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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寒冰渐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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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谢临生辰宴上的刺杀一事,在皇帝的严令吩咐下,刑部与大理寺卿焦头烂额地忙了三天三夜,终于查清了这刺客身份以及背后所有隐情。
原来这刺客乃是宁妃宫里一名侍卫,虽不曾得到主子青睐器重,却对主子生了不该有的爱慕之心,只苦于身份云泥之别,便将这份不可告人的心思藏了起来。
明知无望,却无法断绝,只能眼睁睁看着畸恋的藤蔓日益疯长。
他心里明白,主子金枝玉叶,是尊贵的皇家妃嫔,绝非自己这等下人能肖想的。他不指望能从主子那儿得到什么回应,只求她一生平安喜乐,而自己只需默默站在她身后,守护着她的荣宠风光。
直到那一日,宁妃被皇上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虽然知道有极为受宠的妃子夜里留宿皇上寝殿,但他心里就是莫名的不安。
一直守到第二天,依然杳无音信,他终于按捺不住去往紫宸殿外打听,却得知宁妃从未来过,且皇上养在这殿里的小公子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他对这位受尽荣宠对谢公子也有所耳闻,恍惚间猜想到了什么,当即心头一震,慌忙跑回了承乾宫。他无处可去,无人可问,只能守着这座熟悉的宫殿,等着她回来,再皱着脸骂上一句“小狐狸精”。
可他再也没能等来他爱的人。
宁妃就这样消失了。三日后宫中发丧,死因只说是病重不治,众人虽疑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病重就病重,却也隐约知晓这事有关皇家隐秘,大家心照不宣地谁也没再提及,宁妃之死就如一颗投入大海的小石子,很快就被日夜翻涌的宫廷吞没得没了半点波澜。
只有他不曾忘记。
她死后,他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把过往所有来不及宣之于口的感情随着那个人的离去深深埋葬,从此心里便只剩了一件事——报仇。
他下意识地认为仇人是谢临。原因很简单,同样是皇帝的人,为了争宠什么事做不出来?凭着皇上的宠爱,一条人命又能如何?
虽然知道若是没有皇帝的默许,宁妃或许不会死在那人手里,可皇帝武功卓绝并非他轻易可以近身,而他也并不打算弑君。他一直暗中蛰伏着,只等那人回来,给他一个复仇的契机。
终于,在长达半年的苟且过后,那人再度回宫。他事先探听过那人身无武功又是个病秧子,便精心策划了一场刺杀,他要让他的生辰变成他的忌日。
本以为此番终于能为他的爱人报仇雪恨,却不料皇帝竟对那人关心爱护至此,为了那人不惜以身犯险,他自知复仇无望,毅然决然选择了自尽,随她而去。
这件事以从那侍卫屋内搜出宁妃的一块绣帕为证据告终,但谢怀瑾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却只是沉默片刻,便吩咐此案不可泄露,对外只说是有贼人作乱,已被当场制服。
亲自接触到此案的几位大臣皆认为,皇上是怕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会令皇家蒙羞,毕竟自己的妃嫔被一介小小侍卫觊觎,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只有谢怀瑾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怕让谢临听了此事,再度回想起当日的痛苦罢了。他们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一些,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这种事来冒险。
因为那生死关头挡下的一刀,两个人的关系可说是缓和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段时日谢怀瑾时常会来紫宸殿看谢临。若是放在从前,谢临即便不得已屈服顺从,也是僵着脸面色不豫,绝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看,更别提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天了。
现在,谢临虽依然不习惯谢怀瑾的到来,但至少不再将他拒之门外,话语间也多了几分平和。
一直到了除夕这夜,按惯例皇帝也与寻常百姓一般团聚一堂,共享天伦。有平日里甚少能见龙颜的嫔妃们,为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费尽心思梳妆打扮,力求能于夜宴上大放异彩,得皇上垂怜。
晚宴从午时过后便开始布置,一直忙到酉时才罢。谢怀瑾用过午膳后便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本是除夕佳节,天子心下却塞满了哀婉愁绪。
同是大梁子民,同是团圆之夜,他们在此锦衣丰食,玉盘珍馐,北地灾民却穷苦流离,饥寒交加。这几日下来,灾祸虽勉强控制住了,后续赈灾事宜却还远远不足。
他长叹一声,不觉间已经踱到了紫宸殿外。
新春将至,紫宸殿也不似以往那般庄重肃穆,在宫人巧手下布置得鲜亮明丽,多了几分喜气。即便谢临不喜这类鲜亮色彩,却也不得不浸到这气氛中来了。
思及此,谢怀瑾忍不住莞尔,心头忧思也散了大半。这就如谢临此人一样,素来跟他不对付,时时刻刻恨不得敬而远之,可终究是被迫接受了他的靠近。
谢怀瑾想,天长日久,总有一日他们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恩爱。就是不能,这样相伴相守上一辈子,也值得了。
皇帝进门时谢临正在听两个小宫女讲自家过去除夕夜的事儿。知道自家主子人温良和善,两个小丫头也就不那么惧怕,讲故事讲得脸蛋儿红扑扑的,很是兴高采烈。
听见皇上驾到,两个丫头脸色猛地变了,慌忙起身,颤巍巍跪下请安行礼,生怕皇上再一个不高兴治他们个目无尊上之罪。
不过皇上今日心情显然还不错,也没跟她们计较,只随便挥了挥手示意几人退下,自己径直往谢临跟前去了。
谢临原本面带淡笑听着她们胡侃,乍然见了他,便收了收笑容,朝他点头示意,而后便低了头,看着仍有些局促。
“别紧张,朕就是来瞧瞧你。”谢怀瑾倒不在意他行不行礼。与其让他看那孩子憋着一股狠劲儿朝他下跪磕头的模样,还不如教他不必见外,只如老友相见一般都问候,这样就很好。
看他一味沉默着不说话,谢怀瑾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挪了挪,调笑道:“怎么老盯着朕的龙袍看?觉得好看么?”
因着晚宴,谢怀瑾着了一袭盛装,明黄的棉质龙袍,祥龙铺展其上。深褐玉带束紧腰身,腰间垂了枚汉白玉佩,流苏轻轻晃着。外头披了件黑色大氅,入殿时徐公公已伺候着脱下搭在手中了。
此时他就这么含着笑直直往这儿一站,倒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
谢临别开脸,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随便一看,你恰好站在我面前罢了。”
谢怀瑾深知进退需有度,因而也不多做纠缠,看了看他的脸色,微笑着问:“今日身子如何了?”
谢临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闻言淡淡道:“已经好了许多。”
他虽感念他的舍身相救之恩,却也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无法释怀,只好这么不尴不尬地站在这儿跟他一问一答。
“若是好些……“谢怀瑾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晚宴可愿同我一道去?”似是怕他拒绝,又忙补充道,“御膳房准备了许久,朕特意叫他们按着你的喜好做了许多出来,保你今夜吃个痛快。”
徐公公察言观色,便上前两步站在谢临跟前,手里捧着托盘,上头雪白无尘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上好的衣料。
而谢临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而已。
“……“他抿了抿唇,还是道:“我就不去了。”
他拒绝得毫不犹豫,几乎是想也不想。谢怀瑾眼里的些许光亮瞬间黯淡下来:“为什么?”
“我无名无分,身份本就不合适,去做什么呢?难道要与皇上的后宫挤在一处么?”
“不,当然不是。”谢怀瑾忙道,“你是朕的人,自然是跟朕坐一块,陪朕……朕陪着你。”
谢临道:“除夕夜本是皇上家宴,若我坐你身边,皇后娘娘怎么想?六宫妃嫔怎么想?”
“你管她们做什么?”谢怀瑾有些烦躁地皱了眉,“她们怎么想与朕何干?与你何干?”
“她们会因此而嫉妒、憎恶于我,觉得我不合礼数、妄图僭越,甚至认为我是不知好歹的出头鸟,对我群起而攻之。”
想起后宫里那帮整日争风吃醋的女人,谢怀瑾只觉一阵头疼,却又对谢临这番消极的话感到气急无奈:“她们把朕当什么了?朕就在你身边,难道还护不得你么!”
“皇上已经忘了上次的刺杀了么?”
谢怀瑾神情一僵。
谢临置若罔闻,平静地指出事实:“这回是刺杀,下回又是什么呢,投毒?厌胜?还是直接给我一刀?”
谢怀瑾的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这样下去,我的结果只会与那些惨死于后宫斗争中的妃嫔一般无二。”谢临叹了口气,“你是帝王,总不能天天围着我转。你护得了我一次,护不了我一生的。”
谢怀瑾动了动唇:“朕愿意……”
“可我不愿意,”谢临摇头,脸色有些冷淡,“皇上,我很累,不想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掺和进你的六宫争宠里去。”
谢怀瑾说不出话了。他很清楚地知道谢临所言句句是实,可又偏执又自傲地不肯承认自己护不住他。身为帝王,若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周全,他又有何颜面去护天下周全?
可这话对上谢临那双平静得翻不起一丝波澜的水眸,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是那么笃定,笃定到自己的信誓旦旦反倒显得矫情而脆弱。
其实不过是想与他一起好好地过个年罢了。
即便知道让他与天子同坐不合礼数,他只是想能与他并肩而坐,一同把酒言欢,听乐赏舞,再替他把爱吃的夹到碗里去。谢怀瑾有时候忍不住想,去他的狗屁礼数纲常,他只是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已。
可他到底是一国之君,从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时,便再由不得他如此任性。
最自由,也最束缚。
谢怀瑾沉默了,一双眼直直盯着先前特意为他备好的新衣发呆,略微低垂的眼底满是期望落空的黯然。
见他如此,谢临终究有些不忍,声音温和了些:“皇上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过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