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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黄粱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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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直至日上三竿谢临才悠悠转醒。这时候,前一夜无所顾忌宿醉的恶果才一股脑扑了过来,头痛、干渴,把他从好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目光一转,却发现身边躺了个人。待看清后,谢临迷迷糊糊地想,哦,是了,今日初一,理当是不设早朝的。
正要翻个身继续睡,因宿醉而有些迟钝的脑子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人是谁。
谢怀瑾?
他先是一愣,几乎是顿时就从初醒朦胧的状态里完全清醒过来。依稀记得昨晚喝了不少酒,不知不觉便在石桌前睡着了,似乎有人将自己送回屋里……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谢怀瑾为何会睡在此处?
谢临心里一跳,连忙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身上白净妥帖的里衣时,才算松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若是真发生些什么,即便是醉酒也不至于毫无印象。
确认之后他侧过脸来,打量身边尚在熟睡的男人。谢怀瑾其实颇具帝王之相,剑眉入鬓,一双眼若是盯着你瞧,便能觉出一种隐隐的压迫之势。
此刻他闭着眼,是最放松最不带戒备的姿态,谢临能看出他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鬓角藏着的一缕白。眉间隐约的褶皱,无声诉说着主人的疲惫倦怠。
这一刻,谢临才倏然觉得,这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的男人而已。得不到他,就想方设法地要分开他们,甚至像个得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耍尽各种手段,总也见不得他们幸福。
其实有时候谢临也能理解,他是天下之主,寻常事务繁复冗杂暂且按下不提,好不容易瞧上一个男孩子,那人却心属他人,且不说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即便是凭着作为帝王的尊严与控制欲,他也不会轻易放手。
可是感情这回事并非交易,本就与身份尊卑贵贱无关,又岂是拿强权能求得来的?也无丝毫公平可言,怎能因着你爱我,我就必须报之以爱呢?
他想起他生辰那日,自己给他包扎伤口时,他那一句话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得来的依然是自己的无情拒绝。那一刻,他似乎短暂地放下了他作为帝王的所谓傲气,只是一个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想到这些,过往与这个男人的所有情仇纠葛,满心的愤恨不甘,似乎都被冲淡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非横贯两人间的这种无解的情愫,他们会成为一世君臣也说不定。彼时他助自己大展宏图,而自己与沈承渊亦能做他的左膀右臂,替他守得江山如画,海清河晏。
若有朝一日,他能淡却这些虚无的感情,放下自己,这些似乎也不是遥不可及的。
若有朝一日……
“唔……”谢怀瑾眉头一皱,将沉浸在胡思乱想里的谢临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装作还未醒来。这个举动或许是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又或许只是下意识而已。
从难得的一夜好眠里睁开眼,就见谢临正躺在自己身侧安心睡着,神情一滞,心里就浮起几分甜意来。睁眼便能见着自己最爱的人,这感觉委实醉人。
他们这样,倒真与普通夫妻没差了。
从九岁起将这个孩子养在身边,看着他从稚龄孩童长成翩翩少年,这些年来却有一多半时间都在与他怄气,两人间不知多久不曾有过这等温情时刻了。
谢怀瑾似乎并不打算叫醒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拿目光贪婪地描绘着他精巧细致的五官,眼底满是柔软的眷恋。
那目光太过灼热,几乎要从里头喷出两道火来,烧得谢临苦不堪言,只盼着早些有人来唤他起身。
不多时,果真有人在门外轻轻唤了声“皇上”。这声音听来熟悉得很,似乎是徐公公亲自来请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得如此及时,谢临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甚至在心底盘算着日后定要寻个理由好好谢谢徐公公。
徐公公却不知谢临这番心思,他此时正恭谨地站在门外,怀揣着天大的一件事,心跳如擂,手心里满是汗。
“进来。”门内谢怀瑾声音虽低,还是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徐公公忙轻轻推门,一条腿刚迈进去还没落地,便见谢怀瑾还尚未起身,正靠坐在床头,竖了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不要吵醒谢临,特意压低了声音,有些不悦地问:“何事?”
说完还低头看了眼谢临,见他神色无异,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才又看向徐公公。
徐公公忍住伸手擦汗的冲动,忍不住咽了口吐沫。他又何尝想进来打扰皇上与小公子?可这消息着实重要,他也不敢按下不报。
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谢临,徐公公欲言又止。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闭眼装睡的谢临也禁不住心生疑惑,看这阵仗,这两人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瞒着他不能叫他知道。莫名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谢怀瑾看他神色,便大致猜到他所为何事,心口一跳,突然强烈地躁动起来。虽然不想离开谢临身边,但谨慎起见,谢怀瑾还是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往外殿走去,徐公公自是不敢怠慢,忙低着头跟了出去,回身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在他们身后,床上的谢临悄然睁开了眼睛。
“可是边地有消息了?”
外殿里,谢怀瑾端坐御案之前,声音是刻意压低后的沉稳,虽然此处距内殿隔了一扇屏风一道门,按理说是传不过声音的,可他还是怕吵着那孩子,叫他把这些话听了去。
一身黑衣的暗卫还带着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跋涉,来不及休息片刻便急着来禀。面朝着桌前站定,躬身俯首道:“回皇上,忠武将军一行于澧州城郊一处悬崖遭遇突袭,除却寥寥几人逃走外,大多葬身崖底或是混战之中。”
谢怀瑾手指一点点捏着鼻梁,闻言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片刻后,又问:“可查过逃走那几人的身份?”
暗卫答道:“尚在追查中。”想了想,又微微抬起头,揣测着帝王心思补充低声道,“不过属下的人亲自确认过了,忠武将军与其身边几个副手皆已坠入悬崖,应是……”
应是生还无望了。
后面的话隐没在一个颇具深意的眼神中。
“嗯。”谢怀瑾沉吟着点点头,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处,情绪翻涌晦暗难明。
沈承渊为将多年战功赫赫,在朝中党羽众多,隐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因而削他的权并不是件轻易可为的事,只能徐徐图之。早在两三年前,他就已开始着手剪除此人羽翼。直至今日,终于可以不必为此顾忌牵绊。
原先念着他平定四海的功劳,本欲释了大半兵权便罢,也不至落得个鸟尽弓藏的骂名。若是有朝一日大梁有难,还可重新起用此人。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觊觎他的人,还妄图将人从他身边带走。
谢怀瑾无疑是自负的,他的权威经不起半点挑战。更何况他如今已是深陷情网,与谢临有关的一切都容不得旁人染指半分。
那日沈承渊大婚,他故意放谢临前去观礼,便是一场试探,一场早已料到结局却仍旧不肯死心的试探。果然,那日直到散场后许久,谢临才回来。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谢怀瑾苦笑着安慰自己,哪怕他再不想看见自己,再想与那人双宿双飞,他到底还是回到自己身边来了。
尽管他再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凭那两人之间的感情,什么赐婚守边永不再见,都不过是等待过后的来日可期。
唯有死亡,才是真正再无相见之期的永永远远的分离。
良将或可再得,沈承渊此人却是再留不得。他最忌讳的,就是养虎为患,这虎不仅觊觎着自己身边的肉,还静待时机等着咬自己一口。放他回边关去跟他那些亲兵聚首,岂不等于放虎归山?他谢怀瑾还不至于那么糊涂。
所以他故意布施疑阵,假意以远离京城驻守边关为要挟,暗地里早已在临近边关的半途中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一脚踏入,便悄无声息地将网一收,把这只老虎生生勒死在里头。
如此,方可永绝后患。
预想之中的结局来得如此顺利,谢怀瑾却觉不出多少轻松来,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沉声问道:“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暗卫抬起头来正要回话,忽然眼神一凝,望向帝王身后某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谢怀瑾一愣,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惊惶,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此刻本该睡在床里的谢临正从屏风后一点点挪出来,一双眼直直看着他们,脸色苍白如雪。
还没等他开口,便见谢临踉跄着朝他们快步走来,一把扯住方才回话那暗卫的前襟,理也不理其他两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方才说什么?”
眼前这面容绝美的小公子虽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却一看便知是个不懂武功的,暗卫虽不至于惧怕,但此人方才是从内殿出来,定是受极了皇上宠爱,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动他,便只僵硬地立在原地,任他拉扯。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皆反应不及,方才垂着头站在一旁的徐公公第一个跑过来,细声细语地哄劝道:“哎哟我的小公子,您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外头不比内殿里暖和,当心着凉!快跟老奴回去加件衣裳——”
谢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执拗地盯着那暗卫,眼眶微红,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方才说什么?”
暗卫苦不堪言,动不得又回答不得,可皇上又对此无动于衷,只得求助似的朝一边的徐公公投去一眼。
“小公子,这事儿咱们回头慢慢说,老奴讲给公子可好?老奴从不骗公子的,咱们先回去……”
“住口!”谢临突然发怒,声色俱厉地打断他,猛地将那暗卫往自己跟前一扯,眼泪承受不住他这样剧烈的动作,倏地坠落下来,用力过甚,苍白发青的手上筋脉乍起:“你说,你方才跟谢怀瑾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阿临。”谢怀瑾终于回过神来,压下心头千万翻涌着的情绪,轻轻握上他细瘦如柴的手臂,这才发觉他整个人都颤抖得厉害,“你先冷静些,听朕同你慢慢说,好不好?”
谢临毫无反应地将他甩开,紧紧盯住眼前暗卫的一双眼红的宛如泣血,一声声都仿佛在呕着心血:“说话,你给我说话……”
“阿临……”眼见他这一副如痴如狂的模样,谢怀瑾几乎要哽咽了,再度伸手拉住他,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拥进怀里,拿胳膊将他狠狠扣住,眼眶也微微红了,“你别这样,别这样……”
谢临在他怀里疯狂挣扎着,又踢又打,手肘将他胸口撞得生疼,宛如一只发狂的小兽,歇斯底里地想要挣脱漫天困缚下来的陷阱,声音愈发凄厉,几乎要将嗓子撕裂:“你别碰我,滚开!滚!”
他的一字一句都如利箭一般刺入谢怀瑾心里,鲜血淋漓。谢怀瑾被他这副样子激得心肺生疼,几乎要抑制不住落下泪来,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开,对着他厉声吼道:“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