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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百念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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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谢临昏睡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有时候沈承渊就坐在他床边唤他,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半夜沈承渊躺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纤细到只剩下骨头的手,心里总是隐隐的害怕,怕他这样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于是他将谢临整个人都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直到两人间再无半点缝隙,却又觉得这样还不够。
屋外寒风呼啸,但房间里烧着两个暖炉,因而并不冷,可就算如此,就算沈承渊这样紧地与他抱在一起,谢临的身子却怎么也暖不过来,总是微微的发凉,凉得叫人心惊。
沈承渊抱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惶然犹如冰冷的毒蛇在肺腑间游走,让他备受煎熬。他不知道谢临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有时候他怕得狠了,便会轻推一推怀里的人。
谢临正沉沉睡着,被他这么突然推醒,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揉着惺忪的睡眼,强撑起精神来,声音因初醒而有些慵懒沙哑:“怎么了?”
见他醒来,沈承渊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深切凝视着浅淡月光里他略显苍白的脸,半晌直到谢临几乎又快睡过去了,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没事。”
谢临不疑有他,在沈承渊怀里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就又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谢临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便又被摇醒了,好梦频频被扰,就有些不满地问:“又怎么了?”
沈承渊还是那句话:“没事。”
谢临看他一眼,莫名其妙地再度睡了过去。
等到第三次被推醒的时候,谢临整个人就清醒了许多,倒也没什么怒气了,只是十分无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罢,说完了好睡觉。”
沈承渊却不说话也不动,只是这么深深看着他,直到谢临疑惑地又要开口询问,他才扣住谢临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胸前,把脸埋在谢临脖颈间,长长叹了口气。
谢临正欲说些什么,猝不及防贴上他炽热的胸膛,听得那处心跳快而剧烈,又感觉一点温热落进了脖子里,心里骤然一动,知道发生了什么,想了想,温柔地抬起手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无声的安抚。
“睡吧。”沈承渊搂着他,终于有了些心安的感觉。精神高度紧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松懈下来,他只觉累极了,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他怀里的谢临却是一夜未眠。
谢临深知以自己如今的境况,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但他心里又总是记挂着沈承渊先前说过的成亲,便问他这个亲能不能早些成了。
沈承渊当时听了他的话,一颗心就不住地往下沉,知道他怕是知道自己撑不过去,想赶在死前将心愿了了。
沈承渊现在其实很矛盾,一方面隐约知道自己也许救不了他,一方面却又下意识地不愿相信真的没法子了,这才导致了他如今既绝望又含着期望的困境。
但他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他这段时间忙着帮他找解药,成亲的事就先往后推一推,等他的毒解了再说。
若是别的事,谢临也就不再与他争论了,但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又将成亲的事看得很重,他怕再过一段时日便来不及了,就格外固执起来,说什么也不愿往后推。
可向来万事都依着他的沈承渊,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半点不肯让步。
也许是眼睁睁看着他日渐虚弱的无能为力太过强烈,也许是连日劳累积压下来的情绪无处宣泄,说到后来他甚至头一回朝谢临发了脾气,冷声说此事没得商量,必须等他身子好起来才行,说完便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齐远风当时就站在门外,心里异常的难受。两个人的想法他都隐约明白,也正是因此才更觉心疼无力。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折磨一对有情人。
当日沈承渊破天荒地没有守在谢临身边。他一个人坐在那间狭小的书房里,状若癫狂地翻着散落一地的医书,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几乎要将书本撕成碎片,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深深压抑着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中途齐远风进来送了一次晚饭,见他如此也就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将碗筷放在一旁。等他再进来收拾的时候,却见桌上饭菜动也未动。
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地端着那原封不动的晚饭出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窗外天色明了又暗,后来又渐渐亮了起来。
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浸透脚下每一寸地砖,却怎么也镀不上他的身影。
最终那□□如山的脊背就像是轰然倒塌一般弯了下来,他颤抖着抬起双手覆在脸上,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蜿蜒而下,打湿了摊开的书页。
那日直到天光大亮,沈承渊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谢临房中。
自他走后,谢临心里也并不好受,晚饭也没什么心思,胡乱吃了几口便歇下了,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那双饱含痛苦悲愤的双眼,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勉强睡着。
不过他睡得很浅,几乎是一听到门开的声音就猛地睁开了眼,坐起身来就要下床。只是他起得太快,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他这么猛烈的动作,眼前一片昏黑,就往地上摔去。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身子,把他重新抱到床上,又将被子扯过来将他裹好,这才微一侧身坐到床边。
刚一坐稳,谢临就挨过来抓住他的手,生怕他再离开似的,满目急切:“承渊,昨日是我不对,你别气了。”
一夜辗转,他已经想清楚了,说出那样的话来惹他担忧难过是他不对。本已决定了顺其自然,又何必强求着要他提前与自己成亲呢?
沈承渊双目微微发红,整夜无眠的眼底一片青黑,反手握住他的手,很低地叹了一声:“……是我的错。”
怎能怪他?
他原本留在宫里,虽过得不甚快乐,却毕竟无性命之虞。可如今跟着他,却连活着都成了奢求。
而他却总是不肯接受现实,总是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些根本不可能找到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因着自己激烈翻涌的情绪,那样冷声驳斥他,连他那样一个小心愿都无情地拒绝了。
他这样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自己却终究无法护他周全。
谢临还在因他不知所以的自责而发怔,就被他拥入怀里,头顶的声音嘶哑低沉:“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将你送回去,可好?”
送他回去?
谢临睁大了眼,就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却被扣得更紧,不许他脱离怀抱,他只好不再挣扎,闷闷地说:“那我们还是不要成亲了。”
沈承渊闭上眼,在他发顶亲了亲,声音更沉几分:“我没与你开玩笑,阿临。我本以为我能救得了你,可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若要救你,只有将你送回去这一条路了。”
“送我回哪里去?”谢临轻哼一声,扯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来,“你的所在不就是我的家吗,你还要我回哪里去?”
“阿临……”沈承渊抚在他发丝间的手有些颤抖,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你明白我的意思。”
谢临轻轻闭上眼。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无非是牺牲自己受制于人,牺牲他们的感情,来换取他一个苟且偷生而已。
就是不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当初才选择了隐瞒。本以为能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与他走完短暂的余生了,他却还是生了这样的心思。
谢临觉得心里很疼。
“你知道谢怀瑾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的。”谢临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等你进了宫,要他救我,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提出很多条件来为难,到时你怎么办?”
沈承渊苦笑一声:“我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若他要你的命呢?”
“那便给他。”沈承渊没什么犹豫地说,仿佛他们所谈只是家常而非生死,“若是就这么看着你慢慢死去,和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那看着你去送死和要我的命又有什么区别?”谢临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眼眶慢慢红了,“承渊,从相识起我就总是在带累你,这次你就听我一回,我不想再带累你了。”
沈承渊却道:“说什么傻话,什么带不带累的,你同我还这么见外?”
谢临泪眼朦胧,他是怎么也不愿进宫的,却又拿他无法,索性耍赖道:“我都快要死了,你守着我到最后一刻不好么,我不想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
“别胡说,”沈承渊松开他,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托起他的脸,见他泪水满盈的模样便觉心中发疼,伸手替他拭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眼泪越擦越是汹涌,谢临此刻也顾不得了,只强硬道:“我不管别的,你只答应我,不许将我带去谢怀瑾身边,不许离开我。”
沈承渊温柔又专注地替他擦着眼泪,一时无话。
谢临猛地扯住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固执地说:“你答应我。”
沈承渊见他一副不答应就不肯罢休的架势,叹了口气,只得妥协道:“好,我答应。”
谢临得了他的应承,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压下心里依然无法消去的不安,自己抬手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朝他伸手道:“给我拿个剪子来。”
“要剪子做什么?”
“你帮我找来就是了。”
沈承渊虽不解,但也起身出去寻了把修剪花草的剪子来,很是小心地递过去,生怕他伤着自己。
谢临接了,就取过沈承渊一缕发丝握在手里剪了一截下来,又剪了自己一截,便放下剪子,将两缕黑发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握着朝他扬了扬:“你看,这就算作结发成亲了。往后咱们就是拴在一起的,你可不能扔下我了。”
他笑得那样纯粹美好,仿佛只要将头发绑在一起了,两个人也就能永远绑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沈承渊接过来握在掌心,贴身收好,只觉满心酸涩柔情,几乎要将他的一颗心给撑破了。几多情绪化作万语千言在唇边辗转来回,最终尽数化作一个字:“好。”
昨晚没能休息好,一早起来情绪又亢奋了这么久,谢临这时候就有些撑不住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靠在床头昏昏欲睡。沈承渊见了,便扶着他躺好,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先前谢临还能思路清晰地答他几句,慢慢地就只剩一些含含糊糊的单音了。
沈承渊也不介意,兀自握着他的手,一句句地柔声与他说着话,宛如最温柔的告别。
“阿临,若有一日我做了与你身边那小奴才一般的事,你别恨我。不,你恨我也好,只是别自己生闷气,伤了身子。”
“阿临,以后不论怎样,都要顾着自己,万不可再跟以前一样,总为旁人委屈了自己。”
“阿临……其实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与你相伴相守,举案齐眉,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你可愿意?”
谢临模糊间似乎听到了,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敌不过愈加深沉的困倦,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终是有什么话未能说出口。
沈承渊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低头一看,却见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原是已经睡着了。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俯身在他额上印下温柔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