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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又逢上元 ...

  •   再过几日,便到了十五上元。
      谢怀瑾一早便做好了打算,今夜说什么也要将谢临带出宫去散心,也好不再整日闷在宫里,想着个已死之人辗转郁结。
      待到天色渐晚,谢怀瑾便入了内殿来,坐在床头将上元之夜京城里的热闹情景夸张渲染一番,从小孩子喜爱的拉丝糖人到情人间青睐的花灯做媒,直说得口干舌燥,只等他一个点头。
      其实谢临本不欲同他外出。他性喜清净,只在那人在时才有几分少年天性,如今百念成灰,更是无心游玩。哪怕只是应付,他也实在分不出心神来了。
      正想张口拒绝之际,却听谢怀瑾说到花灯猜谜,他心下一动,推拒之词没能说出口,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心里分明疼如刀割,却也隐隐有几分不知所以的期待。
      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却见他没多少犹豫就点头应了,谢怀瑾自然是欣喜非常,亲自取过一旁的大氅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徐公公连同几名宫人随从在侧,又有十余名暗卫沿途护着,这才牵着他出了宫门。
      上元夜的京城热闹如昔。璀璨灯火映亮了青黑色的天幕,沿途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潮和着夜色汇成汪洋的一片,溢满京城每一条大街小巷。
      拥挤人流中,徐公公在前开道,谢怀瑾将谢临护在身侧,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揽着他的肩,将人半扶半抱着,一派亲昵之相。旁人看来,便是富家老爷领着小男宠外出游玩的模样。
      谢临样貌生得极好,一路行来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却又纷纷摄于谢怀瑾生来的威压之气望而却步。
      谢怀瑾怕与他走丢,便紧紧牵着他的手,却觉那双手总是泛着凉,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
      “冷吗?”谢怀瑾牵起他的手置于唇边呵了口气,使劲搓了搓,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谢临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他跟着谢怀瑾穿梭于人潮之中,过分清瘦却精致如初的脸上神色怔然。
      各种样式的花灯斑斓的色彩,孩子们看杂耍兴起时鼓掌叫好,接到情郎送灯的少女面颊泛起的羞红……
      外界所有热闹都仿佛隔了一层冰,虽然看得分明,却始终透不过那一层冰冷的屏障。偶有行人与他擦身,也像是擦着那冰层匆匆而过,无知无觉。
      他就仿佛一缕误入尘世的游魂,被隔绝于人间一切鲜活之外。
      直到偶尔抬眼间瞥见那熟悉的灯谜摊位,身外罩着的冰层倏然间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雪沫纷飞间,外界一切都好似被染上了生动鲜明的色彩,伴着欢声笑语一并纷纷朝他涌来。
      谢临就那样怔在了原地,竟是连腿都再挪动不了分毫。
      身边的人忽然止住步子,谢怀瑾诧异地转头看他,只见他嘴唇微张,目光定定凝视着前方一处,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灯谜摊位,不知为何他却看得如此入神。
      尽管有些不知所以,谢怀瑾还是微微俯身,在他耳边放柔了声音问道:“想去看看么?”
      谢临此时已经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了,又或许他听见了,只是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是他头一次主动跟他说想要什么,谢怀瑾只觉一阵难言欣喜,唇边漾起柔和的笑纹,眉眼也舒展开来,真正染上了节庆的喜悦,直起身子笑呵呵地吩咐道:“那便去吧。”
      徐公公赶忙应了声,走在前头开道去了。
      ——既然这些灯谜你都猜得出,为何不说?
      ——你没听到那老板方才如何说自己的么?可给人家留条活路罢。
      ——……鬼灵精。
      耳畔似乎响着那人无奈中带些宠溺的声音,昨日今朝,交叠重合,谢临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
      “三个十来不出头,打一字!”
      那厢老板还在拔高了声音出着谜面,看着四周百姓们苦苦思索而不得的模样,更觉得意,笑道:“今年这谜面比之去年还要简单些,怎么猜出的题数却反倒不如往年了?”
      谢怀瑾携着谢临站在人群中,他自然对这些了无兴趣,只陪着谢临过来瞧上两眼罢了。
      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只觉这些谜面俗不可耐,正是百无聊赖之际,转头却见谢临正微微仰着头,怔怔望着架子上高高挂起的一排花灯,纤细修长的脖颈被裹在大氅的雪白毛领里,脆弱得仿佛一个伸手便能折断。
      花灯光晕柔和,将他苍白的小脸映出几分暖色来。朦胧亮色落于那人一双眸中,宛如万千星辰尽数揉碎在他眼里,端的是清丽绝俗,误入凡尘的仙子一般。
      谢怀瑾就这么看着他,竟有些痴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忙握了他的手问:“阿临可是喜欢这些花灯?”话一出口又觉实在多余,又改口道:“你想要哪个,咱们直接买下来就好。”
      他方才看了摊主贴在显眼处的规则,什么连猜三题可得一盏花灯,他着实没这个兴致,索性直接买下便是。
      谢临对他的话却没什么反应,眸光动也未动,只是一点点转动着漆黑的眼珠,将那些花灯一一扫视过去。
      柔和的光晕浅浅覆上他泛着水汽的眼眸,却不知是在看灯,还是透过这些灯看着别的什么。
      民间花灯虽做得精致,到底比不得专人打造的宫灯,却又因其产于民间,就为其添了几分活泼灵动。谢怀瑾跟着他看了片刻,实在看不出有何出彩之处。
      “都喜欢吗?”见他久久不语,谢怀瑾只以为他是选不出来,平素竟不知他对于花灯这类的小玩意如此喜爱,遂忍不住笑道,“那咱们就都买下来。”
      谢怀瑾转身吩咐一番,徐公公便小跑着到那摊主跟前,将主子的要求同他一说,那摊主便直接愣住了。
      每年来此摆摊猜谜,虽是白白送出几盏,却也为他吸引来不少人气,猜不出灯谜却想要花灯的比比皆是,每年都能大赚一笔。即便如此,也难免有剩余卖不出去的。何时遇见过这样阔绰,一出手便买下他所有花灯的主?
      怔愣归怔愣,这般白花花摆在跟前的银子谁会不赚?摊主自然是喜上眉梢,也顾不得客人们的怨声载道了,只连连道歉说:“诸位,实在不好意思,小店花灯已被一位客人尽数买下,今日营业暂歇,请诸位回罢……”
      几十盏花灯不是个小数目,跟着的宫人拿不了这么多,几个暗卫也只好硬着头皮现身,大材小用地帮着往宫里抬花灯去了。
      顾及谢临身子未愈,不宜太过劳累,是以谢怀瑾也不打算再多逗留,如今又为哄他高兴买了这许多花灯,更是无法招摇过市,便直接带着人回宫。
      谢怀瑾偕同谢临走在后头,替他整了整衣领,笑吟吟道:“这下可高兴了?”
      随着花灯被全数买走,原本围聚得水泄不通的客人们纷纷散去,热闹的摊位前繁华骤歇,只余花灯一片被宫人扛着,晃晃悠悠往宫里行去,犹如残余殆尽的光亮最后徒劳无益的挣扎。
      谢临呆呆看了片刻,蓦地合上眼,心底一片哀凉,喃喃着摇头,声音轻如自语:“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是夜,谢临和衣而眠,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浑浑噩噩不知躺了多久,却无半分睡意,索性坐起身来,唤道:“小九儿。”
      小九儿为方便伺候,夜里就歇在外殿,时时刻刻留意着内殿动静,听见谢临出声,心立即提了起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溜烟跑进内殿去,见他家公子好端端地坐在床沿,一颗心才落了地:“公子,怎么了?”
      谢临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如墨长发披散两肩身后,显得整个人单薄荏弱得可怜,只听他淡淡开口问道:“昨夜买回来的那些花灯还在么?”
      小九儿一愣,答道:“在,都在外殿堆着呢。”
      昨夜皇上带公子回来时,顺道还带了好几十盏花灯回来,说这些是公子喜欢之物,吩咐他仔细收好。
      他当时还有些纳闷,他跟在公子身边数年,怎么从未听说公子何时喜欢这些小东西了?再者既是公子喜欢,又为何回来后对此不闻不问,任凭旁人随便处置?
      此事蹊跷得很,只是皇上既然吩咐下来,他也就尽心尽力地收好了,通通摆在外殿,却不料公子下半夜竟才想起这回事似的,突然就问起来了。
      谢临点点头,复道:“都点亮了,搬进来吧。”
      “……啊?”小九儿一张嘴吃惊地张成了圆形。花灯刚扳回来时,光线虽柔,却架不住数量多,摆在一处实在亮得扰人,他便吩咐着将内里的蜡烛尽数熄去了。
      如今公子要将花灯都搬进内殿来也就罢了,还要点亮……这还能睡得着么?
      “去吧。”谢临扶着床沿朝他摆摆手,显然是不欲再言。
      小九儿一头雾水,却也不好多问,只得按着吩咐办事去了。
      不多时,几十盏花灯便纷纷被抬进内殿,宫灯那一点隐晦的光被无情压下,柔暖的光亮渐渐充盈了整个屋子。
      “公子……”对着这满屋光明,小九儿不由咋舌,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可要将屏风一并抬进来遮遮光?”
      “不必了,”谢临道,“你下去歇着吧。”
      小九儿只好掩门而去。
      门开又合,谢临忽然觉得有些冷,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起来,尖削得叫人心疼的下巴搁在膝盖上,长发流水般泻了满身,一双眼直直望着前方虚空,眼底尽是空寂的茫然。
      整个内殿都被笼罩在一片灯火通明中,将漆黑的夜映照得亮如白昼。
      渐渐地,那光亮仿佛有了实质性的温度一般,暖意在大殿里悬浮来去,顺着每一寸肌肤缓缓流淌,逐渐浸入四肢百骸,舒缓了他行将冻住的心脏肺腑。
      一片朦胧光晕里,隐有淡色的光点在他眼前缓缓聚集,由模糊至逐渐清晰,最终化为一人站立之影。那身形那面容,都是他此生刻在骨子里,哪怕身死魂碎也无法忘却的眷恋所在。
      那是他的侯爷,他的将军,亦是他的承渊。他就站在咫尺之外对他微笑,那笑容无力至极苍凉至极,却像在告诉他,别哭,阿临,别哭,我心疼。
      他眼睫微颤,眼睛却是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那幻影便会就此消失了。
      依稀听见那人说,阿临,其实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与你相伴相守,举案齐眉,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那人问他,阿临,你可愿意?
      “我愿。”谢临哑声答他,“我愿意的。”
      可他已经听不到了。
      眼泪再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悲哀,挣扎着从眼眶里跌落,那模糊的幻象也随之一同在他眼前粉碎消逝,再无踪迹可寻。
      只余笑容浅淡,温暖如昔。
      再也没有人会极尽温柔地笑着,从背后拥他入怀,满眼都是餍足的喜悦,贴着他的侧脸,附在他耳边柔声说,阿临,我可有听错?
      再也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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