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绝烟》希路大帝

6、似是故人来（一）

　　方端君正主持季度总结会议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秦绝拂发来的一条短信：这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水围怒逛逛？方端君没有回复，将手机装回口袋继续开会。
　　秦绝拂握着手机心跳有些快，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男士，可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复，这让她有些后悔发了这条信息，万一要被拒绝了以后她再也没脸见他了，可自从上次在家小聚之后方端君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这让她有些怀疑那天方端君不过是说说场面话，给她面子罢了，再加上苏祖湄已经问过她好几次跟方端君最近有没有联系，进展的如何了，知道他们并无联系后，有些责怪女儿太过保守，不懂得把握时机，在苏祖湄的鼓励下，秦绝拂几次鼓起才放下姿态发了信息，可没想到这信息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秦绝拂的手机震了一下，她赶紧拿起来，果然是方端君的留言；周日有时间。
　　秦绝拂看到这简短的五个字，一边欢喜他没有拒绝自己，一边又有些失望方端君的冷漠吝言，好像是勉强赏脸陪着自己去一样，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主动了。
　　水围怒是南湾周边的一个小镇，虽然地方很小，却风景优美，没有大城市的各种污染，没有被世俗所扰，是出了名的水乡，周围很多人都在周末来这里散散心，暂时远离喧嚣闹市。
　　从南湾开车去水围怒大概要两个多小时，方端君六点钟就到了秦绝拂楼下，秦绝拂手忙脚乱的画了眉毛，心里后悔自己偷懒，起的这么迟，出门前发现忘记喷了香水，又跑回卧室将冥府之路喷在了手腕、耳后。秦绝拂一直坚信香水是女人无形的衣服，梦露也曾说过自己穿着香奈儿NO.5入眠。秦绝拂的本命香是冥府之路，这一款颇有争议的香水香评呈两极分化状，喜欢的人会非常迷恋它的寺庙味，讨厌的人感觉自己真的置身地狱，秦绝拂显然是前者。
　　秦绝拂快步走下楼，手里的橄榄绿手工钩花披肩还未完全披上，一半的穗子斜斜的垂了下来，她换了双乳白色小牛皮平跟鞋，打开厚重的铁门就看见方端君的黑色奔驰停在围栏外，靠在流畅车身上的方端君见秦绝拂一路小跑过来，帮她打开了副驾驶车门，秦绝拂气息不稳道：“让你久等了。”
　　方端君笑道：“我等等也没事，你不用跑这么快的。”
　　秦绝拂听成他在笑自己巴巴的跑来，所以脸有点红，就赶紧进了车里。
　　方端君跟着进了车，刚坐进去就嗅到了什么，他皱了皱鼻子几秒才确定这是女伴身上的香水味：“绝拂的香水好特别啊。”
　　方端君先是皱了鼻子，又说了这么一句话，秦绝拂几乎已经确定他属于第二种了：“这款香水叫冥府之路，喜欢的可以闻到百合焚香和暖姜的味道，仿佛置身远古的庙宇，周身都被涤荡干净，不喜欢的就如它的名字一般，感觉来到了地狱 。”说着她幸灾乐祸的看着方端君：“你今天一天都要置身地狱之中了。”
　　方端君见自己被她一眼看穿，干笑了两声“怎么会，这味道挺特别的。”
　　秦绝拂没有再揭穿他，而是带上了真丝眼罩闭目眼神，方端君将她的靠椅调整成舒适的姿势，然后手握方向盘，正襟危坐的直视前方。
　　假寐的秦绝拂悄悄弯了弯藏在真丝眼罩后面的眼睛，这个仔细的男人可比那个整日假清高的温渐舒看着顺眼多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秦绝拂原本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就好，谁知眯着眯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叫自己，掀开眼罩就看见方端君放大的脸占满了她乌黑的眼瞳。
　　方端君的脸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他脸颊的热气传来，秦绝拂有些难堪的撇过脸，长长的睫毛低低的垂着，方端君赶紧拉开距离：“对不起，我叫了好几声你都没醒。”
　　看着方端君满脸的愧疚，秦绝拂眼带笑意的看着他：“没事的，我没那么矫情。”
　　水围怒的早晨下了一场雨，两人八点多到时天空还飘着细密的雨雾，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呼吸的清新的空气，方端君舒展的四肢：“这里空气真好，离南湾这么近，我却从来没听说过。”
　　秦绝拂不顾妆容可能被细雨淋花没有撑伞，微微仰起头任由水气打湿了脸颊，再睁眼果然睡意全无，脑贷清醒了许多：“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我和姐姐经常坐车来这里，以前几乎没有游客，更多的是不经雕琢的天然美丽。”
　　“姐姐？你还有个姐姐？梁姨告诉我秦家就一个独生女儿。”方端君疑惑道。
　　秦绝拂楞了一会儿才道“我姐姐十八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爸爸伤心过度，所以现在身体一直不好，我们都避免提起姐姐怕他更伤心伤身。”
　　方端君为人的原则之一就是不会揭别人伤疤，可这次却是他多嘴问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你姐姐的事。”
　　“没事，别在我爸爸面前提就行了。”秦绝拂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说道。
　　两人在这烟雨蒙蒙中缓步走着，小河面上有竹排撑过，街边的小店前面有的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油纸伞，有的将十几层高的蒸笼摆在门前袅袅热气冒出来，老板在一旁吆喝着自家的包子馅多价廉。
　　“端君以前有没有逛过这样的小巷子。”秦绝拂双手抱在胸前，不知是才下过雨还是时间尚早，她感到一丝寒意，不自觉的抱紧了自己，方端君脱下薄羊绒针织外套披在她的肩上说道：“从没有过，我一直以为自己去过的寺庙已经算是清净的地方了，没想到近在咫尺就有着小桃源。”
　　秦绝拂是极敏感的女子，小桃源三个字触动了她脑子里的那根紧绷的弦，她感觉寺庙是方端君的正房，小桃源怎么听也就是个姨太太，他是觉得上不了台面吗？秦绝拂有些闷闷不乐，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方端君倒是第一次来这样的江南小镇，所以兴致颇高，他们走到巷子深处看见有一家简陋的小画室，门窗都是竹编的，竹片有些发乌，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画室很小，两人走进去甚至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因为地方太小墙上挂满了各种画有人物肖像、也有风景建筑、花草鸟鱼也不在少数，素描、国画、水粉、油画也都有涉及，方端君看了看对秦绝拂说道：“这麻雀虽小，五脏倒是俱全。”秦绝拂嘴角微微勾起：“可别小看这样的小店，没准就能淘到珍品，‘霜笙’就是在这样的小麻雀里淘到的呢。”听她这么一说方端君更来劲了，双眼睁大就怕错过了某个珍藏。
　　地方太小的坏处就是墙上被挂满了画，也不知道叠了几层了，看不到墙皮本身的颜色，倒也省事，刷墙的油漆钱都直接省了，墙上挂不下了许多画都被杂乱的堆放在桌椅上，有的掉到了地上也没人拾掇，两人就这么一边看着墙上、桌椅上的画，一边注意着下一步该往哪里下脚。
　　两人挑挑捡捡，一人选了几幅买下，都是些不知名画家的作品，就因为不知名所以还保留着不加刻意修饰的原本风格，有的画的太久了，甚至总是模仿大家，到最后画虽好却也失去了灵魂本心。
　　秦绝拂选了一副工笔花鸟图和一副白描锦鲤图，花鸟图色彩淡雅，笔触细腻，而白描图更偏向写意，一尾尾鲤鱼身姿灵活的跃然于纸上，都是秦绝拂欣赏的类型，自然要收入囊中的。
　　方端君选了三幅，一副临摹唐代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单从画本身来说是临摹的惟妙惟肖，真是高手隐于市，也不奇怪民国时期张大千模仿石涛、八大山人的画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不但骗过各路鉴赏名家，甚至连英美的博物馆也收藏了他的仿作。
　　方端君还选了一副醍醐寺樱花图和一副明代仕女素描图。秦绝拂凑身过来打量着两幅画道：“满纸都是深深浅浅的粉色樱花，醍醐寺在花丛中伸出一角，这么个画法真有意思，我曾去过醍醐寺，京都醍醐寺里樱花和古树交相生长，听说当年丰臣秀吉最爱来醍醐寺赏樱，有机会我也还会再去。”
　　方端君见她这么说便道：“带着我一起吧，我还没去过呢。”又犹豫道：“不过这副画是我选的，你不能强夺了。”
　　秦绝拂翻了个白眼，心道一副画而已至于嘛：“经常外出走访，收集了不少不知名的画作，都很有意思，下次你到法国来我带你参观。”
　　两人在店里站了许久，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老板才从外面走来，感情这出门都不用关门的，不知是真的小镇上民风淳朴万万不会有作奸犯科者，还是真的是佛系卖画不论偷与买，只要喜欢就好，不管手段如何。
　　老板抱着一副用白布盖着的木画架，见店里来了客人，乐呵呵道：“真不好意思啊，让两位久等了，我这是去淘了一副好画去迟了就没啦，也没来得及关店门，没想到还来了客人。”
　　方端君道：“怎么？这里平时没有客人吗？”
　　“每天也就十来个人吧，旅游旺季会多些，地方太小了，喜欢画的看不上，不喜欢画的更不会进来，我也就当个爱好，不指望这挣钱的。”
　　听他这么说，方端君心想若知道店里的这位女士就是大名鼎鼎的‘霜笙’创始人，这老板的表情一定够看，不过秦绝拂没有提他更不会说，只道：“不知是什么画让能您连门都来不及关，我们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提到自己的爱物，老板满面红光：“我也不知道是谁画的，我曾经收藏过一副同类的作品。”说着老板揭开了白布。
　　这是一副少女的肖像油画，少女光脚穿着草绿色的吊带连衣裙双腿交叠半躺在青色草坪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头上带着夸张的大草帽，暖阳铺在草地和少女的身上，少女的脸蛋小半边被草帽遮在暗处，明暗交融处她露出迷人纯洁的微笑，因为是油画女人所以将女孩的五官细致的勾勒了出来，让人看得真真切切，两人同时惊呆了，方端君想这不就是‘霜笙’里的人物，原来画里的人不是随意创作是真的存在的，他因为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秦绝拂脸色青白，浑身颤抖。
　　老板没看到两人的反应，他正背着身子弓腰进到后屋，将之前的那副画也拿了出来，这副是水粉画，画里有着和‘霜笙’一模一样穿着绿裙子梳着鱼骨辫的少女，只不过她的手里没有拿笙，而是斜靠在栏杆扭头望向远方巍峨的高山，脸上的忧郁神情正和远处的雪山相互映衬。
　　秦绝拂喉咙滚动了几下，缓慢嘶哑的吐出了两个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