细想想,他如今正是养病的时候,谢怀瑾自然乐意带他外出散心,再者说随皇上礼佛势必要一路随行,人就跟在自己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自然放心。
果不其然,谢怀瑾朗声笑道:“朕还当是什么事,你既是想开了想出宫瞧瞧,朕岂会不应?到时候也不必麻烦了,你与朕同乘一车便是。”
谢临垂下眼,目光落在手里茶杯丝丝缕缕冒出的热气上,唇边一丝解脱般的笑意:“但凭皇上安排。”
他难得柔顺乖巧的模样显然取悦了谢怀瑾,于是他声音也柔和下来:“京郊景致可好得很,白马寺周围有不少奇山秀水,平日里也没机会赏玩。待礼佛事毕,朕带你好好逛逛。”
五日后,京郊白马寺。
一行人甫一抵达山脚,便有住持前来相迎,一路引着往山上寺里去,知道几人身份尊贵,自然是半点不敢怠慢。
礼佛祈福是事关天下百姓的事,须当严肃以待,是以进到寺中,皇帝与几个位高权重的朝臣便同方丈一起前往为皇家祈福特设的正殿,剩余闲杂人等一概在殿外的大堂里等候。
临去前,谢怀瑾特地嘱咐小九儿好生照看着谢临,若是他觉得烦闷无聊,便带他在这附近走走。
大堂里等候着的大多是一些家臣或是奴仆,都是宫里或朝臣府上跟着主子一同出来的人。起先摄于寺庙庄严圣洁,大堂里还勉强算作静默一片,过了一炷香功夫便开始有人交相耳语,指指点点起来。
至于这指指点点的对象,自然大多都聚集在谢临身上。
他容貌清隽昳丽,进来时跟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此时又有专门的侍卫小厮在旁伺候着,显然与他们这些家奴不是一类人。
人总是对异类有着本能的排斥。一时间,因他生了一张精致绝美脸一步登天而嫉妒者有之,认为他委身侍君丢了男人的脸不屑者有之,言语间夹枪带棒极为难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他听着。
谢临倒是没什么反应,这些年来被迫留在宫里,这种话翻来覆去不知听了多少遍,早已麻木了。何况他现在早已心死成灰,别说只是一些污言秽语,便是有人上来给他几刀杀了他,又有什么要紧?
瞥了一眼身边脸色涨红、双拳紧握的小九儿,沉寂如冰的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
这个孩子,空长了这样高的个头与一身的好武艺,却于忍这一字上还是没半点长进。
谢临敛了面容,放下茶杯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小九儿早就已是忍了又忍,只觉得再听下去自己怕是要忍不住动手教训教训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臜东西了,好在这时公子开口了,他自然乐得离开,跟在公子身后出了门,回手重重将门甩上。
出了寺门,小九儿便收起了满面怒容,换了一副纯真热切的笑脸,殷勤地跟在谢临身边,问:“公子想去哪儿?”
“随处走走。”谢临淡淡道,“方才我若没将你带出来,你是不是就要上去跟人家动手了?”
“我……”小九儿哪知道公子竟突然提起这茬,下意识地想替自己辩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好瘪了嘴气鼓鼓道,“还不是他们说得太难听!”
“话说得难听便非要上去动手争个长短么?”谢临边走边道,“言辞不敬的那么多,莫非你要一个个打过去?”
“那又如何?”小九儿恨恨道,“公子是什么身份,岂容那些个卑贱小人胡乱泼脏水?”
谢临摇摇头:“今日是这些下人们,若明日换了丞相这样说呢?若换了皇上呢?你也不顾一切冲上去动手吗?”
小九儿不说话了,只是胸膛还不住地起起伏伏,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未能心服口服,全然一团孩子气的模样。
到底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看着长大的孩子,即便曾经有过背叛,这段时日以来他始终无法释然的歉疚自责,与日复一日衣不解带的关怀照顾,他也都看在眼里。
何况都已经到了今天,还有什么可追究责怪的呢?
谢临不禁心里一软,抬手按了按他的肩,抬起脸看着他,眼底隐约凝着深深的无奈与宠溺:“还记得咱们刚进侯府的时候吗?你看不惯白芷仗势欺人,非要与她争那点口舌之利,结果不过是白白给自己树敌罢了。若不是白芷脾性耿直……”
说到白芷,便想起了曾经那段最为温暖快乐的时光。他神情难免一黯,后头的话便再说不下去了。
小九儿怕他因旧事伤怀,连忙截下他的话头:“我当然记着!”又皱着眉头低下脑袋,“可是公子您也知道,我生来就是这么一副脾气……”
“脾气也该收敛收敛。”谢临语带怅然,“你如今也大了,不能再如往日那般孩子气,什么事看不过眼便想横插一脚出气。那样于你,百害而无利。”
小九儿虽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嘴上却还不肯服软:“有什么害我也不怕,总归有公子在。皇上宠着公子,公子罩着我,旁人就只能在一边干瞪眼,奈何不了我。”
谢临一顿,移开目光,眼底浮上几分苍凉,缓缓道:“我终是不能一直陪着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似有一声低叹落在初春寒凉的空气里,几不可闻,却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小九儿心上,砸得他心中一紧,莫名地慌乱起来,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伸手抓住谢临手臂,却觉衣袖下空荡得厉害。
他心里一阵抽疼,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分:“公子别说这些丧气话,鬼医大叔医术那么好,有他在您肯定能长命百岁,一辈子陪着小九儿!”
“随口一说罢了。”谢临淡淡一笑,轻轻拨开他的手,温声道,“说了一路有些渴了,去帮我拿些水来吧。”
小九儿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道是公子亲口吩咐下来的事,自己定得好好表现一番。四下看了一番,不远处正好有个凉亭,便道:“那公子先去亭子里歇息片刻,小九儿马上就回来。”
谢临点头,目送着他飞也似跑远的背影良久,直至再望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这时正是冬末春初,气候还冷,沿途树木尚未抽芽,光秃秃地立着,景色略显凋敝单薄。出了白马寺往南不远处便是后山,远远望去灰黄萧瑟的一片。
一如他此刻心境。
他记得去年此时,沈承渊奉旨挥师北上,以随行军师之名带他一同去往边关,也是这样的时节。可那时候,却已是林染新绿,大地春回。
那人曾说,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屈居侯府。
于是他将他带出侯府,给了他一番自由广阔的天地,让他得以尽己所能,在他庇护下的这一方天地里纵横驰骋。
哪怕因为种种因素,他最终无法如当初所愿入朝为官,他也始终对此心存感念。
是他让他真正体会到自己的价值所在,而不再是那个久居深宫,无足轻重的小小娈宠。
那人曾说,我会与你相互依靠,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不为你的相貌出身,也不为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只因为你是谢临。
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他用信任与包容,敲碎了那层设给自己的禁锢,砸开了最炙热的爱。他牵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走出来,去领略这世间百态,是非爱恨。
多少个朝夕相伴的日日夜夜,他的温柔已经以无可抵挡的态势闯入,在他空寂的心里永永远远地生了根。
可如今,牵着他的那双手骤然落空,他在这世上终于再度无依无靠,茫然失了方向。
谢临脚步一顿,似是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目光有些空茫,缥缈不知落在何处。
再远处,便是悬崖了。
且说这厢小九儿一路飞奔回到大堂,取了水壶出来正要原路赶回,却正巧碰上礼佛完毕步出正殿的谢怀瑾一行人,天子面前他不敢冒失冲撞,连忙止住步子退至一旁。
谢怀瑾正与身旁一身袈裟的方丈说着什么,一偏头却瞥见了低着脑袋站在路边的小九儿,只是他身边的位置上,却没见着那抹单薄纤瘦的身影。
他心里当即便是一凛,再顾不得别的什么,快步走至小九儿跟前,劈头便问:“怎么只你一人?阿临呢?”
小九儿着实被这阴沉的语调吓了一跳,忙如实答道:“公子说有些口渴,遣了奴才回来取水……”
“朕让你好好看顾着他,你竟敢留他一人?!”谢怀瑾厉声打断他,一双眼赤红得可怕,似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小九儿被天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讷讷道:“皇、皇上,公子并不曾走远,如今人就在凉亭里歇着……”
什么取水,什么凉亭?!谢临那般心思细腻,此番显然是故意将其支开,偏这愚蠢的奴才还以为他当真只是口渴!
既是故意为之,人又如何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凉亭里?!
纵有滔天之怒,谢怀瑾此时却也顾不得发作了,自听闻谢临孤身一人起便觉心中焦躁不安,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浮现,让他手足冰凉地麻木起来。
他心急如焚,转身便往寺外走去,一面走一面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白马寺周围即刻起全面封锁,一个人也不准放走,务必把人给朕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