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音琴》洛水真儿

7、六、寒音冷彻骨

　　日出东方，红色的朝霞染遍苍穹，纤瘦的白衣少女独自伫立山巅，白衣被山风吹得飘舞，她如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静静地凝望着前方，脑海中一片空白。
　　从昨夜起她一直站在这里，身躯甚至都没有移动过，她要在这里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面对即将发生的变故。
　　浮云似海，梅若雪心中仿佛也如是一团迷乱的云彩，昨夜与仇伯的一夕长谈，化解了她心中最担忧的可能——高大哥与薇姐姐终究不是她所要面对的凶手，那些小船上的快乐时光终究不是一个陷阱。
　　然而，快乐太短，忧愁永远数不尽。三师姐长跪不起，她若是不答应发誓报仇，三师姐就要自尽而死。匆忙间，她只能点头答应，心中忧愁更深，当她吹响玉哨，听到哨声的高大哥与薇姐姐赶来见她，当他们微笑着面对她时，可曾猜到正陷入一个可怕的陷阱之中？依照三师姐的意思，用玉哨将他们引来，然后集合所有剩余弟子的力量将二人擒下。
　　雪山派的门人不过只剩下三师姐、杨师兄、她还有疯了的思慧，简师姐与裴师兄如今不知所踪，如此零落不堪的队伍根本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更何况她本不想与他们对战。
　　她也曾试着与三师姐解释，希望能把仇伯的分析告诉三师姐，然而三师姐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梅师妹，你还年轻，容易为人所骗。其实你仔细想想，他们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会好心救你？或许这正是他们的阴谋，骗得师妹你心甘情愿地相信他们，对他们不再有所防备。”
　　她一怔，仔细体会三师姐的话，再回想起高大哥与薇姐姐清澈的眼神来，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们会有歹心。
　　三师姐见她犹豫，又说：“再说我们此刻找不到任何线索，这是唯一可以寻找的报仇机会。梅师妹，你再想想，如今除了云雾庄外，谁还有本事灭了我们雪山派？谁又是以乐技为武器的？假如可以有选择，我也宁可不用这种诡计，可是你看大家都死得那么惨……我们这点力量，若是光明正大，又怎么为大家报仇雪恨？梅师妹你该懂得其中的利害。”
　　真的是这样么？本来坚信仇伯所言的她，也不禁有些恍惚。
　　峰外重山连绵，云烟缥缈，从深夜到日出，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回忆曾经在这里有过的快乐时光，简直仿如隔世。
　　这一生，一直是在黑暗中度过，唯有云来峰的日出才是她心中的光明。以前每一次日出东方，她都可以与杨师兄及范家兄妹一起欢笑迎接，那些个快乐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谁还会与她同醉到天明？
　　峰外景色清幽，梅若雪神智恍惚，一步步地靠近悬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若雪，回来！”
　　回来为什么……不如就这样了结，那该有多好。
　　白衣飘去峰外，蓝色的身影如箭般赶到，与梅若雪一起坠下悬崖，在半空中他紧紧抱住她的身躯，“你要是想死，我陪你一起。”杨晋轩的目光深情无悔。
　　梅若雪陡然从恍惚中惊醒，“杨师兄你——我们不能死！”
　　杨晋轩朗朗星眸中闪过了然之色，点点头，“好，那我们就上去！”话虽如此说，但两人仍旧不住地下坠，梅若雪神色凄凉地摇摇头，“都是我不好，我们恐怕上不去……”
　　“怎么会？”杨晋轩微微一笑，忽地足底一实，他用力一点，只听“喀嚓！”一声，似乎是断了一根树枝，二人非但止住了下坠之势，反而疾向上冲。
　　“啊——”一上一下中，梅若雪紧张地惊呼。
　　杨晋轩大笑，当二人的身躯越到峰顶时，他伸足在岩石上一踢，二人继续上升，他抱着她在空中自由转身，果然安稳地落回地面。
　　这是他第二次救她了，第一次他为她挡去简师姐的寒剑雪天下，倒在她的身前，如今刚养好伤的他又不顾自己性命地来救她。
　　向来古井不波的心竟也起了重重波澜，梅若雪深深呼吸，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不敢抬头去看他，只低声道：“放开我。”
　　杨晋轩缓缓松开手，以一丝了然的目光凝视着她，神色忽然变得严肃，沉声道：“若雪，你太令我失望。”
　　“杨师兄，我……”梅若雪抬起头，为他的严肃神情而惊诧。杨师兄素来性格开朗、为人活泼爱笑，即便是遭逢全家被毁的大仇，依然从来不露苦色，直到有一日听大师兄说起，说杨师兄终于将杀害他全家亲人的陕北大盗歼灭，她才知道他有过如此一段伤心往事。
　　如今雪山派被毁，剩下来的弟子本就不多，她却只想要自己得到解脱，实在是太自私了。
　　梅若雪低头不语，心中惭愧。
　　杨晋轩朗声道：“生死之间，自有顿悟。若雪你刚才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经历了一次，必有所得。”杨晋轩神色从容，摊开手掌，赫然是那枚玉哨，“这东西还你，若雪你自己会知道，该不该用它。”
　　梅若雪伸手接过玉哨，凝视了良久，终于点头。杨晋轩拉住她手，“若雪，不论未来会怎样，我都会与你携手共行。”她心中一震，忽地身子一轻，他施展“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带着她如一阵风般到了下面。
　　果然，三师姐丁岚与仇伯早等在紫霄殿前，看三师姐一脸憔悴，不知昨夜她是不是也不能入眠……
　　“三师姐，仇伯——”梅若雪放开杨晋轩的手，匆匆奔到二人身前，杨晋轩也不在意，缓步跟在她身后，丁岚微微点头，神色冷淡，幽幽地道：“你们都随我来。”转身当先步入紫霄殿。
　　仇伯对梅若雪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跟进去。梅若雪定了定神，若是再见到满地尸体，她也不会太惊慌失措。杨晋轩脸上再无笑容，神情变为庄重，走在她的身边，低声说：“若雪，有我在，不要怕。”
　　梅若雪一呆，转过头望着他，他缓缓地道：“我是你的师兄，有我在，自然可以照顾着你，不用害怕，不是么？”
　　心神一震，梅若雪匆忙转回头，不再看杨师兄，快步走入内殿，眼前的景象让她大为惊奇——满地的尸体不见了，紫霄殿重现宁静圣洁，仿佛前夜的变故未曾发生过一样。
　　梅若雪神色困惑，仇伯在她身后道：“昨夜丁岚这小妮子未曾合过眼，一直留在这里。刚才，她叫我过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脑海中出现三师姐收殓一具具尸体的光景，那些冰冷没有气息的尸体本来全是三师姐敬爱的掌门与师叔伯，还有大师兄与二师兄……三师姐是用怎样的心情来收殓他们的尸体？来收殓自己所深爱人的尸体？思慧陡然见到思云的尸体，就立刻疯了。三师姐实在是比她们要坚强得多！
　　可是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想必是将永远烙印在三师姐的心底，永远也不可能抹去。
　　她为了给所爱的人报仇，不惜牺牲尊严，跪在梅若雪的身前，那双被强烈痛苦所笼罩的眼就那么可怜地凝望着梅若雪，所以即使梅若雪百般不愿，也拒绝不了那双眼睛主人的恳求。被血与痛浸透的彻骨目光，牢牢地凝视着梅若雪……
　　直到此刻，梅若雪才深深感受到死亡所能带来的可怕结果。思慧因为思云的死变得疯疯颠颠，三师姐因为雪山派的毁灭而麻木，那么她剑下死者的亲人们，是不是也会这样悲痛伤心？是不是也会这样几近疯狂？
　　到得最后来，死者不过是归入黄土，受苦的反而是那些无辜的人们。她一心想要报仇，从来不曾想过会给旁人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
　　梅若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即便说是他们该死，可是……可是他们的亲人又有何罪？
　　紫霄殿内烛光闪烁，昏暗的大殿尽头，丁岚的身影看来如同鬼魅，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她招手让梅若雪过去，梅若雪一步步走过去，一点点被阴冷的气息所包围，浑身冷飕飕的。
　　“若雪，我要你在掌门的长生牌位前亲口发誓，答应要竭尽所能为雪山派复仇，若有违背誓言，必遭天打雷劈，生生世世永远不得安宁。”丁岚一身青衣，本来美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惨淡。
　　她手指着供桌上的牌位，缓缓地道来，每一字每一句却像是浸着鲜血说出来的。
　　梅若雪最害怕这种阴暗的氛围，望着那些个牌位，脑海中满是尸横地上的光景，神智变得模糊，禁不住浑身颤抖，呆望着丁岚，不能说话。
　　丁岚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怎么？在掌门面前，你终究不敢发誓么？梅若雪，你到底还是不是雪山派的弟子？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三师姐，若雪并没有说不，希望三师姐你可以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杨晋轩挺身而出，凝视着丁岚。
　　丁岚眼光如刀，一直凝视着梅若雪，声音忽地转为不协调的柔和，“梅师妹，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为什么就是不肯亲口发个誓呢？三师姐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眼前危机重重，我们仅剩的雪山派弟子若也不能齐心协力，还说什么报仇？只要你亲口发誓，那么谁也不会再怀疑梅师妹你。”
　　柔柔的声音一入耳，梅若雪才渐渐从迷乱中恢复清醒，抬头望见掌门的牌位，脑海中幻出那位长者的容貌来，若非天情死在这场浩劫中，也许本来他也会死在梅若雪剑下。
　　然后，她想到自己可能成为伤害思慧或者三师姐的罪人，她原本将是那个被人痛恨的凶手啊！脑海中反复翻腾着无边的悔恨，梅若雪咬咬牙，一步步走到掌门天情的牌位前，缓缓道：“弟子梅若雪在掌门与诸位师叔伯面前发誓，此生必竭尽所能为雪山派报仇雪恨，若有违誓，必遭天打雷劈，生生世世永远不得安宁。”
　　不知道这样是否可以挽回一些她的罪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看到三师姐与思慧以前常有的笑容，她不能再面对她们那么悲痛的苍白容颜。可是，在发誓之后，她又不自禁地感到忧愁，那么又该如何来面对高大哥与薇姐姐？
　　丁岚凝视她的凌厉目光才转为柔和，默默凝视着她，幽然道：“那好，梅师妹，你就吹响玉哨，将云雾庄的人招来吧。”
　　“若雪，你觉得怎样？”杨晋轩关切地看着她，梅若雪握住颈上的玉哨，忽地想用内力立刻毁了它，却被一双苍老的手拉住，“若雪，一切就听你三师姐的吧。”梅若雪惊诧地看到仇伯拉开她的手。
　　“仇伯，你……”梅若雪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仇伯始终帮着丁岚？仇伯自己不是也说高大哥与薇姐姐不是凶手么？
　　仇伯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面前，眼里满是慈爱，柔声道：“若雪，放心。”
　　可是她怎么能放心？一旦高大哥与薇姐姐到来，就将面对一场生死之战，她根本不知道应该站在哪边，她怎么能够放心？梅若雪心中黯然，一言不发。
　　丁岚冷笑了一声，“梅师妹，你忘记自己发过的誓了么？”
　　仇伯握了握梅若雪的手，柔声道：“吹吧，只有见到他们问个清楚，才可真正为他们洗脱冤屈。”
　　仇伯原来是这样想的！梅若雪心中大喜，冲仇伯点头微笑，取下颈中的玉哨，暗运内力，一道清脆的哨声顿时冲天而起，从紫霄殿内回荡开来，声传数里。第一声、第二声……吹到第五声时，山外传来一丝箫声相和。
　　梅若雪既惊喜又担忧地放下玉哨，紫霄殿内的所有人全都静静地不发一言，远处的箫声越来越是清晰，悠扬婉转的箫曲伴着一阵轻风而来，从殿门口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俊逸非凡，手持紫竹洞箫，迈着稳健的脚步走来；女的一身素衣，明眸若水，未见其人，却可以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当真是举世无双的一对璧人，令紫霄殿内的所有人不禁自形惭愧，叹息世间居然有如此超凡脱俗又形貌绝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