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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语醒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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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下鲜禾镇的云来客栈内,热哄哄的菜香扑面而来,客人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笑,气氛甚是热烈兴奋,唯独有一座的客人闷坐着,对着满桌的酒菜,似乎毫无胃口。
其中一名极为美丽的红衣少女叹息着道:“楚师兄,你又何必那么难过?我都说了,梅姑娘在山上是安全的,会有人好好照顾她的。”
在一旁苍白着脸的年轻人自然就是青城派大弟子楚秋,至今为不能救出梅若雪而自责不已,上官翎反复劝说他也不肯听,他摇摇头,道:“上官姑娘,你就不要再安慰我。你既然说不出那人的名字,那就必然是说来骗我的。我楚秋心里感激你的好意,可是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上官翎连连叹气,“楚师兄,你知道么?当日雪山派的人为什么能发觉那张我爹留下来的书信?那是我故意留下来的,我也与你一样,心里很矛盾。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与邪派又有什么分别?”
“是啊!”这句话说到楚秋心坎里去了,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将酒杯放下,溅了一桌的酒水,“上官姑娘、沈大哥,我心里好苦。所以就想把人救出来,自己才觉得好过些?你们……你们何必又偏偏要阻止我?”
沈浩怜悯地望着楚秋,向来激动的他倒难得有镇静的时刻,低声道:“我们全都不是方英奇的对手,再留在山上,除了妄送自己的性命外,根本谁也救不了。如今,方英奇只要一得圣音琴,第一个举动必定是将雪山派的余人全都杀死,他不会容下那些知道他丑陋秘密的人活下去。”
“啊——”楚秋如梦方醒,“我们要去提醒他们千万小心。要赶在前面把他们拦下来,不要去见方英奇。”
上官翎轻轻摇头,“不,错了。他们志在救人,绝不会放弃,方英奇是一定要让他们去见的。”
“那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上官姑娘你……你……”楚秋又是一怔,不明所以。
“不是去送死。有高人传授妙计与我,我们之所以要早下武当山,就是要同去布置这计策。”上官翎明眸幽深,似如一潭池水。
“其实我们只要先救出梅姑娘来,不是万事大吉了么?”楚秋依旧有些茫然。
上官翎再次摇头,“不行。第一,我们根本救不走人。第二,山上自有高人照顾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第三,若是人先被救走了,其后的计策就不能继续,雪山派的人也就会有危险。所以,我们眼下要做的是……”
余下的话声渐渐轻了,待上官翎说完之后,楚秋终于面露喜色,点头不止。
此刻在武当山上的人却没能那么开心,方英奇独自在晴云阁前徘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隔门如隔天涯,他可以推门进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她不过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不懂得爱,不懂得生气。
不知魔音贯耳的作用要过多久才能消失,他心中矛盾,既期盼这一天的到来,又希望它永远不会来。她恢复神智之后,会如何对他?其实不用去想,答案就在他心中,明明白白,没有一丝余地。
“唉……”月色下的武当掌门,显得格外清瘦,连日来的布置操劳与忧心忡忡早已消磨了他往日的神采,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空有潇洒外表的可怜人,还在为最后的争战作准备。
这一战,绝不可以失败,这是关系他关系武当的关键一战。尽管他有梅若雪在手,足以交换到圣音琴,尽管他有全武当精锐的支持,足以对付雪山派那些人。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向来信心十足的他,这一次竟然格外的萧索,是不是因为四派中离去了两派的人,所以才难免因为孤独而忧愁。
他并不是一个害怕孤独寂寞的人,自小娘早亡,其后爹又过世,小小年纪的他是候掌门一手带大的,候厚德在他眼里不仅是一个掌门,更如同是一个慈父。
他的武功并非是候掌门传授的,而是一个神秘人教给他的,每日夜里,神秘人都偷偷将他带走,教授他高深的内功心法,才使他在短时间内可以领悟武当绝学九生九死剑法。说来也奇怪,神秘人教授得明明不是武当派的心法,可为什么用在九生九死剑法上能有这么快速的功效?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吧。
神秘人就是他唯一的师父,师父的屋子里挂着像极梅若雪女子的画像,他对着那副画,仿佛是对着唯一的亲人,诉说心里的种种苦恼。
神秘人说他要争气,要争取成为武当掌门,要成为天下第一,他自幼也从不服输,心底也常有超越旁人的愿望,在神秘人的教导下,这个愿望自然更为强烈,到了今日,更是成为了不能更改的强烈意志。
只可惜,随着他年龄增大,神秘人来见他的次数愈来愈少,最早是一日一次,三年后是一月一次,到得如今,快五年了,却是一次都不曾再出现过。连师父也把他忘记了么?他又是孤独一个人了,独自面对无穷无尽的烦恼与困惑。
没有人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也不再有人会聆听他的诉说。直到他看到梅若雪,冰冷多年的心田才重新染起希望,看到她就觉得说不出的温暖,他希望她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陪伴孤独寂寞的他啊!
丰神俊朗的面容消瘦了,他忽然无力地靠在雪松树干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眼里的景象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
遥遥地,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大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三师弟郭行文的声音,靠在树干上的人瞬间挺直了身子,双眼又变得炯炯有神,抬头凝视着自己的师弟,沉声道:“三师弟,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大师兄,当然有啊!你快跟我来看,你根本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天啊,简直让人不敢相信!”郭行文匆匆过来拉住方英奇的手,方英奇轻轻甩开了他的手,冷冷地道:“先说是什么事?此刻我正在思考。”
“大事啊!大师兄你还记得当年北定侯府被烧毁这件事么?我……我看到了我们武当山藏书阁里有一封密信跟这有莫大的关联,想不到……真想不到!”郭行文着急地又来拉住方英奇的手。
方英奇的眼睛更亮了,这次没有甩开三师弟的手,二人匆匆到了藏书阁前,郭行文取出那陈旧的黄色书信,小心摊在桌上。
方英奇仔细看这封书信,读道:“信致武当掌门,北定侯一事多谢援手,约定之酬劳他日必亲自奉上。”
“这是……”方英奇越发觉得奇怪,听上官翎说起来,当年的事不是四派联手干的么?既然是四派联手,又何来酬劳一说?难道另有旁人指使四派?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来请动四大派的掌门同时行动?
这件事当真不可思议,方英奇不敢去碰这信纸,怕稍留神,此信就会彻底毁掉。他又低头去看那落款,可是时日相隔太久,字迹早已模糊不堪,根本看不出来。
“这到底会是什么人?”方英奇大受震动,他本来一直以为当年四大派联手灭了北定侯,全是为了中原百姓考虑,如今此信的存在,不是说明四派之所以联合行动,竟然是为了所谓的酬劳。
究竟是什么样的酬劳会打动四大派的掌门?一直支撑着方英奇的某个东西,似乎在瞬间被硬生生地绷断了。
他颓然坐倒,心头忽然涌起从未有过的疲倦与茫然。
“大师兄,你……你怎么了?”郭行文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样颓废过,不禁慌了神,忽然说:“说不定这信是假的,我才不相信我们的先祖前辈会是这样的人。大师兄,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带你来这里。”
方英奇缓缓地摇摇头,“这不关你的事。没有必要伪造一封假信留在这里,这里面的故事会有一个人知道。我只要去问他,自然一切可以清楚。三师弟,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坐坐。”
“大师兄……”郭行文本不放心留大师兄一个人在黑暗中,但是大师兄用眼色制止住他的话,他只得点点头,缓步走下楼去。
藏书阁内复又剩下他方英奇一人,一灯如豆,昏暗的烛光孤独地摇曳着。
当那昏暗的烛光终于消失的时候,方英奇从椅子上站起,转身走下楼去,几步转到武当后山那片几近荒芜的院落,暗淡的星空下,唯有破烂屋子里还亮闪着烛光。
方英奇心底忽然涌起说不出的难言滋味,里面的人也曾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曾是一派掌门之尊,然而当时光不再,新人风云的时代里,即使曾经拥有过的荣耀也仿佛只如云烟,转瞬消散,没有任何人还会记得。
他深深呼吸,推开屋门,屋子里的长者丝毫不惊讶地望着他,那双满是沧桑的眼凝视着他,淡淡地道:“英奇,你有心事。”
那不是一句问句,而是肯定。方英奇疲倦地点点头,候掌门是最了解他的人,似乎也是唯一了解他的人。这一点让他觉得温暖,同时又觉得恐惧,毕竟心中隐藏的秘密也能被人一眼看出来,那就极其可怕。
“过来我身边坐下吧。”候厚德一如从前般慈爱地望着他。
他却警觉地没有移动身躯,靠在门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当年……当年我爹与你联合三派做下的大事,是不是有人指使?”
黑衣银带的英俊男子与坐在椅子上的长者互相对视了良久,那是一种极其熟悉极其亲切却又极其遥远的感觉,两人虽然面对着面,此时却似乎距离千里之遥,永远也走不到对方的身边去。
候厚德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你找到了什么东西么?”
“一封秘密书信。信中说一旦武当完成了任务之后,会得到酬劳。谁配给我们武当掌门酬劳?”方英奇嘴边露出玩味的笑意,“想不到我们武当也不过是旁人的走狗而已。”
“住口!英奇,我不准你这样胡说!”候厚德居然发怒了,方英奇倒是一愣。
“英奇,除了这信之外,你还找到其他的东西了么?”候厚德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怒气,难得见他情绪如现在这样紧张。
方英奇反手关上屋门,走到候厚德面前,笑了,“假如我可以找到,又何必再来打搅尊敬的前掌门你?”
候厚德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方英奇,这是被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也成了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了,当年他对师兄许下的诺言,终于全都实现了。久埋心中的愧疚,在这一刻得到彻底释放,他不禁微笑了,叹息岁月如梭,只可惜眼前的孩子早就不再认他这个亲人。
“唉……”候厚德并不后悔告诉方英奇真相,是他亲手杀死了方英奇的父亲,也是他的师兄,那一天这孩子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疯狂地跑出去……后来,他再也不肯叫他一声叔叔,后来每次他遇到这孩子,这孩子都躲着他。
既然当年一手酿成大错,必然要承担一切的痛苦。候厚德对方英奇的冷漠反倒甘之如饴,便是现在他的冷漠,候厚德也不会放在心上。其实,他能来看望,候厚德已经是很欣慰了。
“英奇,就算你知道当年武当派做错了,但是又能怎么样?你会改变主意,不再去伤害雪山派的人么?英奇,你还不肯放手么?不要再错下去了……”候厚德悲伤地凝望着自己最爱的孩子,慈爱的目光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方英奇冷笑道:“老掌门,如今武当的大事若是您想重新作主,方某自然不敢不从。”
“英奇!”候厚德老泪纵横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拥抱住眼前的孩子,方英奇却警觉地退开了,“你想干什么?”
“难道让候叔叔抱抱也不肯么?”候厚德的眼里有更深邃的痛苦,他太想拥抱住此刻的温馨。
方英奇负手在后,疾退了一步,“方某没有叔叔。请老掌门自重。你究竟想不想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者满是沧桑的面容上,泛起深深地失落,重又落回椅子,低声道:“当年四派联手,确是由人指使……”
昏暗的烛光摇曳着,长者缓缓诉说着当年的往事,心慢慢地冷下去。
外面的风声如啸,扫荡去夜里那最后一丝的温柔情怀。夜风好冷,夜色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