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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走投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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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谢临的身体终于还是发展到了最坏的境地。
他开始整日的昏睡不醒,面色青白如同死去,不论如何都无法将他唤醒,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沈承渊凝视着他沉睡的脸,心里悲凉又清醒地知道,他们分别的时候到了。
这日谢怀瑾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几个早朝过后留至御书房商讨朝政大事的臣子告退后,御书房里便清净下来,几个御前伺候的奴才守在帘外,一声不响。
窗外细雪纷飞,地砖上已是覆了薄薄一层雪白。屋里烧着地龙,还在东南西北四角各自燃了暖炉,暖意融融如同三春,寒气就被隔在一墙之外,无处可进。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谢怀瑾抬眼往窗外瞧了瞧,修长的手指无规律地在翻开的奏折上敲击着,目光深邃而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只听一阵窸窣声响,厚重的锦帘从外头掀开,却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公公躬身走了进来,垂手立在一旁,道:“皇上,沈大人求见。”
谢怀瑾眸子闪过一丝细微的光亮,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哦?哪位沈大人?”
皇上要明知故问,做奴才的也只得配合着,于是徐公公在心里一叹,答道:“忠武将军,前容安侯沈承渊沈大人。”
谢怀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只他一人?”
徐公公忙道:“谢小公子也回来了,奴才自作主张,如今人已送到鬼医大人处了。”
谢怀瑾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收回目光:“做得不错,下去跟那些个奴才们一块领赏去。传他进来吧。”
“是,谢皇上。”
徐公公退下后不久,便引着沈承渊进了门,随后便立在一边等皇上吩咐。谢怀瑾随意朝他挥挥手示意不必伺候,徐公公便躬身告退了。
之后又有侍女端了茶水进来,感受到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也不敢四处乱瞧,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规规矩矩将托盘放到桌案上,取了两杯茶水出来依次摆好,便匆匆退下了。
于是偌大的御书房,就只剩了君臣两人。
沈承渊身上似乎带着外头的凛冽寒气,格格不入地立在那,饶是这御书房里再暖也没法将他同化。他先是跪在那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帝没开口叫他起身,他也就没有动作。
谢怀瑾又拿着奏折翻看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像是才注意到房中还有另一个人,便搁了笔,取了已然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还跪着做什么?沈爱卿快免礼罢。”
沈承渊没有说话,却也依言站起身来,一双眼寒冽如冰,透过层层暖意射了过去。面色虽冷,但他语调依然十分平静:“请皇上救治谢临。”
谢怀瑾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一般,坐直身子舒展了一番筋骨,兀自笑着问道:“半年不见,沈爱卿过得可好?”
他的话并没什么敌意,似乎只是寻常的问候,沈承渊不知他想做什么,但又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便没有答他。
没得到回应,谢怀瑾也不恼,只含笑继续道:“怎么,如今是宫外快活日子过完了,这才不得不回宫见朕么?”
这话就含意十足了,话里指了什么两人心里都一清二楚。沈承渊敛眉,不欲与他争口舌之利,遂把刚才的话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请皇上救治谢临。”
谢怀瑾收了笑,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这人一番。
沈承渊面色冷淡,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却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没有流露半分绝望或是担忧。他就这么施施然站在他面前,虽是一袭极为普通的墨蓝布衫,却依旧不减那一身风华气度。
谢临就是看上了他这副样子,才拼死都要从他身边离开去投奔这个人的么?
谢怀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就有些气闷,怒意与嫉妒如一簇小小的火苗从心底一角烧灼起来,渐成燎原之势。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身子朝后一仰靠进椅子里,冷笑道:“你当日一句话不说就从朕身边劫了人走,如今半年过去,人在外面病成这样,却要带回来让朕救治,这是什么道理?当朕是什么,随行医师?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承渊听他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发凉。
谢临流落宫外,谢怀瑾明知他身中剧毒,与他分别半年之久,如今好不容易重见了人,心里想的不是谢临身子如何,也不是他在外头是否有吃苦受罪,反而一上来就是要提条件来与他交涉,对谢临如何只字不提,这让他如何不心凉,又让他如何能安心把谢临放在他身边。
但他此时却什么话也不能说,只暗暗握紧了拳,唇线有些紧绷,冷声问道:“你待如何?”
谢怀瑾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闻言反而一愣,接着就笑了一声,没什么诚意地赞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一点就透,也省得朕拐弯抹角地提点了。沈爱卿果真是……”
“有什么条件,就直说了罢。”沈承渊不耐地打断他。
他并不知道谢临此时已被送往鬼医处医治,只以为他还如早晨那般昏迷不醒毫无知觉,不知是不是快要毒发了,心里又是担忧又是焦急,哪还听得谢怀瑾这一番无关正题的废话。
这似乎也是谢怀瑾登基以来,说话头一次被人这么打断,但他并没有发怒,只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微微眯起了眼:“若是朕……要你的性命呢?”
“好。”沈承渊干脆利落地道。
这下轮到谢怀瑾怔住了。他本以为,自己一开口便是要取他的命,这沈承渊就是再爱谢临,在生死关头上也该犹豫一番,谁知他竟是跟说话不过脑子似的,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谢怀瑾甚至怀疑他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可沈承渊脸上那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色,却很好地告诉他,他听到了,并且答应了。
毫不犹豫。
他对谢临的感情就这么深吗?深到即便是为他去死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谢怀瑾额上青筋一跳,极力压下心里升腾起来的强烈不悦,冷哼一声道:“不必了,你的命朕要来也无用。”
沈承渊抬起眼来,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有些许的询问之意,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要朕救他,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肯主动将手上剩余兵权交出,并接受赐婚,自愿迎娶礼部侍郎方成之女,与谢临断了来往,朕就答应救他。”
沈承渊面上那维持了许久的冷淡终于裂开一个口子。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谢怀瑾,没听明白似的重复道:“……赐婚?”
“对,赐婚。”谢怀瑾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面上也就带了三分笑意,好整以暇地道,“且你须在婚后三日内立即离京前往边关驻守,永世不得回京,不得再与谢临见面。”
沈承渊来之前,就已事先设想过今日的种种结局。在他的设想中,谢怀瑾所提的所有条件无非也就是离开谢临,将他关进天牢,最坏也不过就是要他一条命。只要谢临能安然无恙,他死也就死了,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
可那许多种设想里,却偏偏没有赐婚这一种。
此时他就是再懵懂再震惊,也明白了谢怀瑾的想法。
他若是死了,谢临一定知道是谢怀瑾以他的命为要挟逼死了自己,说不定一辈子都会恨他,也一辈子都会记着自己。这对谢怀瑾来说是不利的。
所以谢怀瑾要他迎娶别的女子,并作出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以此来斩断他们的感情,让谢临死心。对他的一腔真心若是死了,那么他人是不是活着,对谢临来说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不惧死,却不愿在感情上背弃他的阿临。
谢怀瑾果真不愧是一代帝王,对人心的弱点拿捏得如此精准,连他都不由得要赞一声好!
谢怀瑾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屈指敲了敲桌案,慵懒地开口催促道:“怎么,想清楚了吗?”
沈承渊双目隐约赤红,直直瞪着那人高高在上的身影,牙关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来。若是目光能化作实质,只怕谢怀瑾早已是万箭穿身,千疮百孔。
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恨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沈承渊头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他本该觉得高兴,因为一个人的情绪起伏越是激烈,就越是说明你踩准了他的弱点痛点,这个人也就越是脆弱。
然而只要想想他的一切情绪都是为了谢临,谢怀瑾就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愤怒,觉不出半点高兴来。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暗自防备着,以免沈承渊狗急跳墙豁出去对他做些什么,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朕说过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他生,就答应赐婚,将他留在宫里,朕自会对他悉心照料,每月给他解药;要他死,就将他从这里带走,朕绝无二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胜券在握的平静,似乎早已知道他的选择,只是等他一个回应罢了。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微黯的天光下,只余一地苍凉孤冷的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裹挟在寒风里,卷着雪粒往遥远的天边流去。
沈承渊僵直着身子立在那儿,心头思绪百转千回,宛如惊涛骇浪般交叠不休。纷乱间,眼前闪过无数景象,一会是谢临了无生气的苍白的脸,一会是他握着绑在一起的发丝朝他笑得一脸餍足……
风平浪静之后,一双眼眸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幽邃,只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消失不见了,只余一片空洞。
他微微躬身抬手,以额头抵上冰冷的指腹。那本是一个非常恭敬的姿势,此刻做来,却蕴含着无尽的悲凉与冷清。
“臣,谢皇上赐婚。”
皇宫里总是不缺新鲜秘闻的,且越是隐秘的东西,只要没被明着禁止,就传得越是迅猛。
近两日,宫里最大的八卦,传来传去也基本就是那么两个。一是销声匿迹半年之久的长乐公子如今又回了宫中,依旧是被皇上细心安置在紫宸殿内,下人们纷纷猜测皇上大抵依旧对此人念念不忘,这位小公子怕是又要复宠了。
明争暗斗了一段时间的后宫,也因皇上对这位长乐公子的无上荣宠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危机气息,终于暂停了内斗,隐有联手对外的趋势。
另一个则是原先被皇上削去容安侯爵位的忠武将军沈大人,竟突然向皇上请旨迎娶礼部侍郎的二女儿,皇上当即便欣然应允,赐了两人月底即可完婚,还赏了不少金银珠宝给两人。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不知碎了多少京城女子的芳心。
当年沈承渊还是容安侯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更难能可贵的是身边只一个妾室,且从不贪恋烟柳之地。虽他为人淡漠疏离,仍有许多姑娘对他芳心暗许,盼着哪一日能得他青眼,从此嫁入侯府,同他长相厮守。
如今没有半点征兆的,这位梦中情人突然就被赐了婚,还是自己请旨迎娶的,这不免让一众暗自喜欢他的女儿家们都失望唏嘘不已。
而事情的真相,就如这偌大的长安城,即便再是繁盛无匹,也终究被这漫天大雪掩盖在了一片白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