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87章 杀了我吧 ...

  •   谢临硬是被山参吊了四天的命,但脸色愈发苍白透明,气息也一日比一日微弱下去,最后眼看着是要不成了。
      紫宸殿里的宫人们都忍不住心里暗叹,这样一位光风霁月的美人,终究是救不回来了。甚至有人背过身抹了把泪,只等着给人准备纸钱棺木下葬了。
      谢怀瑾对于这些人的想法自然一概不知,兴许他是知道的,只是固执地不去理会。他日复一日地守在谢临床前,喂药擦身皆是亲力亲为,不肯叫旁人近身半步。
      下人们哪里见过皇上亲自伺候过谁,只道皇上对这小公子情深义重,果真是疼宠到了骨子里。念及此,惋惜便更深几分。
      就这么一直到了第五天,天色还朦朦胧胧未曾大亮,一阵刺耳的马蹄声飒沓而来,由远及近,划破了连日来沉静死寂如死水一般的宫廷。
      宫人们知道此人身份,却没见过他这副急迫忙乱的模样,哪敢强加阻拦,忙连滚带爬跑进紫宸殿通报去了。
      谢怀瑾一听鬼医二字,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几日他遍寻此人而不得,几乎都已不抱多大希望了,倏忽听闻人回来了,竟有几分不知是梦是真的恍惚。
      原来上天待他不薄,终是不忍就这么带走他的阿临。
      但怔然只是一瞬,他很快回神,强压下心头剧烈的颤动,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传。”
      宫中消失多时的鬼医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手里还紧紧攥着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救命药草。
      鬼医回宫后便径直进了紫宸殿,将一干无关人等通通遣散出去,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便将自己关在里头,忙活了整整一天一夜。
      待到内殿大门打开时,鬼医的一身长衫已被汗浸了个来回。昼夜不息赶路几日,来不及歇息片刻便又集中精神投身救人,此刻他真是平生未有过的狼狈疲倦。
      一直守在外殿的谢怀瑾第一个迎了过来,满是血丝的眼底闪烁着隐约的希冀,喉咙却似被梗住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此刻只觉头顶悬着一把长刀,正等着降落或是撤去。竟无法抑制地惊惶颤抖,生怕得到一个无法接受的答案。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指望。
      所幸鬼医并没有打碎他这点可怜的希望,朝他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放心,硬是给你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得知他性命无碍,谢怀瑾终于松了口气。这口紧绷多日的气一松下来,整个人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皇帝这么一倒下,吓坏了伺候的一帮人,生怕这位主子出什么差池,紫宸殿里少不了又是一通忙乱。
      累得只想倒头大睡的鬼医简直哭笑不得,这君臣两个真是连番轮流地折腾他啊。
      宫人七手八脚地将谢怀瑾扶至外殿榻上,鬼医替他看了诊,面上的最后一点凝重也散了个干净,起身顺了顺衣袖,道:“他这是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吧。”
      老泪纵横的徐公公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千恩万谢地送鬼医大人出了大殿,又着人亲自送人去休息,这才又转了回来,望着皇上憔悴苍白的睡颜继续掉眼泪。
      不眠不休守了整整五日,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紫宸殿里的那位小公子经鬼医之手起死回生,昏迷七日后终于苏醒过来,这消息不过几日便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宫里传了个遍。欣然者有之,嫉恨者有之,却不过只在外头传一传,被紫宸殿的高墙一隔,便纷纷拦在了外头。
      只是紫宸殿里也并不安宁。
      谢临人虽被迫醒过来了,精神却差得厉害,整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双眼早已不复昔日清澈莹亮,暗淡得没有一丝光彩,大多时候是闭着的,有时睁开了,便直直盯着虚空里漂浮的一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还是不肯喝药,也不吃东西,整个人简直消瘦成了一把骨头,消沉之色尽显。
      只是这一次却又不同于上次的抗拒。那时他虽也不肯配合,却明显带着置气,还是鲜活的,可这一次,却像是对外界一切都没了反应,他并非刻意要对抗什么,只是在平静地等待着本该来临的死亡,仅此而已。
      对着这样的公子,连小九儿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生机的公子成了这副模样,他心疼得几度泪流满面,捧着药碗跪在床前一遍遍地磕头一声声地哀求,可公子却仿佛看不见他似的,对此毫无反应。
      从醒来的那一日起,他就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样过了不过一日,谢临那本就残破得一只脚踏进阎罗殿的身子就挨不住了,夜半又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意识都不清了,病得很是凶险。
      迫得还没完全休息过来的鬼医又不得不披上外袍急匆匆赶了过来,紫宸殿里一时灯火通明。
      好不容易掰开嘴灌了药,一问才知这整整一日,他开的药竟是半滴也没进谢临肚子,气得他忍不住跳脚,把贴身伺候的宫人都骂了个狗血喷头,责问他们为何不及时上报,对上满眼含泪的小九儿时却又硬生生忍住了,末了只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
      下半夜,睡了整整一日的谢怀瑾也醒了,听闻谢临起了烧,连大氅也来不及披,只着一身中衣便急匆匆往紫宸殿赶去,冬夜寒风刺骨,他却仿佛没有半点知觉,只是苦了徐公公,举着大氅在后头喘着粗气追了一路。
      谢怀瑾赶到的时候,谢临已经在昏睡时被强行灌下了药,沉沉睡了过去。鬼医大半夜又忙活了一通,被殿里燃着的地龙熏起一身热汗,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喘口气,转身又被谢怀瑾握住了胳膊:“他怎样了?”
      鬼医无法,只得正正经经回道:“药已经服了,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便能退烧。”
      谢怀瑾这才松开,与他一道行至桌前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捏着眉心揉了揉,又问:“怎么突然烧起来了?”
      “他不肯用药。”鬼医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把他闻言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声音沉了几分,“你实话跟我说,到底出了何事,他怎会突然病成这样?”
      “……”
      谢怀瑾五指搁在桌沿,无意识地越收越紧,指尖泛出可怖的青白,却始终缄默着不发一言。
      鬼医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这才冷笑一声,道:“这些年你什么混蛋事没干过,怎么现在倒不敢说了?”
      这话实在不中听,若是旁人胆敢当面指责皇帝,早被拖出去按犯上之罪砍了好几次脑袋了。但若这个人是对皇帝有着患难之情救命之恩的鬼医,那么便另当别论了。
      “暗卫来报,沈承渊行至西北边境时遇袭坠崖,”想起当时几近疯狂的谢临,谢怀瑾依旧觉得一阵心悸惊惧,声音微微有些喑哑,“他听见了。”
      鬼医却是听的一愣。谢怀瑾这个堪称歹毒的计策他是知道的,但当时他以为这仅是预想,没想到他当真这般心急,非除掉那人不可。
      沈承渊之于谢临有多重要,这段时日以来他也看在眼里。骤然听闻挚爱之人死去,还是自己间接促成,这事搁谁身上受得了?设身处地地想了想,鬼医只觉不寒而栗,前所未有地心疼起那个孩子来。
      他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看了谢怀瑾一眼,话里半是责怪半是自嘲:“呵……我倒真不知我这么拼死拼活地救他回来,到底是对是错了。”
      言下之意,竟是不愿再继续看他活着受这无边苦痛了。
      谢怀瑾茫然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黑沉沉的哀恸。那样子竟有几分无助,像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补救的孩子,视眼前的人为唯一的救赎。
      一代帝王,何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对上那样一双眼,鬼医心头的气也不得不消了大半,忍不住无声一叹。
      不过也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终是道:“只是说说罢了。小阿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他的身子也都是我在调理,断然没有放他不管的道理。”
      鬼医抬脚便往外走,临到门边却又顿住,不曾回身,只淡淡道:“病人最忌讳的就是不配合。我知道难,但你非解开他这心结不可。别让我先前的心血都白白扔了。”

      鬼医走后,谢怀瑾兀自放不下心,亲自进内殿瞧了,又怕他病情反复,便在外殿歇下了。
      这一夜,谢怀瑾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情景纷乱错杂,一会是初见谢临的那日,他乖巧蜷缩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一会儿又是他全身无力地靠在自己怀里,口中不断涌出鲜红的血。
      一个人怎么能吐那么多的血呢?
      他手足无措地搂着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擦他唇边的血,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越流越多,几乎染红他半个身子。
      到最后,一切都化作他面色如雪,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木中。
      “阿临!”谢怀瑾嘶声大喊着他的名字,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床帐人影一一映入眼底,由虚转实,方知刚才那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等着伺候他起身的宫人小心地上前询问,他这才把堵在胸间的那口浊气吐出来,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简单洗漱一番,早膳也顾不得传,便疾步往内殿里去了。
      谢怀瑾进来的时候,谢临已经被小九儿搀扶着坐起身来了。鬼医曾吩咐过,若是身子好些便尽量多坐一会,整日躺着最是难受,对养病也无益处。
      对此,小九儿都记在心里,按着鬼医大叔的吩咐尽心尽力服侍着,只盼他家公子能早些好起来。
      谢临虽无动于衷任他摆弄自己,对于更进一步的服药用膳却是不再搭理了。无论眼前的人如何声泪俱下哭泣恳求,都一概置若罔闻。
      小九儿清楚地感觉到,公子这是没了活下去的欲望,他在求死。这个认知让他全身血液都冻住了,害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公子留他在身边,把他当作亲弟弟一样教养长大,早就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他不知道,若是公子真的去了,他要怎么办。
      正惶然无措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回头见是谢怀瑾,便好似抓着救星一般,急不可耐地跑将过去,张开嘴正要把这几日的为难告知,便被他抬手打断:“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九儿一愣,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觉松了口气,心想着皇上亲自来哄着,总比自己在此一味哭求强上许多。于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谢怀瑾却没工夫等他反应,早接了他手里的药碗便往床榻那边走去。这是谢临清醒之后,谢怀瑾第一次来见他。
      眼前的少年瘦得令人心惊,脸色依然不好。他微微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双肩,将那张消瘦的小脸遮去一小半,衬得更加苍白。浑身笼着一种衰亡的阴影,好似下一刻便会覆落下来,将他吞噬而去。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翩翩然温润如玉,偶尔又固执着宁死不屈的样子?
      谢怀瑾心头一痛,面色却依旧如常无异。他坐在床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脆弱的人儿:“阿临,朕知道你恨,先喝药可好?等身子养好了,你想怎么与朕置气都好,要打要骂,朕都由着你来。”
      谢临只是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得几乎一碰就会折断的脖颈。长睫宛如蝴蝶被撕下的双翅般安静地垂落下来,连颤都没有颤动一下。
      谢怀瑾最怕的就是谢临这么一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他此刻无比期盼着他能满面怒容地与自己争执,哪怕是伤人心肺的冷嘲热讽,那都没关系,至少说明他对此是在乎的,眼里是有他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拒一切于千里之外。
      “……等你病好了,朕就让鬼医把你的毒彻底解了。”谢怀瑾喉头发涩,声音有些艰难,“你要是不想留在宫里,不想整日见着朕,朕就在宫外给你置办一处宅院,让你搬出去住,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好不好?”
      谢临依然不言不动,冷漠得仿佛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人并不存在,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你不是一直想做官吗?之前的你若是不满意,朕可以给你换。你想要权,朕就册你为第二丞相,与丞相同权,如何?”
      回应他的还是一片静默。
      谢怀瑾终于垂下肩来,眼里是深深的挫败与痛苦。这已经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历朝历代,所谓“第二丞相”都是闻所未闻,若真设这么个官职,朝廷必定动荡不安,免不了要倾朝反对。可若是阿临喜欢,这些他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他已经不想要了。
      曾经那么想要的东西,总是日日夜夜地惦记着,甚至为在宫中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惜生死随着沈承渊一路奔波亲临边地战场。如今沈承渊没了,即便是自己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求他,他也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怀瑾单手掩面,仿佛这样就可以挡住那从指缝间溢出来的泪水,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告诉朕……你到底要什么?”
      谢临终于有了细微的反应。毫无生气的双眸宛如蒙尘玉石,缓缓转动着看向他,终于在太久的沉默过后,第一次开了口。
      许是因为病了太久不曾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嘶哑不已,却透着令人喘不过气的苍凉。
      “杀了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87章 杀了我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