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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幕七 心生旖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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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羽人非獍没能准时出现在十里东岸。因为少艾出了院,阿九太开心了,吃东西没注意闹了肚子,疼得冷汗直流,羽人非獍按住想要抱着阿九上医院的慕少艾,背起阿九就出了门,三人一起往最近的医院去。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天已经黑了。
羽人非獍立刻拦了的士赶到十里东岸,赦生早已离开了。
听服务员说,那位少爷,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在从人一次又一次的催促下,始终很有耐心地坐在座位上。半个小时前,接了一个电话,看他神情,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没能跟那位钢琴师说上话,羽人非獍觉得很遗憾。呆呆站在赦生坐过的桌前,看着窗外华灯渐渐耀眼,心里起了一阵悲戚。或许是所谓的天意,那个人的愿望,只能由自己来实现。
羽人非獍刻苦地练着钢琴,弹熟练之后,拉越小枫听自己一遍一遍弹,让她感受究竟有没有感情。因为那个鬼,似乎特别注重这个方面,自己一定要练好了才能给他弹的。
二胡那种乐器,一响自带三分悲情。想到他讨厌二胡,却能忍受自己拉的曲子,竟然是因为感情太差入不了心,所以尚可忍受。他给了自己这样的评价,真是太……可这样耿直的话语配上那坦荡的神情,顿时让人没了脾气。
越小枫这些天已经被折磨得看见他就发怵,任谁天天听同一个曲子也烦,何况羽人非獍的感情技能特别不稳定,就像炎热的夏天,屋里没有空调,唯一的老旧电扇时不时卡拉卡拉停下来,让本来就不舒服觉得烦躁的人想跳起来骂人。越小枫觉得,当下除了想弄死他,这辈子也不见他之外,已经没什么好跟羽人非獍说。
“阿羽仔啊,你记住你自己有感情的时候那种感觉好不好?记住自己是怎么找到感觉的,用什么方法做到的,再依样画葫芦行不行?你这么靠天吃饭,纯属瞎蒙,是很不合理的啊!”越小枫神色恹恹趴在旁边,无奈地说道。这人执着起来,真是让人特别无奈又佩服。
“我不知道什么感觉!”羽人非獍停下来,看着直起腰来皱眉扶额的越小枫。自己也不想折磨人,可目前并没有更好的办法。自己要是找得到门道,又怎么会用这么笨的办法。
“我了个擦,你这么拼命,是要给喜欢的女孩子表白吗?”越小枫看着羽人非獍,十分认真地问。这人最近忙前忙后不说,以前从来不关心钢琴这块,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打听起赦生,还主动琢磨所谓的情感表达,还拉着自己天天来听他弹这破曲子,不是恋爱是什么啊?着魔了还是撞鬼了啊!被钢琴爱好者夺舍重生换了魂儿吗?
羽人非獍停下来,不再看着越小枫,表白么?当然不是,只是看看能不能实现那个鬼的愿望而已。只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羽人非獍告诉自己,就是这样而已,没有别的原因了。
至于他怎么死的,究竟怎么才能送他去超脱,尽力而为就好。
偶尔去找慕少艾。他还是睡前的性子,日子过得相当惬意。长长的烟管优雅地扣在手里,整个人瘫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缓缓地呼出一口烟,看着就很享受。有时候或沉默或浅笑地盯着羽人非獍看,这天倒终于提了句:“羽仔,你最近似乎心思很沉重啊!”
“……没什么。”羽人非獍皱眉。这种事怎么说?说自己遇见了鬼?慕少艾当然不会怀疑自己,可这事到底太玄幻,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怎么跟别人提?
“有烦恼就要解决。憋着的气咽不下,捂住的伤口会溃烂,该解决的事情没解决,等它滚雪球一样壮大后,压垮自己才有意思么?”慕少艾年龄不小,经历过的事情多,仿佛对什么都了然透彻,不太关心,却最重朋友情义。
羽人非獍把慕少艾的话体悟了很多天。终于决定顺其自然,来到本地一家汉服店,前段时间定制的鞋子已经做好,店里也打电话催了好多次什么时候去取。当时特意找了美术生画的图样,协商了好久才谈妥当,图稿也是改了许多次。做出来的实物十分精致,宝蓝为底色,鞋头以金线绣云纹,中间还加一颗蓝色琉璃珠子,静静躺在纸盒子里。
这是给谈无欲做的,竟然给一只鬼做了鞋子。也不知道尺寸是不是合适,回想起那天的手感,还是觉得心跳有点加速。羽人非獍深吸一口气。吊桥反应而已,跟假性近视原理一样,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喜不喜欢。
晚上去了钢琴小屋,那鬼仍旧披头散发,难得没有开灯,静静地坐在门外的台阶处,垂着眼睛,眼神幽然地看着湖面,周身有种阴郁的感觉,终于有点鬼的样子。他对这湖的执念,怕是跟他喜欢《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有得一拼。
听见脚步声,他懒懒地瞥一眼走过来的羽人非獍,往边上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示意羽人非獍坐下来,低头盯着自己那双赤裸的脚,轻呵了一声,有点无奈地说:“你竟还会来。”
“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来。”羽人非獍坐下来,靠他太近觉得周身的空气都阴冷了几分,忍不住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过这鬼的感觉很敏锐,理智上自己确实不太想过来,可……
“你自己心里清楚,又何必问我。”谁愿意跟一只鬼有太多牵扯?谈无欲自己都觉得羽人非獍荒谬得可笑。明知道有鬼,还总是来。偶尔自己不主动出现,他也要问一句,你在吗?这是什么道理?
“你冷吗?我给你做了鞋子,应该跟你的衣服很搭。”羽人非獍将手里的盒子打开,把鞋子拿出来,放在他脚边,“你试试合不合脚?”见他一直没动,抬头看上去,却见那鬼正皱眉盯着自己,眼神里透露的了然和精明让人发毛,还有种作为猎物被猎狗盯上的感觉。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鬼?”谈无欲瞬间凑上去,探究地盯着羽人非獍的眼睛,只要他露出一点害怕,一分虚伪,自己就拂袖而去,再也不见这个人。眼也不眨地互相凝视许久,可他的眼睛却如清水透石,坦然淡定。
羽人非獍其实有点紧张,惹怒一只鬼,会有什么后果?变成恶鬼相吓死自己?还是一把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吃掉,面目狰狞带血,手上剩余的残渣血淋淋往下滴在衣摆上,猩红的舌头伸出来舔掉嘴角的血,还顺便吮吮手指?羽人非獍按住自己的脑补,可是,止不住……然而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直到谈无欲继续往前凑,两人脸和脸几乎贴在一起,他看着羽人非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还是你真的,已经喜欢了我?嗯?”他话音刚落,手上迅速一推,将羽人非獍按在地上,另一手压住羽人非獍的唇来回摩挲,翻身跨坐在羽人非獍的腰上,身为鬼的冰凉瞬间传透了羽人非獍全身,那雪白的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垂在羽人非獍的胸口,他手上力气不大,只是羽人非獍被他的动作惊到,一时忘记了推开。两人静静看了许久,他似乎在确定什么,而后笑起来,放在羽人非獍唇上的手往下移,重重地按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他有力又急促的心跳,肯定地说道:“羽人非獍,你喜欢我!”
羽人非獍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传遍四肢百骸赶走了那份冰凉,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万年难舒的眉紧紧皱着,默默看着这近距离的鬼。这鬼的技巧真是相当熟练了,可又能若无其事,一脸天真坦然地看着自己。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难道鬼勾引人是一种本能吗?
若是心无杂念,又怎么会被勾引?若是没心生旖旎,又怎么会觉得那是勾引?
谈无欲得意地笑起来,放开了羽人非獍,整个人飘起来转了几圈,再落下来,双脚轻巧地穿进鞋子里,感受到鞋子的大小刚刚好,笑意变得更深。再次腾起来,地上的鞋子还在,他脚上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羽人非獍看得有点楞,还没有从刚刚的刺激里走出来,又有了新的疑问。鬼的世界真难懂,他似乎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举动,一个男鬼,就可以这么无礼了么?而那鞋子,就这样就算穿上了?
当然就这样穿上了。
羽人非獍觉得这小孩一样开心的鬼,或许并不懂什么喜欢,他理解的喜欢仿佛一个人喜欢阿猫阿狗似的喜欢。可羽人非獍觉得自己的喜欢,已经不是那种喜欢。
刚刚,竟然会有点期待他亲下来。他那时常将脖子紧紧包裹的交领,因为动作而扯开些许,半截精致的锁骨合着细长的脖子瞬间充斥眼球,过了许久还在自己的脑海里晃荡。自己真的要疯了吧!羽人非獍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终于想起来自己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谈无欲死前主要研究的就是情感演绎这块,也最注重这块。虽然最后是为了给他演奏,请教他本人也没什么。
“你有心事,在想什么?”谈无欲在空中飘了几圈,又在地上来来回回走了好久,那份喜悦的心情才终于缓了缓,停下来问羽人非獍。真是聪明的鬼,不愧博士,连开场白都省得羽人非獍去想。羽人非獍还没有说话,他又接了一句,“你不会是喜欢上哪位女孩子,想来问怎么追吧?”谈无欲摊手,表示自己并不懂这个。
羽人非獍被他的说法弄得有点无奈,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个鬼难道不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吗?他刚刚不是断定自己喜欢他?怎么又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什么女孩子?刚刚觉得他聪明,智商又脱线了!
“不是,我来请教你怎么才能更有感情地演奏。”羽人非獍叹口气,觉得有时候跟他讲话有点费劲儿。
“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感同身受。你能体会,就能演绎。嗯……你听过《命运》没有?你能体会贝多芬那种一生跟命运抗争,无可言喻的感动和震撼吗?它虽然写得简单,却是相当震撼的。”谈无欲仿佛突然回归教授本位,侃侃而谈,扭头看见羽人非獍没有什么反应,还带点疑惑的样子,觉得自己做鬼很失败。其实羽人非獍只是没有听过《命运》而已。他学习一直很被动,钢琴曲除了考试规定的曲目,基本也不练别的。
“跟你说话太费劲儿了。”谈无欲摊手,转身把琴房的门打开,开了里面的灯,优雅地走到钢琴旁坐下来,掀起了琴盖,双手放上去,先叮叮咚咚找了一下音准。羽人非獍觉得,他穿了鞋子之后,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越来越像个人。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许久扭头问道:“那你听过《克罗地亚狂想曲》没有?”看见羽人非獍点头,谈无欲这才闭上眼睛,双手开始在琴上游走。
“它描述的是战争与新生,有战争的残酷和悲壮,也有新生的希望和喜悦。所谓感同身受,你要想象自己在这个场景里面,想象自己经历战争,想象自己面对希望,那时候你会是什么感觉,你越投入,就越真切。同时用手下的钢琴把你的感觉传递出去……”他突然睁开眼睛盯着羽人非獍,双眼锐利仿佛能够看穿一切。“你不是体会不到,你是传递不出来!”说出来的话,斩钉截铁,半点疑问都没有。
羽人非獍很是震撼,这个鬼,真的只是一只鬼么?他自己一曲《克罗地亚狂想曲》可以弹得这么好,听说这个曲子,平均每分钟要按至少九十个键才能勉强跟上。他一定就是谈无欲。越小枫说得没错,说他只是演奏级,真是低估了他。自己竟然想班门弄斧,给他弹《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是脑子进水了吧!
“太过压抑自己的情感不合适,羽人非獍。”谈无欲的曲子停在一个高亢的地方,戛然而止,没有继续。他很少叫羽人非獍的名字,每一回念出这四个字,都字正腔圆,搭配几句不容否定,斩钉截铁的话。他说完又笑起来,恢复那一脸坦然又不经世事的样子,盯着自己的手疑惑地眨眨眼,问了一句,“我刚刚弹琴了吗?”
“嗯。”羽人非獍点头,“你刚刚弹得很好。”
“小星星还是很容易学的。”他笑起来,小心翼翼将小星星的最后一句弹出来,满足地将琴盖合上。“我最喜欢这曲子了。”窗外的风吹起他墨黑的衣袂、雪白的发丝,那侧影有些孤寂清冷,遗世独立真是再适合不过的形容。
羽人非獍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他一个鬼,怎么跟个精分似的,可以老气横秋学富五车,可以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是他突然忘了什么吗?那怎么会记忆力差成这样子?还是说,他假装自己不记得?
谈无欲揉了揉脑袋。羽人非獍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比较累,恍惚间花了眼,竟然觉得他的脸仿佛变得透明,自己的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后脑勺,看见了他身后有些发黄的墙壁。如果不是眼花,那是这个鬼要消失了么?他是因为心里满足而将要往生,还是在人世耗得太久,即使执念未完也要烟消云散?
羽人非獍发现,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不希望再也见不到这只鬼。大概可能确实是喜欢了他!喜欢了一只鬼,一只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