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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两厢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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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月光被大块的纱窗分割成块,远远隔在屋外。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的一片。静寂如同入水之墨,在不算宽敞的小屋里徐徐浸染开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有想过,若是你就这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又强自稳住了,“你要我怎么接受?”
谢临想扯动有些发僵的脸苦笑一声,却发现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好摇头作罢。他本以为能多拖上一段时日,直到实在瞒不下去再告知沈承渊,却未曾想马脚露得这么快。
这样也好。先前他还在思忖着自己这样是对是错,如此一来,也算是老天替他做了抉择。
看他神思百转千回,眼底黯淡无光的模样,沈承渊哪里忍心逼他,便也不再追问,低头稳了稳情绪,随后抬起眼来望着他泛着迷蒙水汽的眸子,柔声说道:“先吃点东西吧。都这个时辰了,你也该饿了。”
他松开谢临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坐久了,起身时竟有些踉跄。稳了身形,从桌上食盒里取了碗清粥来,又坐回床边,拿勺子搅动片刻,才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放了一会儿,应是不烫了。来。”
明明是同样的动作,谢怀瑾做来便邪气万分,带着帝王无可拒绝的威压,就像是在向人昭示他的雨露恩泽,令人不得不从。
可沈承渊做来,一举一动间却满是自然天成的亲近与柔情。
谢临初从迷魂香中醒来,浑身颇为困乏无力,便也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嘴含住。
沈承渊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直至谢临吃了小半碗,肚子里总算有点东西,便摇摇头道:“不吃了。”
沈承渊看了眼手中并不算大的瓷碗,又看了眼碗中尚且剩着一多半的清粥,问:“怎么就吃这么些,胃口不好么?”
“没有,”谢临按了按肚子,脸上难得有些薄红,“约摸是中午吃的多了,又睡了一下午,就不觉得饿。”
沈承渊于是点头:“好,什么时候饿了再同我说。”
正在两人说话间,齐远风从门外进来,沈承渊不愿离开谢临身边,就顺手把碗递给他。齐远风接了碗,怔愣片刻,表情一时有些复杂:“将、将军,您也还没吃饭呢……”
沈承渊这才想起自己因着担心,一直守在谢临床前而忘了吃饭,但他此刻也没什么食欲,便摆摆手道:“不妨事。”
身为一个合格的杂役兼厨子,齐远风忍不住劝道:“将军还是吃些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不必了,”沈承渊哪里顾得上理会他,直接拿来谢临刚说过的理由拒绝道,“我中午吃多了,现不觉得饿。”
这模样十足一个难伺候的纨绔公子,哪还有半分忠武将军的气势?谢临不由莞尔,也跟着劝道:“多少吃点吧,省得半夜饿肚子。”
沈承渊一时忘了言语,怔怔看着他。那弯起的眉眼间似是盛满了月光清辉,温柔流转,水银般嵌在白皙如雪的脸蛋上,于无声处蕴着足以震慑心魂的力量。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轻咳一声,掩饰性地转身,又把那碗给抢了过来,就着谢临剩的半碗喝了个精光,这才又匆匆塞给齐远风。
谁知齐远风接了碗,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平日里他最是有眼力劲儿,但凡沈承渊与谢临独处一间,他是能不打扰则不打扰,可今日却格外反常。
沈承渊淡淡地问:“还有什么事么?”
齐远风踌躇半晌,竟一个抱拳,直挺挺朝两人跪了下来,膝盖触到地面时那“砰”的一声,叫人听着都不寒而栗。
“阿临所中迷魂香是末将下的,末将甘愿领罪,请将军责罚。”
迷魂香?
谢临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又听沈承渊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嗯”了一声,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
这回答显然在齐远风意料之外,他大惊抬头:“将军?”
沈承渊垂下眼睫,静静看着他,似是在等着他的解释。
谢临昏睡的这三个时辰里,他为免谢临陷入危险而不自知,曾在屋里仔仔细细一寸不留地搜寻过。别处都没什么可疑痕迹,只有香炉里余了些不寻常的香灰。这香灰色泽偏黑,质地发硬,显然不是自己找来的安神香。
看管这些的人唯独齐远风一人,若是谢临出了事,自己第一个怀疑的必定是他。若因此就说齐远风生了叛变之心,委实是有些牵强。更何况,若真想对谢临如何,只怕也不会只是这么简单。
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副手,信任自然深厚,沈承渊也想听听他自己如何说。
齐远风歉然地看了谢临一眼,牙一咬心一狠:“先前末将曾撞见过阿临毒发,但末将也答应过阿临,绝不会将此事告知将军。但末将实在担忧阿临身子,又怕将军日后……所以才出此下策,借大夫之口告诉将军,只是要让阿临受这无妄之灾……”
说着又是深深一揖,满脸慷慨就义的决然:“请将军责罚!”
这话说得实在义正辞严,沈承渊也淡淡一笑,语气虽如往常那般平静无波,却终究带了些微不可闻的惆怅:“这里哪还有什么将军副将。”
先前齐远风说的一连串,都没有沈承渊这一句给他的震撼深刻。谢临忍不住侧头望了他一眼,心口像是被小针刺了一下,细密的疼起来。
他其实是会遗憾的吧?
即便总是坚定又温柔地告诉自己他不会后悔,可他本是天之骄子,那样骄傲的人啊……只是因为遇上了自己,才沦落至此。
终究是自己带累他了。
谢临无声一叹,很好地藏起纷乱不堪的思绪,道:“齐大哥既是为了我们,那有什么值得怪罪的?承渊也不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快别跪着了。”
齐远风本以为自己此番阳奉阴违的德行定然会招致谢临的厌恶疏远,却不料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茫然地抬头去看,只见他笑容柔如春风,细细地就拂平了他波澜起伏的心绪。又转眼去看沈承渊,那一向听谢临话的将军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地朝他颔首,他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谢阿临,谢将军!”
从地上起了身,眼力劲仿佛在一瞬间尽数落回了身上,这才发觉自己竟是打搅了两人半晌,一张俊脸染了红云,手忙脚乱地抱拳道:“末将告退!”遂脚不沾地地溜了出去。
齐远风走后,原先尴尬里带着些诙谐的气氛便随着他的离去而悄然淡去。
谢临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他离去,直到背影消失得再瞧不见了,才动了动唇问了一句:“你气我吗?”
“气你什么?”沈承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气我瞒着你。”
“怎么会?我只恨那个将你折磨到如此地步的人。”沈承渊握住他的手,发觉那发凉的手指包在手里已是过分细瘦,心里似被谁扎了把尖利的刀来回翻搅着,疼痛难抑,面上却还是淡淡的,“阿临,是谁下的毒?”
谢临眸子里泛着湿漉漉的雾气,神色却格外清明。透过薄雾他清晰地捕捉到那人脸上闪过的一丝怒意,不由轻叹一声:“皇上。”
沈承渊僵住了。
本是因为怕他担心,更是怕他因此而受制于谢怀瑾,才将此事瞒着他。事到如今也实在没了隐瞒的必要,谢临也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说话时语调平平没什么波澜,安静淡漠得仿佛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而与之相反,沈承渊冷峻如冰的眸子中却如破冰一般,燃烧起一簇灼灼暗火,随着他话音的推进而愈演愈烈,寒冰寸寸崩裂,融成波浪滔滔。
谢临说到“连续五次毒发无解则衰弱而亡”时,沈承渊握着他的手无意识地狠狠一紧,谢临忍不住轻轻“嘶”了口气,沈承渊这才发觉自己捏疼了他,连忙松了力道,心却还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自言自语一般说:“我们离京至今已有近四个月。所以……”
所以什么,他却是再说不下去了。
谢临回握住他迅速冰冷的手,抬眼朝他安抚一笑:“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
至少他已经同他厮守了一百多个日夜,只有他们两人,心无芥蒂,缠绵温存,就如寻常夫妇那般朝夕相守。这对于当时困在紫宸殿的他来说,已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日子。
他从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至于日后如何,就随他去吧。
沈承渊手被他这么轻轻一握,眼眶却有些酸了,使劲眨了两下才道:“你方才说,这毒只有制毒的人能解,是不是?”
谢临点头。
“那我明日便去宫里绑了那鬼医过来给你解毒。”
谢临失笑,忙劝阻道:“你可切莫冲动,皇宫不比行宫,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出的。到时候你若反被押在宫中,我们岂不又要分离了?”
“生离总也好过死别,”沈承渊双目隐约发红,内里尽是血丝,一双拳松了又紧,“何况我这段日子来,一直同西北亲兵保持着联络……”
“你还真要造反不成?”谢临含笑打断他。
“有何不可?”
那一瞬间,他微微眯起的一双眼眸里迸射出极为少见的锐利与狠绝,仿若困兽行至绝境的孤注一掷,隐有傲视天下的霸者风范。
谢临便不笑了,顿了顿,方才垂下眼睑道:“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且放天下大局不谈,即便你真的推翻谢怀瑾自己做了皇帝,鬼医也不一定愿为你所用。”
“剜肉剔骨,烙铁皮鞭,”沈承渊一字一顿极缓慢地说着,字句间都透着血气,“九九八十一道刑罚走一遍,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此时的沈承渊活脱脱一个牢头狱长模样,哪还有半分从前容安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淡然,谢临不由得唇角一弯。
看着他清淡如昔的笑颜,沈承渊脑中突然闪过什么,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抓住那丝疑惑,脱口问道:“当日……当日你不告而别突然回宫,是否也是因为毒发?”
想起当日情景,谢临笑容淡去,对上他紧绷的目光,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了答案,沈承渊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倒觉得心口像是堵了块黄连,又酸又涩。曾伤他至深、百般梦萦的场景,反复思虑至不愿回想的原因,如今一朝得解,却反令他无所适从起来。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错怪了。
原来他先前痛极伤极时所有的揣测与不甘,都不过是一场笑谈。真正遭受了背叛与别离之苦的,却是他的阿临。
他在软禁之中拼命以别的事来麻痹自己淡忘过去时,谢临是什么样的境况?他也许正经历着一场痛苦至极的毒发,又或许刚刚从毒发中解脱出来,转头却又要面临至亲好友的背叛,还要为他的处境所担忧,整日想着如何才能逃离皇宫与他团聚……
心疼与愧疚以千百倍的重量汹涌而至,沈承渊喉头发酸,情难自抑地伸手拥住他单薄发凉的身子,试图以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阿临,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着你,留你一个人承受。
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