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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幕二 你能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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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羽人非獍去学院贴吧找过那个帖子,点进去已经打不开页面了。
羽人非獍在师兄师姐的极力推荐下加了两个社团,每天认真去上课,听着素还真讲西方音乐史,逼着自己去练钢琴,日子正有条不紊地过着。男生宿舍的话题,一离不开女人,二离不开游戏。听得多了,羽人非獍觉得有点烦,实在忍不住,傍晚偷偷去鸣湖边的钢琴小屋外拉二胡。
因为那个传闻,钢琴小屋四顾无人,寂静得只有蝉鸣和风吹草叶的声音。秋蝉不如夏蝉烦躁,合着悲凉的二胡曲,有种别样的感觉。羽人非獍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日复一日拉着同一个曲子,天快黑了就回去。
去得多了,也没有出现什么灵异的事情。一座百年学府,哪可能真有什么神鬼莫测的事情呢!可到底不敢天黑了还在那儿呆着。毕竟那小屋的门锁生锈成那个样子,完全不像可以打开的。报道那天晚上就算是自己眼花吧,还是觉得天黑了还呆在那边不太好。
清晨,羽人非獍在花店买了一支白百合,往水晶医院走,去看望一个在自己生命之中异常重要的人。
“少艾艾,你都快躺了一年了,家里的糖都快被我吃完了啊!”
羽人非獍站在门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开门。里面住的是慕少艾,没有什么原因就倒了,一直在这病房里养着。听医生说,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睡着了。家属朋友跟他多说说话,没准哪天他能醒过来,所以,他这病房一直有人在。
病房里不止少艾一个人,另外一个人比他来得早,听人说起是五年前出了事故,送进来时已经脑死亡。可他的家人依旧选择养着他,指望不定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羽人非獍觉得这些其实都是无用功,他们只是不愿意接受人已经死亡。这世界又不是文学作品,哪有那么多植物人真能睁开眼活蹦乱跳?可谁不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够醒来?连旁边那个已经断定脑死亡的人,家属都不放弃希望,坚信他一定能醒过来。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少艾呢!而且,少艾醒来的几率明显大过旁边那个人!
说来也奇怪,这一年多以来,旁边那位先生,除了有护工照顾,从来不见有人来探望。或许是五年过去了,他家里终于淡定了!
“怎么不进来?”阿九打开门,看见羽人非獍站在门外出神,心里奇怪地问道。但也没有太在意,这只鸟向来很奇怪就是了。
“不好意思打扰阿九少爷。”羽人非獍说出这句话来,两人都是一愣,竟然无意中用了慕少艾的腔调。
阿九依旧愣着,表情有些难过,羽人非獍日常皱眉将百合花修剪好放在一边,拿起旁边的花瓶,淡定地说道:“我去换水。”那是个四方口的玻璃瓶,很好看,慕少艾买的。他那个人什么都讲究,最是会享受。羽人非獍右手死死捏紧瓶颈,即使过了一年,还是觉得很不能接受,他怎么就躺了呢?
经过走廊的时候却听见值班室有人讨论着什么。并不是羽人非獍有偷听的癖好,只是顺路经过,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下来。
“养了五年了,身体器官已经出现衰竭的迹象,怕是撑不住了。”这是旁边那位先生的主治医生,偶尔在病房见过,音乐生的耳朵灵敏,也就记住了他的声音。
“可我们家小少爷坚持,他是一定会醒来的。”
“都脑死亡了,器官也开始衰竭,活着都是问题,怎么可能会醒来呢!拔管吧,大少爷。”
“家属同意的话,我们就联系一下,安排时间送他离开。”还是那位医生,一直觉得挺温暖的嗓音,这时候说出来的话语如此冰凉,不含半分留恋。
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医生得看惯生老病死,要是对每个病人都掏心掏肺,为每个病人哭哭啼啼,满心沉重,那他终有一天会垮掉的。
“拔什么拔,小鬼说了会醒就是会醒!没死就不拔,你们这些庸医,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是肯定能醒过来的。”一个自信豪气的声音压下来。坚持着那人一定会醒来。也让人不由跟着相信,他一定会醒过来。
可羽人非獍分得明白,这里没一个人是他的血亲。怪不得每次都只有一个护工在照料,从来不见旁人。可一个人怎么会什么亲人也没有?
嘭一声,羽人非獍手里的四方玻璃瓶摔在地上,打断了他的思索,前天买的百合花有些枯萎,躺在水渍和碎片上,有几分凄美。正好旁边那位先生的护工从值班室走出来,微微一笑跟着他一起收拾。
羽人非獍本该感到抱歉,亦或是感谢,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拿着收拾好的玻璃碎片去丢,听见楼梯口两人的对话:
“阿龙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受人所托,准备接盘,不过看样子似乎不用了。”
“那我去你家小住几天?”
“……你喜欢就好。需要什么让仙凤打点。”
羽人非獍瞥一眼,那一身华贵的人,脸色不太自然,又匆匆走了。另一个潇洒出尘的人赶紧跟了上去。
回到楼上,见走廊尽头一抹红影,没待羽人非獍看清男女,就在拐角消失了,莫名有些好奇这人来看望的是谁。到了病房,少艾还好好的躺着。旁边那位先生也好好的躺着,羽人非獍往那边站了站,看了一眼,他脸色苍白,已经很削瘦,睡相却还不错,可见原来就长得极好。别的看不出来,那双眉毛却依旧自信飞扬。这一年来,还是第一次去看他,见到这面容,羽人非獍无端地觉得,他一定会醒。
“刚刚有人来看这个人了!”羽人非獍竟然会去瞧他,阿九有些意外,就顺口提了一句。
“嗯?”羽人非獍不明所以。阿九翻个白眼又说,“头一回见到有人来看他,那位哥哥,穿一身红衣服,长得好帅气。”羽人非獍脑海闪过刚刚看见的那个身影,是他么?原来是个男的么?
“你怎么跟少艾似的,觉得好看的就欢喜。”
“你难道不欢喜?”阿九不开心了,吃着糖反驳。这人就是这样,非常闷骚,特别没有意思。可是少艾却很喜欢跟他待在一块儿。
“……”羽人非獍沉默许久,看着慕少艾依旧姣好的面容,又想了想罪恶坑福利院那一堆奇奇怪怪的人,马上得出结论,当然是慕少艾好看。于是接了一句,“也欢喜。”
“我天天告诉少艾,他旁边躺着一位非常~非常美的人,你是不是也觉得非常美?就是嘛,你都觉得好看,少艾肯定觉得更好看。”
“我先回去了。”羽人非獍总是来去匆匆,坐着也说不上话。阿九觉得,要是医院允许,他宁愿拿出一把二胡拉上一宿,也不会多说半个字。阿九一直认为自己算很会聊天了,可面对羽人非獍,要聊天也靠上天开恩。
那个被人敬而远之的鸣湖和小屋,向来清净。羽人非獍一直以来是坐在台阶上,背对着那扇门拉二胡。可今天门外多了一张椅子,看来有人注意到了自己,转念一想,又或是同道中人。
“你每天这个点都会在这里。”素还真的声音,肯定的话语。
“……”羽人非獍停下手中的二胡,没回答,也没有看他,依旧盯着湖面晃动的水。
“你这二胡拉得很好,怎么没有学二胡?”素还真也不恼,依旧好声好气问道。钢琴一直是比较大众热门的专业,相比起来,学二胡的人倒是少些。素还真想起师弟曾经说,学什么乐器都好,就是不能学二胡、唢呐之类的,声音一出,就是□□,听得人特揪心。
后来,素还真还特意去学过二胡,刻意在师弟面前拉,真是被他追着打。想想那段时光,也是挺欢乐。
“有些人,怕是不太喜欢这个。”素还真说,不等羽人非獍接话,又强调一句,“你在这里拉,会有人不喜欢。”师弟不喜欢二胡的。
“这里并没有人。”羽人非獍反驳。可也没有继续拉,保持着那个手势,随时能再拉起来。
“这里虽然没人,但是有别的。”素还真叹口气,认真看了看四周,像是找寻着什么,可视线扫了一圈都没有定下来,怕是没找到。这里有别的,那个人,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
“老师是想跟我讲钢琴小屋的故事了么?”羽人非獍微微闭着眼睛,继续拉起来,其实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非要拉这个。但是如果真的去学这个,怕是会跟恨透了钢琴一样,恨透二胡。
“没有什么钢琴小屋。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素还真的语气,似乎很遗憾,似乎非常想看见,可是却看不见。羽人非獍蓦然觉得有点同情他。
“……那我也看不到的。”羽人非獍也跟着感叹。
“听说,他不想被看见,就看不见。”素还真又说。刚刚那种遗憾消失无踪,仿佛是羽人非獍自己的错觉。
“那如何才能看见?”羽人非獍皱眉盯着他问。又觉得可笑,素还真本来就看不见,问他又有什么用?而后又被自己惊到,自己是什么心态,怎么会想看见所谓的鬼?
“你想看见?”素还真眼前一亮,羽人非獍竟然想看见?不过想想也是,天天来这里,不为了看见,真的来拉琴么?这人究竟对这屋子知道多少?
羽人非獍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
素还真跟着沉默一会儿,问道:“你知道赦生么?”
羽人非獍想了想,似乎听过还是见过,但是完全没有印象。反问道:“那是什么?”
“……没什么,或许是一种动物吧,听说棕色的身子,有些黑色的条纹,跟松鼠差不多,很可爱的。”素还真笑笑,当时,师弟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两人你一句我半句聊了一会儿,话不投机半句多。素还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素还真走后,羽人非獍沉思了一会儿自己的反常,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赶紧收拾琴袋准备离开,刚站起来,却顿住了脚步。
眼角突然出现一抹亮光,是小屋里的灯光亮起,从窗户倾洒出来了,证明着里面有人开了灯。眼前锈迹斑斑的门锁昭示着从来没人打开过,可里面突然亮灯了。羽人非獍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不由地想,等会儿是不是有人打着灯笼样的照明用具出门来?他会不会看到自己?他出来是提着灯旁若无人就走?还是走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膀,以一张可怖的脸吓自己一场?好想走,好想快点走。可自己的脚跟灌了铅一样,有点沉重。羽人非獍深吸一口气,在门还没有动静之前,终于恢复过来,提起琴袋拔腿就跑。
身后仿佛有个声音有些遗憾地感叹一句:“哎,好不容易有人能瞧见我,又吓得不行啊!我有这么可怕么?”这个声音,跟新生报道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样。有点高的音调,非常自信,还带着点尖锐。
可听到这声音,羽人非獍竟然觉得原本烦躁紧张的心沉静了些许。这或许是幻觉,也或许是真的有鬼。若是真的有鬼,那他大概是孤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