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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云涌浪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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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清烟自西子湖上升起,万里无云的碧空里,偶有几只迟归的鸟雀飞来飞去。此外,便是冷冷清清的一大片了。
唯有东湖岸上的烟雨楼内,传来喧嚣的人声。
一众人里却少有谁能露出欢笑来的,坐中的老者身前石桌上放有一物,为红绸所盖,当是珍贵的宝物。
老者端坐不动,双眼平视着眼前的宝物,旁边有几个穿着朴素衣服的年轻人,头戴着大帽子,似乎不想被人认出面目。此外,有两名佩剑的女子一同紧张地望向亭外的小路,用期待的目光凝视着。
持着洞箫的男子与另一名容貌出众的美丽女子双手互握,美丽女子时而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停在嘴边,说不出来,又低头叹息。
“他们……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是佩剑女子中年轻的一人,她望望自己身边的佩剑男子,“晋轩他为什么也不来?他不是说要把若雪救回来的么?”
他们自然是刚从北疆归来的高成与雪山派众弟子,放在石桌上的正是当今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圣音琴,如今众人在等待的是方英奇携梅若雪到来。更希望等到的是杨晋轩,可是如今天色渐晚,却是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萧瑟的冷风吹拂着杨柳树的枯枝剩叶,丁岚低声道:“杨师弟说不定已经失手被擒。他心念若雪……唉……”
“大师姐!”简玉丹不满意地摇摇头,大声反驳道:“说不定杨师弟已经带着若雪远走高飞,因此方英奇才不敢来见我们。”
这个想法太过乐观,所有人似乎都不抱希望。高成始终双眼注视着石桌上的琴,布满沧桑的面容之上无悲无喜,冷漠地宛如是一尊石像。
良久,才听丁岚轻轻叹息道:“但愿如此。”
简玉丹听三师姐都赞同她,不由面露喜色,对高成道:“仇伯,我看方英奇也不敢再来。或许杨师弟带了若雪回了雪山派,我们何必还在这吹冷风?不如大家一起回去看看吧。”虽然大家都知道仇伯是当年北定候的义弟高成,但简玉丹叫惯了,一时之间也改不了口。
高成听而不闻,没有作任何回答,眼光定住,神态木然。
“喂——”简玉丹忍不住生气,大声叫了一声,被裴子枫一把拉住,他对她摇摇头,道:“若是杨师弟顺利救人归来,必然会给我们讯息。今日方英奇一定会来,也许……若雪也会同来。”
简玉丹很不服气,但既然连子枫也如此说,她只得沉默。一个人在亭子里走来走去,望望楼外的西子湖,湖面抹上了一层薄雾,在山外的霞光照耀下,透着诡异的气息。天寒地冻,外面也无人出来走动。
这里仿佛成为了一座空城,只有他们几个在这里焦急地等待。
等待,当真是让人难熬的时光。简玉丹羡慕地望着高云远与陆薇,他们两个低头私语,完全不为周遭的气氛所影响,她语气酸涩地道:“高先生与陆姑娘就像没事的人一样。毕竟是我们雪山派的人被擒,旁人又需要着什么急?”
“玉丹!”裴子枫忍不住唤了一声。
简玉丹刚要反口,忽然听到楼外传来一阵气势磅礴的风声,夹杂着雄浑的气势,她被这股气势所惊,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她转身望向楼外,整个人都呆住了。
平静的西子湖陡然卷起千重浪,湖面上有一名黑衣银带的男子带着一名白衣女子,就以那种傲然天下的从容姿态,飘然从湖对岸飞来。下一刻,风声渐歇,他已轻松地从窗外进来,身边站着的白衣女子,分明就是梅若雪。
简玉丹激动地大喊:“若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梅若雪仿佛是根本听不到她的话声,神情木然地平视前方,完全不为见到众师兄师姐高兴,甚至连看也不看高成一眼,那可是养育她长大的唯一亲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英奇,你对若雪做了什么?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简玉丹紧张地问道,但当目光触及方英奇那冷冽如冰的眼神之后,她不禁胆怯地退了一步。
那已经不是一双人的眼睛了,像是一把尖刀,像是暗夜中的魔鬼,被他看上一眼,都恐怕要浑身发颤。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方英奇居然未带任何武当弟子,单身赴会。他是不把雪山派放在眼里?还是自恃武功天下第一,丝毫不怕他们?不管怎么样,他这份胆色,也足够让人钦佩。
他此刻悠然地停立在高成面前,扫了一眼石桌上的东西,嘴边露出一丝笑容,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圣音琴么?”声音亦是清峻冷漠。
高成的目光终于从石桌上的琴移开,缓缓抬起头,道:“琴就在这里,只要把若雪还给我们,东西就归你所有。雪山派也绝不会将此事外传。”
“仇伯,不行啊!你看看若雪!若雪她不太正常!”简玉丹在旁干着急,丁岚起身拉住她的手,柔声道:“简师妹,这里一切由仇伯作主。你不必担心。”
“我……”简玉丹望望毫无表情的梅若雪,眼中关切之色流露,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听三师姐的话,乖乖在一旁看着。
方英奇冷蔑地笑了,“方某单身赴会,诸位难道还怕方某不成?人就在这里,诸位大不了先把我方英奇杀了,那不是更好。”
“你……你当我们不敢么?你敢一个人来送死,那最好不过!你这个凶手!”简玉丹实在看不惯方英奇这副骄傲的姿态,大声道。
高成瞪了简玉丹一眼,然后对方英奇道:“方掌门既然单身而来,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你。再说,以如今方掌门的武功,又岂是我们几个能为难得了的?其实方掌门你既然敢来,也必定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是么?”
方英奇以钦佩的目光望了高成一眼,没有开口。
高成再叹道:“雪山派只不过留下我们这几个人了,我只是想代所有人请方掌门放我们一条生路。难道连如此卑微的请求,堂堂方掌门也是不肯答应么?”
“仇伯,你不要低声下气地求他!他根本就没有人性,怎么会答应我们?今日,大伙儿跟他拼了就是!”简玉丹最是沉不住气,“刷!”的一声,手中的长剑拔出,她持剑指着方英奇,激动地道:“方英奇,你是男人的话,有种就跟我一个人打!”
方英奇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随手轻弹,一道劲气打中简玉丹手腕,“当!”长剑应声落地,简玉丹神色惶恐地呆立,没想到数日不见,方英奇的武功精进若此,她连与他过招的资格也没有。
似乎所有人都被方英奇这随手的一袭而镇住,良久都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在他身边的梅若雪依然是美得出尘脱俗,只是目光始终呆滞,对周遭的变化视而不见,任由方英奇握住她的手腕,没有丝毫反抗。
“若雪……”丁岚亦是神情悲伤地望着小师妹,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若雪受了多大的苦,好好一个灵慧的女孩子,变成现在这样。
方英奇始终与高成对视,等待高成的决定。高成淡淡地道:“好一手漂亮的无想指功,恭喜方掌门武功又是大进。”
“客气。”方英奇拉住梅若雪的手,将她带着走近高成几步,朗声道:“人就在这里,只要琴归方某所有,人自然由你们带走。”
“是。”高成点点头,“圣音琴就在你的面前,如今我们这里没有人是你方掌门的对手,你何必还需要来问我?直接取走不是更简单。”
淡淡的火药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方英奇渐渐放脱梅若雪的手腕,梅若雪仍似未觉,还呆呆地站在方英奇的身边,简玉丹在一旁看得心焦,低声呼唤道:“若雪,若雪!到我们这里来啊!那里危险!”
声音虽轻,依然可以被所有人清楚地听见,包括梅若雪在内。但是,她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方英奇的身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玉丹快要急疯了,她本想直接过去把若雪拉回来。但是被方英奇威风凛凛地挡着,她有些不敢。
此时此刻,方英奇正在缓缓掀起盖在琴上的红绸,高成神色平静地凝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低声叹道:“难道方掌门就那么信不过我们么?”
方英奇没有回答,手指轻动,整块红绸纵飞起来,石桌上赫然出现一把色泽极古的七弦琴,看起来也无甚特别之处,只在琴尾处刻有“圣音”二字。
与此同时,简玉丹忽然发现梅若雪有了一丝不寻常的举动,她正在缓缓转身,手指微微颤抖,简玉丹大喜,正要喊出来时,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她愤怒地去扯捂住她的那双手,裴子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玉丹,不要动,不要开口。现在是我们成败的关键时刻。”
简玉丹自然不笨,隐约猜到了一些,不禁恼怒,为什么她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实情?
恼怒归恼怒,她也知道此刻的危险,当下乖乖听话,没有乱动。
若雪果然正在行动,一丝银色的光彩从她手指间亮出来,而正在观看圣音琴的方英奇全无感觉,依旧沉浸在对琴的欣赏之中。若雪手中有一把细细的软剑,无声无息地刺向近在身边的方英奇……
“方掌门你,究竟还有什么疑惑?”高成未曾对若雪看上一眼,始终垂低头,无奈地道。
方英奇不答,也没有意识到身边正在逐渐逼近的危险。其他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方英奇身上,只要这一击可以成功,他们就不用再担心。
软剑缓缓逼近,近了,再近了……梅若雪的眼中终于焕发出了迷人的神采,手指用劲,真气贯注软剑,剑身之上犹如缠绕着一层薄雾,挺得笔直朝身边的人袭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逐渐绽放出了笑容,高成神色不变,眼底也抹不去一丝兴奋。
忽然,方英奇抬起头,望了高成一眼,那双俊美的眼里竟然满是嘲弄,方英奇左手突地举起圣音琴,身形转移快如流风,下一刻,圣音琴已然挡在他的身前,软剑来不及收回,触碰到琴声,刹时一声巨响,剑气直直地劈开琴身,圣音琴就在方英奇手中断成两截。
他松手将断琴扔在地上,转身潇洒地面对着梅若雪,望着她略有吃惊的美丽面容,淡淡地道:“若雪,你果然没有被影响,很好。”
一个人影迅速挡在梅若雪身前,竟是高成,他见若雪失败,担心方英奇会狠下杀手,匆忙过来,沉声道:“方英奇,你为什么要毁了圣音琴?这可是天下至宝,一旦毁了,就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
方英奇冷笑道:“是么?果真是圣音琴么?假如是真品,岂能被轻轻的一剑就毁掉?”他如鹰般的目光望向一直坐在角落的那几个人,道:“上官姑娘,沈浩,还有楚秋,你们几个不是退出江湖了么?怎么还在这里?”
既然都被他认出来了,三人索性扔去头上遮掩的帽子,上官翎哀然地望着方英奇,道:“方师兄,你现在回头尚且不晚。请不要再错下去了!”
方英奇眼底的嘲弄之意更浓,“诸位恐怕应当先关注自己的生死,而不是方某。看看这是什么?”他高举右手,手指上赫然是一枚即将燃尽的香,泛出淡淡的奇异香气。
“蔓陀罗香!”高成第一个脸色大变,这是以前他跟随北定候时,曾在一场与北疆羌族的战斗中大败,原因就在于士兵们中了敌方的蔓陀罗香,短时间内不仅全身无力,而且若没有解药,在六个时辰之后就将性命不保。
所以,后来他与义兄数年都不敢越北疆一步,因为牢牢记得当年的惨痛教训。
方英奇果然诡计多端,单身赴会不过是个晃子,他其实早有安排,暗中将蔓陀罗香点燃,不用任何一人的相助,他也可以轻易将他们全都杀死。
真是狠毒到极点的计策!即使他们死在这里,也不会有旁人知道是方英奇的手笔。
死在蔓陀罗香之下的人,想必是跟北疆羌族人有仇,谁也不会怀疑到武当掌门的身上。
“你……你居然用这种卑鄙手段!”沈浩怒极,他也发现自己的真气也提不大上来,他对上官翎道:“翎妹,用魔音贯脑对付他!大不了大家拼个同归于尽!”
上官翎尚未回答,简玉丹当先捡回自己的长剑,遥指方英奇,大声喝道:“是啊!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我们就是死也不能放过他!三师姐,子枫,仇伯,大家一起上!”
方英奇扔去手中点完的香末,对众人的愤怒只如不见,神态悠然。
上官翎从角落里取出藏着的琵琶,刚一拨动琴弦,忽地“啊——”琵琶掉在地上,她面路痛苦之色,沈浩匆忙扶住她,“翎妹,你怎么了?”
“我,我一运内息,就觉得浑身像被无数针刺一样痛。对不起……我不能用魔音贯耳。”上官翎心中难过,想不到今日大家全都要死在这里,本来以为稳可将方英奇擒下,但是现在反而落入方英奇的陷阱之内,想逃亦是没有可能。
“不要紧。”沈浩不顾一切地拥抱住上官翎,“至少我们可以死在一起。”
旁边的楚秋望着他们二人,心头悲戚,自己孤孤单单地赴黄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要死了么?
众人之中,唯有梅若雪依旧凝立不动,窗外的冷风袭来,吹得她那一身白衣飘动,迎风俏立,此时此刻的她,依然宛如是尘外的仙子,风姿嫣然、动人心弦。
她凝视着方英奇,开口问她:“为什么我没有中毒?你明明知道,我完全可以有机会杀死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就把我解决,以绝后患呢?”那天籁般的声音里既有不解,又满是杀气,“如今,他们都已中毒,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对手。或许,这正如你所愿。”
方英奇眼中的嘲弄在瞬间消逝,那双如鹰般凌厉的眼凝望着眼前的白衣女子,仿佛回到童年的时光,他抬头凝望师父屋子里的那一副画。
不过,画是静止的,她却是真实的存在,惊心动魄地摄住他的魂魄,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心为之颤的女子,也是刚刚想要亲手杀死他的女子。
那一身白衣赛雪,就如他第一次在湖边望见她时一样,她从来都是那么出尘脱俗,美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低叹了一声,随即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傲然天下的神采飞扬,朗声道:“不错,这是我一直在等的机会,能与你真正的较量一次。也是我给他们的机会。”
“机会……”梅若雪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头雪亮,在武当的这些日子来,她每晚都可以听到屋子外同一个人的叹息声,每晚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么多夜晚的接近,她似乎已然可以听到这男子心中的话语。
“只要我赢了你,你会救活他们所有人。是不是?”梅若雪轻轻地道来,那一句问句口气却是几乎肯定的。
方英奇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眼中含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却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假如你赢了我。他们全都可以不死,而我的生死也将决定在你的手中。”
“我不喜欢决定旁人的生死。”梅若雪轻轻摇头,神色宁静如故,“那么假如我输给你呢?那又该是怎样的结局?”
“我不会要你的命。”方英奇脱口而出,随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然道:“他们一样可以不死。但是,我要真的圣音琴。”
梅若雪望了高成一眼,高成因为痛苦坐倒在地上,梅若雪将她扶回了椅子上,问道:“仇伯,您觉得这样的条件如何?”
高成对此刻的局面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如今所有的性命都在若雪一人手中,这也是所有人的机会,但是方英奇真的肯放过他们、放过若雪么?他担忧着,却无法开口说不,毕竟所有人的性命都还在方英奇掌握中。
梅若雪再望了高成一眼,点头道:“仇伯,我明白了。您放心。”她转身重又面对方英奇,淡淡地道:“这里地方太小,不是我们一战的合适之所。”
话音刚落,白影如梭,从窗外飞了出去,方英奇走到窗口,只听“砰!”的一声,窗外盛放出灿烂的烟火,在夕阳下显得很是夺目。
何轻腾从楼下走上来,对着方英奇点点头,所有人的心跟着一冷,方英奇的准备之充分,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他们根本就不是此人的对手,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若雪可以打败他。
若雪,真的可以么?所有人自然更是忧愁满面。
西子湖上薄雾渐淡,梅若雪纵身跃过湖面,轻盈地宛如是飞翔中的燕子,在她的身后,是黑衣银带的方英奇,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无人的湖面上追逐,烟雾朦胧里,犹如梦幻中才有的光景。
她的脚步落在苏堤的一端,转过身,手中软剑闪亮如夜幕中的星光,白衣在风里猎猎起舞,双眸平静地凝视着正过来的方英奇。
清冷的声音荡过湖面去,“用你的九生九死剑法,我不会手下留情。”话音刚落,软剑顿时卷起湖面上一道巨浪,朝着方英奇袭来。
白色浪花里出现他的黑衣身影,眼光如箭般射在她的身上,“不错,唯有九生九死剑法才配与你一战。”一字字说完,手中长剑果然翻腾起更大的波澜,湖水像是有龙在翻腾,猛地冲天升起高愈百丈的水浪。
梅若雪足尖在苏堤上轻轻一点,旋转着身躯直入上空,白衣绽放宛如雪色的莲花,手中软剑并举在胸前,全身的劲气贯注在剑身,软剑发出低低的鸣声,剑身在不停地颤抖,剑之后的那名女子悬在半空,仰望纯净的蓝色天空,低头轻轻叹息着。
方英奇的脚步刚踏到苏堤,猛地直觉似地,抬头望见那空中白衣飘飘的女子,见到她双手之中的软剑在渐渐停止颤抖。
他的呼吸忽地顿住,回想起师父曾经说起过当年北定候的武功之中,有一招叫作天地归宁的剑术,堪称天下无敌的剑术,只是此剑术有一个最大的可怕之处,就是必须付出使用此剑术者的所有真气,才能凝聚成无人可敌的惊人剑气。
难道……难道梅若雪现在所施展的正是天地归宁?
方英奇顾不得自己的安全,猛地拔身冲上半空,对着她大吼道:“快停下!不要伤害你自己!”
面前的白衣女子对他的吼声似乎并未听到,依旧专注在自己的剑招之上。
难道就看着她在自己的眼前死去?他曾经看着娘死去,看到毫无生息爹的尸体,今日还要看到她的尸体么?她……她是他心底最后一抹温暖!
“若雪,住手!你假如要的是我死,可以!”他大吼,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阻止她,假如他贸然出手阻止,恐怕还是会伤害到她。不及多想,他反手一剑疾刺向自己的身躯,那一剑既快又狠,丝毫不留余地。
在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比如武林盟主的追求,比如天下第一的追求,很多很多曾经一直牢牢记在心头的东西,忽然间散落成了无数碎片,从他身躯里脱飞出去。
这一刻,他只是不想看到她的死亡,他只想看到她好好活下去。
那种强烈地、不可思议地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愿,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诧。从什么时候起,若雪在他心里已经胜过了一切,甚至是他自己的生命了?
连苦笑都来不及,他反手一剑将要结果自己的生命,来结束所有未曾完成的梦想。
死亡,居然是他自己造就的……多么可笑!多么可笑的方英奇!为了一个甚至不会来爱你的女子,放弃自己的生命了。
锋利的剑划破黑衣,直刺入血肉——
从云雾里伸出一双手,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他看到她悲伤的泪颜,就在他的眼前绽放出最美的光彩来,“你……想不到,你真的愿意为了我去死?”梅若雪双眼含泪,再也不能平静下去,因为激动而禁不住浑身颤抖,她哽咽道:“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方英奇,你为什么这么傻?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你明白么?”
梅若雪牢牢抓住他的手腕,两人从半空中缓缓飘落下来,方英奇忽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刚才那种深情的目光陡然转为了冰冷的笑容,“若雪,你终究太善良了。”下一刻,他已经伸手点了错愕中她的全身大穴,她再一次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刚刚……难道真的看错了么?他那么深情无悔的目光是假装出来的么?
她呆呆地凝视着眼前变化莫测的男子,前一刻还是那么深情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魔鬼,他真的一点人性也没有么?
因为她最后一刻的善良,终于把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给磨灭了。仇伯他们,他们会恨死她吧。
她努力回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最后不抱希望地问他:“你说过无论如何他们都可以不死的。”
方英奇笑得非常诡异,“是的,我答应过的不会反悔。我要的只是圣音琴。”他说完,重有看了她一眼,又低声道:“天地归宁,你真的想和我同归于尽么?”
梅若雪绝望地别过头去,闭上眼,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或许因为太过悲伤,太过自责,她在他的怀中昏了过去,意识慢慢失去,第二次了……第二次输在这名男子的手上。
方英奇将手指从她的昏睡穴上移开,眼里却有着更为复杂的情绪。刚才看到她在危险中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心颤过么……
回到烟雨楼里,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望着他怀中昏迷不醒的梅若雪。
“你把若雪怎么了?”高成难以置信地看着方英奇,他本来以为依照他们的计划,可以轻松把他擒下,到底是怎么了?若雪怎么反而又落到他的手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能明白,望着若雪,担心地手心里满是汗水。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我不会伤害她,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么?”方英奇的口气非常冷漠,“高大将军,不如就由你带我去取真的圣音琴如何?我一直相信你肯为了若雪牺牲一切。”
“是的!你放下她!”高成愤怒着,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必心急。”方英奇神态悠然地道来,“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我都可以饶,但是必须等我取到真琴归来,这几日我可以先给你们一点药物镇住蔓陀罗香的发作。高大将军,您觉得我们来回一次,需要多久呢?”
高云远望着爹,他与陆薇的手牢牢相握,此琴关系重大,绝不应当落入方英奇的手中,可是所有人的性命还在方英奇的掌握之中。
“爹……”他望了爹一眼,话却停在口边,再也说不下去。
陆薇忽然从他的身边站起来,“薇妹,你干什么?”陆薇却似没有听见,一步步缓缓走到方英奇的身前,凛然道:“我带你去取真琴,不要为难高叔叔。”
高成与高云远同时一怔,方英奇诧异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我也是北定候的后人,我就是失踪的薛灵微。北定候的宝库所在地,我也知道。高叔叔年纪已经大了,你让他留下吧。由我带你去取。”陆薇的话宛如晴天霹雳,高云远与高成同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灵微,你就是灵微么?”高成还是不敢相信,“可是你的容貌为什么……”
陆薇转过头来,苦涩地道:“高叔叔,当年我追云远的时候被火柱烧到了脸,一直昏迷不醒,后来是云雾庄的主人将我救了回去,为我医治,我才能活到今天。”
“灵微,你真的就是灵微!”高云远激动地几乎想跳起来,徘徊在心头的疑惑与担忧终于一扫而空,原来从头到尾他爱的都是灵微,他唯一的灵微。
容颜可以改变,两颗心的距离却始终牢牢贴在一起。当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原来,她一直在他的身边,一直都在。
薛家的两位郡主终于都好好地活着,高云远欣喜万分,甚至差点忘记眼前的危险局面,老泪纵横道:“灵微,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高叔叔?”
薛灵微低头叹息,“高叔叔,从此之后,薛灵微的性命已经为云雾庄主人所有,再也不是自己的了。高叔叔又何必还要去想我这个人,高叔叔照顾了灵双那么多年,我真的很感激。”表白了身份之后,她更是抬头望向方英奇,道:“方掌门,多谢你不杀我妹妹。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了她。我来做你的向导,带你去取琴。”
方英奇扫了她一眼,最后道:“我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人。只是请高大将军走一次而已。诸位又何必如此紧张?”他将梅若雪小心放在椅子上,然后望着高成。
“承蒙方掌门看得起,就让我走一次吧。”高成坦然起身,方英奇笑了,对何轻腾道:“何师兄,留下三包黄纸药粉,我们随高大将军同走。”
何轻腾依言从怀中取出药粉,然后与方英奇一起分别持着高成的左右手,从窗外飞了出去,转眼不见了踪迹。
西子湖上,依旧是雾色茫茫,寂静而无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