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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从此阴阳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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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究竟昏睡了有多久,从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有一丝明媚的阳光,穿过重重阻隔而来,唤醒了沉睡的白衣女子。
梅若雪首先看到那双亲切温和的眼,如同曾经看到的一样,用最深沉的关怀望着她。
“薇姐姐……”梅若雪略微有些诧异,她支起身子,抬起头,看到在这间舒服的房间里,有高大哥、有丁师姐与简师姐、有裴师兄和上官姑娘他们,好像少了谁……很重要的人。
她低下头,忽然呼唤道:“仇伯他人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陆薇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哀然道:“高叔叔,他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安全,甘愿一个人带方英奇去取真正的琴,他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高叔叔?”梅若雪诧异之极,晶莹的眸子只有迷惘,“高叔叔是谁?为什么仇伯不在这里?难道……”不须再多问下去,聪明的她已经明白。
“仇伯原来是姓高,可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梅若雪伤心地望着陆薇,那双眼始终是不解的。
沉默的气氛里,陆薇的眼神愈来愈明亮,她忽地伸出手臂,牢牢拥抱住梅若雪,美丽的脸庞上满是热泪,哽咽道:“灵双,难道高叔叔什么都没跟你说?你我本是亲生姐妹,你叫薛灵双,我叫薛灵微,我们都是北定候的女儿。高叔叔是爹的义弟,当年他带着我们逃走,因为我去追云远,所以最后只有你一个人跟在高叔叔的身边。”
那一句句述说着遥远过去的话语,始终没能令梅若雪疑惑的面容起任何变化。
虽然陆薇滚烫的热泪湿润着梅若雪的脸庞,可是此刻在她的脑海里,仍旧是一片空白,以前……以前的事情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关于童年的记忆只有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有……
还有……姐姐!是的,她想起来那么一点点,她有一个姐姐,姐姐在火焰中呼唤她,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那种无助的孤独感总在黑夜来临时折磨着她,她好害怕,好希望真的可以看到自己的姐姐。眼前温柔亲切的女子,就是她心中一直在寻找的亲姐姐么?
梅若雪缓缓地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女子,那是张陌生的美丽面孔,但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浓浓亲情,就是那双她梦里曾经看到过姐姐拥有的眼睛。她就是自己的姐姐!是的!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孤独一个人了。她有姐姐了!她的亲姐姐!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梅若雪嘶声呐喊,也紧紧拥抱住薛灵微。
失散多年的姐妹终于在十年后的今日相认,那些往昔的痛苦岁月就在这紧紧拥抱中渐渐消逝。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妹薛灵双。不再是梅若雪了。”薛灵微开心地拂起妹妹额前的发丝,“灵双……”
然而,这一声呼喊却让梅若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根本不记得这个名字,听着姐姐叫薛灵双,仿佛是在呼唤另外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么多年来,是“梅若雪”这三个字陪伴她到了今天,不是说改变就能够改变的。
她习惯在云来峰顶,听他叫她“若雪”,那么亲切那么熟悉的呼唤。
她忽地低头笑了,笑得很悲惨,她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不在这里。
杨晋轩还没有回来,她的晋轩不知道人在何处。是她打伤了他,当日在武当太玄殿前,她为了不让方英奇看出破绽,逼自己出手伤了他,虽然他戴着奇怪的面具,又变成了什么七星楼的楼主,可是一听他的声音,一看到面具后面那双温柔深情的眼眸,她就知道是他。
他为了不伤害她,反而被她伤到。这一次烟雨楼之约,本来是他许下的,可是直到今日他都没有回来。难道他真的伤得那么重?还是因为有别的缘故?
或许,因为那一次受到伤害,他对她死了心,再也不想看到她。
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梅若雪按捺不住心里的难过,哭了。难道晋轩真的不会再回来看她一眼了么?就连让她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她的心好痛,她又想到仇伯,也是姐姐口中的高叔叔,他此刻正在方英奇手中,姐姐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他……他也是这十年来她唯一的亲人,难道也终究要弃她而去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远远地离开她?
即使如今有亲姐姐在,可是相比相处了十年的仇伯与杨晋轩,才认不久的姐姐显得是那么陌生又遥远。在她心底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已经离她而去。
“我要去找仇伯回来。”梅若雪一字字斩钉截铁地说来。
薛灵微一怔,随即伸手拦住她,道:“妹妹你难道不明白么?仇伯是要去和方英奇同归于尽,就算你去了,也什么也帮不了他的!”
“那我就去陪他一起死!”梅若雪纵身从床上跃起,顾不得还昏昏沉沉地身子,还是被薛灵微一把拉住,“灵双,你想让高叔叔愧疚一生么?你知道高叔叔这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看到我们两个好好地活着!”
“是的,我知道。”梅若雪依旧坚定如故,晶莹的明眸里闪动着泪光,声音清柔宛如天籁:“所以,我才要去陪他。他辛苦了一辈子,养育了我十年,我却什么都没有报答过他。那么,就让我去陪伴他老人家。”
梅若雪足尖轻点,就要往外跃去,薛灵微怔了怔,眼底抹过强烈的震撼,再次追上妹妹,大声道:“灵双,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姐姐!”梅若雪吃惊地转过身来,薛灵双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姐妹终于可以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灵双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去陪伴高叔叔到最后。就让我们死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
“嗯!”梅若雪点点头,高云远亦是过来和她们站在一起,“是的,灵双你说得对。假如在最后的时光里,我们都不能陪在爹的身边,我们还算是人么?”
他转过身,对所有人道:“诸位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将来武林的重任全在诸位身上。我们先走一步。”
“你们……你们真的要去送死么?”简玉丹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候也止不住眼泪长流,“你们全都是好人!我……我……”下面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一阵风卷过,三个人携手消失在茫茫烟雾里。
留下来的人,神色都有些忧郁,丁岚长叹了一口气,“武林那么多年的纷争,不过是造就了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其实,那又有什么意义?我真的很羡慕那些平常人家,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归,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假如我们也可以那样生活,该有多么幸福!”
幽幽叹息里,响起了清脆的琵琶声,上官翎以心为曲,弹奏出了这一曲无载于任何曲谱的天籁妙音。
清音回荡在寂静的湖面上,晨光初起,第一轮日光柔和的洒遍整个湖面,新的一天,不过是刚刚开始……
此刻远在北疆的一座荒芜的山谷内,正飘着朵朵鹅毛般的飞雪。方英奇身穿白色的狐裘衣,更衬托出他丰神俊朗的气质来。在他的身边,是穿着熊毛衣的何轻腾,旁边的老者高成披着厚厚的绵衣,冷漠地望着方英奇。
“我劝方掌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北侯宝库当年是由机关大师傅冶子建造,里面机关无数,稍不小心就会致命。我看方掌门年纪轻轻,如今又是武林中的大人物,何苦冒那么大的危险去取一件你根本用不到的东西。”高成虽在两大高手的胁持下,依然神态自若,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害怕。只要灵双和灵微都好,那就什么都值得了。他这条命,当年之所以未曾追随大哥而去,就是为了把灵双养育成人。如今,该是他去陪伴大哥大嫂的时候到了,他只有满心的期待与欢喜,丝毫不为自己的生死而忧愁。
方英奇一如既往地冷漠傲然,“高成,不要忘记,他们的命还在我手中。拿不到琴回去,他们也只剩下三日的命而已。”
何轻腾在一旁暗叹方英奇的聪明,若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么完美的计划来。
“既然你非要进去,那就随你的高兴吧。”高成昂然举步先行,在山谷中的某处停下脚步来,伸手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敲了五下,每一下的长短轻重都不一样,果然不愧是傅冶子大师的作品,普通人就算知道地方,也绝能猜到进去的办法。
敲完后,大雪之后的山石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过了十多年,这座宝库内的机关依然流畅如新,方英奇也是大为佩服。他仔细查看了周围的环境,这地方果然隐蔽,若非是高成带路,谁也不可能发现。
面前缓缓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通道,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出来究竟有多远,也不清楚里面究竟会有怎样可怕的机关。
“那就请高大将军带路吧。”方英奇推了高成一把,高成冷笑,坦然第一个走入通道内,后面的何轻腾点燃了火折,高成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这里的机关可是见光就自动开启的,假如你们还要命的话,你快把火熄了。”
“你这老东西,胡说什么?”老实说,何轻腾对于黑暗有些害怕。
“何师兄,就请你把火折熄了吧。”方英奇宁可信其有,也不敢冒险。此刻,他像是一个失去双眼的盲人,完全需要靠高成带路,才能寻找到最后的宝物。他唯一凭借的是那众人的性命,所以现在的他,大可放心地听从高成的吩咐。
何轻腾举着火折的手在颤抖,“我……”
高成哈哈大笑起来,蔑视道:“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连这点黑都受不了么?可笑!实在是可笑!”
“你——”何轻腾恼羞成怒,险要一掌劈上去的时候,传来方英奇依旧波澜不惊的声音:“何师兄,请你留在外面把守。”
“方师兄,我才不怕黑!”何轻腾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听方英奇微笑道:“是我请何师兄在外面把守,万一我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何师兄还可以来救我。是我求你,何师兄不肯答应?”
“英奇,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好,我在外面等你们出来。”何轻腾心中感激,明白方英奇既是顾全了他的面子,又独自一人去冒险,不禁胸口一热。他熄了火折子,迅速退出了通道,抬头望见外面的阳光,真是说不出的温暖。
高成反倒有了点佩服,“方掌门,如今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你就不担心我?”
“更值得担心的是中毒的人,不是么?”方英奇语气平淡,“请高大将军带路吧。早些取到琴,我们也可以早日赶回去解救他们。”
高成只能苦笑了,“方英奇果然不愧是方英奇。我们那么多人,可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师父可是非常人。”
出乎意料的,对于这句半带讽刺的话,方英奇反而答道:“是的,我的师父是很了不起的人。没有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方英奇。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口气里分明是有浓浓的感情,不太像是冷漠的方英奇该有。
淡淡的惆怅气息弥漫在通道里,方英奇的口气很快又恢复回一贯的冰冷:“高大将军,不要想拖延时间,你拖延的只不过是他们的时间。请你记得这一点。”
“是。我怎么敢拖延时间?”高成心头苦笑,忍痛不去想太多的以后,他们……他们会理解他的决定吧。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他的脑海中闪过他们一个个的影子,还有云远和灵微。
然而,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必须下这个令人心痛的决定,相信那些懂事的孩子们,一定会理解,一定会的吧。
长长的通道,不知道走了有多久,里面始终是毫无光线,方英奇始终没能明白高成怎么能够走得那么顺利——通道并不是只有一条,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分岔口,高成或左或右,没有丝毫犹豫。假如没有高成带路,他就算能进来,他必定陷身在这迷宫般的宝库里面,永远也走不出来。
一丝微弱的恐惧猛地抓住方英奇的心,假如高成此刻突然离去,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会怎么样?然而这丝恐惧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方英奇有把握,那些人的性命始终是在他的手中,高成或许可以舍弃自己的命不要,但高成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那些人的命。
方英奇嘴边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何必需要担心害怕?刚才未免有些太胆怯了,既然是要成大事的人,难道连这一点点的危险也不敢冒么?
高成的脚步似乎愈来愈快,方英奇自然不会担忧,以他的轻功绝对不会让高成走远,他始终紧紧跟随在高成的身后。
长长的通道似乎永无止尽,久处黑暗,连方英奇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们到了。”高成突然开口说话了,他几步朝前走去,透过缝隙,方英奇看到了通道尽头的光芒。真的是到了么?传说中的北侯宝库,还有圣音琴……
方英奇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加快脚步走了跟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长长的通道终于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比传说中的还要光彩夺目,在这间硕大的山洞里,整齐地堆放着无数稀世珍宝,是夜明珠柔亮的光芒驱走了黑暗,灿烂的海底珊瑚枝一株株排列在墙边,玛瑙和水晶做成的精美首饰安静地躺在金丝织成的华布上。
这些,不过都是陪衬。比起中间檀木桌上置放的那张琴,所有的一切宝物都黯然失色。
那张琴乍看起来,如同普通的七弦琴一样,不过是色泽极古,然而待目光定在琴上之后,明明看到的是静止的琴,耳边却仿佛传来一声声清幽的琴声,仿佛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弹奏着,但是眼前的琴分明仍旧是静止的。
那是一张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七弦琴,似乎它有自己的生命,不会被任何人力所改变。
它就那么静静地又雍容华贵地躺在檀木桌上,方英奇心中涌起奇怪的想法,甚至想跪倒在这把琴之前,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不是凡俗人可以触摸的。
就在这奇异的时刻,高成冷眼望着方英奇,转身奔向一道山壁。
等方英奇猛地恢复清醒,看到高成身前的山壁忽地变成一条通道,方英奇陡然大惊,纵身过去想要抓住高成,然而——
只晚了半步,高成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山壁自动合上,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
方英奇愤怒地劈下掌去,坚硬的山壁纹丝不动,他雄浑无比的掌力丝毫没有用处。
高成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面对着圣音琴和无穷的宝物,但是刚才那些在黑暗走过的道路该怎么办?他只要走错了其中一条,恐怕就将永远陷身在此,直到老死。
宛如冰水从头浇下,方英奇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恐惧,正一点点把他的理智吞没。
与此同时,山谷外多了三个来客,梅若雪伏在山崖边,低头看到山谷里还有一个人,那是何轻腾,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那么说明仇伯和方英奇已经进去了吧。时间不多,她必须赶快进去找到仇伯。
“灵双,我们过去吧。”薛灵微轻轻说了一声,然后飞身冲入山谷中,无声无息地落到何轻腾的身后,重重的一掌劈下,何轻腾立刻昏倒。
高云远与梅若雪随后跟到,三人找到那长长的通道,薛灵微在心中默默想了一遍,道:“我记得是两左一右,三次之后再换成两右一左,总共有七个岔道,最后一个要先走中间再往右往左。大家先记得这顺序,万一我们走散了,也可以找到出路。爹这座宝库是机关大师傅冶子建造的,所以常人就算进得去,也恐怕出不来。”
梅若雪在心中记着姐姐说过的顺序,反复了三次之后,知道自己不会弄错了。她忽然转身,双手如飞梭般迅速点在薛灵微与高云远的昏睡穴上,两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人事不醒。
她一手一个,将他们扶到风雪吹不到的山壁上,凝望着他们熟睡中的脸庞,一时之间竟然舍不得挪开脚步。他们是她的亲人,当日她在武当遇险,是他们及时出手将她救下,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几日在船中与他们共度的时光。
每天清晨醒来,都可以吃到姐姐做的早饭,都可以与高大哥和姐姐一起谈天说地,夕阳下,听着高大哥吹的箫声入睡。那是完全没有烦恼的时光,也是她这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过短暂,之后就是用玉哨把他们叫来,那是违心的啊!为了三师姐,不得不把他们叫来,还好结果不是那么糟糕,只是那次相逢,她却不得不去往武当为质,第二次别离。
第三次,西子湖畔烟雨楼,又见到他们,又能与他们一路赶来这里。
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了,她会牢牢记得他们给她带来的快乐与感动,她永远不会忘记。
将身上的绵衣除下,小心盖在他们的身上,梅若雪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白衣,坦然走入了长长不见尽头的通道。黑暗瞬间把一切掩埋……唯有记忆里流淌着的光明灿烂,永远也不会消失。
但愿高大哥和姐姐会永远相守不分离,过着幸福的日子。
而她,已经失去了所有,那么何必还要在乎自己这痛苦的生命,就让她陪伴仇伯到最后吧。仇伯或许再也不会出来,她也不会了。
通道尽头山洞内的方英奇也是绝望地靠在山壁上,他反复想了很多次,但是一次也没有想清楚来时的顺序,他自以为有高成在,所以放心地跟随在高成的身后。
但是,他错了。高成最终弃他而去,根本不管那些人的死活。到底是曾经的雄武大将军,当年高成在北定侯身边的手,杀过多少人。那是个双手早已经染满鲜血的人,而他居然天真到以为,高成会因为那些人的性命。
结果,他错了。他果然看到了真正的圣音琴,但这代价,未免太高了。
绝望中的人,听觉似乎格外的灵敏,他忽然听到通道处传来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分明是有人来。
会不会是何轻腾?他守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人,所以进来了。那么是不是代表他有救了?不会死在这里?
方英奇激动万分地冲到通道口,果然有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出来,两人就那么近地面对面,都忍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
“怎么会是你?”方英奇心中陡然百味杂陈,退了一步,重新恢复为原来丰神俊朗的风采,他绝不愿意让眼前的人看到他无助的一面。
来人亦是惊讶万分,待看清楚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时,更是惊讶之极,她轻皱眉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仇伯人在哪里?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我没有!”方英奇脱口而出,只是不愿意看到她伤心的面容。为了她的笑容,他或许真的可以牺牲一切。
她却一点也不相信他,忧伤地望着他,缓缓地道:“方英奇,你还要骗我多少次?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话。仇伯到底在哪里?”
方英奇的心如被人生生割了一刀,血不断地流,他却反而大笑起来,俊美的脸庞上只有说不出的苦涩与悲哀。他低声道:“既然你不会再相信我的话。那么何必还要来问我?”
“你——”梅若雪别过头去,他那张痛苦悲伤的面孔,是不是还在装出来骗她?她不能再被他迷惑。上一次若非是她愚蠢,又怎么会害到大家?
可是,她真的可以狠下手杀死他么?就算再来一次,她会不会还是狠不下手……心中似乎早已有了答案。梅若雪恼恨自己的懦弱,心中明明只期待再见到晋轩,可是面对方英奇,面对这个心狠手辣的敌人时,她却始终不能狠下心来冷酷地对待他。
忽然,她想到了一些该说的话,那一次因为太过匆忙而忘记的。
梅若雪从怀中取出一把木剑,那是一把小孩子才玩的木剑,似乎时日已经用了很久,木剑变得破烂,可是当她取出它来的时候,方英奇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无比。
他一把从她手中抢过木剑,颤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把剑?”
梅若雪心底抹过一丝幽幽的叹息,原来他并不是一个完全冷酷无情的人。她缓缓地道:“这是候掌门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方英奇的脸色更是白得厉害,“候掌门?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梅若雪语气极其平静,继续道:“这是候掌门亲手交给我的,他说让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你。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方英奇更为紧张,牢牢抓住梅若雪的手腕,迫切地想知道。
梅若雪望着他激动的神色,淡淡地道:“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弟子。将来武当派的兴旺全系在你的身上,他为你高兴。他还要我告诉你一句话。”
方英奇已然泪流满面,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他说,师父永远在你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半步。但是,将来的路需要你一个人坚强地走下去,你就把他这个师父给忘了吧。”梅若雪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割方英奇的心。
他缓缓松开梅若雪的手腕,整个人似乎都失去了往昔的神采。
他一步步茫然地走着,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是怎样的打击……怎样残酷的结局啊!
他一直痛恨的杀父仇人候厚德居然就是这么多年教授他武功的师父,他最亲最尊敬的师父,他心中唯一的亲人。师父一直是那么慈爱温和,一直是对他那么好。
他一直想知道师父究竟是谁,可是师父从来都不肯把面具摘下来,他很想知道那么好的师父究竟是谁。但是因为对于师父的尊敬,他从来也不敢去冒犯师父。
那些年,失去了爹,是师父鼓励着他,鼓励着几乎绝望的他,他才能够清醒过来。这些年的艰苦学习,也是因为师父的督促,为了可以听到师父的一句表扬,他甚至可以好几天都不睡觉来苦练武功。
后来,他学成了师父所教授的所有武功,并且轻而易举地习练成了武当派数十年来无人练成的九生九死剑法,可是当他兴奋地想去告诉师父时,那间师父住的小屋子里,却是空荡荡的。
师父不在了,他一直守在屋子里等待师父回来。可是从日出等到日落,再从日落等到日出,依然没有师父的身影。
师父,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再也不管英奇了。没有人再来关心英奇了么?
当时失爹娘时的痛彻心菲再一次袭来,十九岁的方英奇昏倒在师父的小屋子里。
第二天,他却躺在自己的屋子里,旁边是他痛恨的候掌门,让他好好休息。他当然不会听,依然偷偷跑去师父的屋子,可是师父还是不在……一连七天,直到最后一天也等不来师父的身影。
方英奇的心彻底死了,他又被师父抛弃了。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像师父希望得那样成为天下第一,要让所有人都为他惊叹。
这五年来,他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他满心期待师父可以再回到他的身边来。
可是,今天却突然终于知道了师父的真正身份,原来他最敬爱的人也就是他最恨的人,他脑海中闪过如何残酷地对待候掌门,如何强迫他让自己成为武当掌门,一幕幕从脑海中扫过去。
方英奇痛苦地已经说不出话来,木然地呆立着,忽然开口道:“你说得太晚了,为什么要在现在告诉我?假如我永远不知道,那该有多好。”
梅若雪没想到他最后仍旧说出来那么无情无义的话,美丽的脸庞上满是鄙夷,“可是我已经说了,若是你想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还手。”
“原来你是报着必死的心来到这里的。”方英奇惨白的脸庞上略过了一丝微笑,“可是我怎么能舍得你死在这里?既然你可以进来,自然就可以知道怎么出去,对不对?”
梅若雪冷冷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右手掌翻向自己的颈部,却被方英奇一把抓住,只听他雄浑的气息在耳边拂动,“梅若雪,你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可是你不要忘记,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的性命在你我的手中。只有我们安全离开这里,他们才不会死。你真的忍心不管他们的死活?”
那一句句宛如晴天霹雳,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她怎么可以忘记……外面的人们,还在等待着。
手腕终于软弱无力,方英奇放开了她的手,她身躯软软地靠在山壁上,终于低声道:“我会带你出去。仇伯在哪里?我要和仇伯一起出去。”
“我不知道!”方英奇想起自己最后被高成所骗就觉得无比丧气,但是此刻他必须冷静,冷静地面对梅若雪,“他自己先出去了。似乎他本来想把我困在这里,可是他绝不会想到,是你进来救我出去。”唇边留着淡淡的笑意。
虽然身在危险之中,方英奇依然是那么潇洒不拘,一派领袖人物的气质。
仇伯自己该有安排吧……梅若雪带着矛盾的心绪,终于抬头望着方英奇,“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但你要记得自己的诺言。”
“我方英奇在此发誓,一旦生离此地,立刻将解药给梅若雪姑娘,若违此誓,让我遭天打雷劈。”方英奇忽然用很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梅若雪,似乎从未见到过她,从像是在努力记得这一张美丽的面容。
他此刻的神情十分奇异,不若是曾经有过的深情款款,不若是曾经有过的冷酷无情。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沧桑,厌倦了尘世烦恼之后平静的面容。
能在方英奇脸上,看到这种神情,梅若雪心头亦是觉得惊诧,或许这是他的另外一个诡计。她不想再理会他的任何表情,一次次地被他所骗,又一次次地不忍下手杀死这个可怕的敌人。她犯下的错已经太多。
“随我来。”既然他已经发誓,她也不想以所有人的性命冒险,当即白衣飘飘,转身又走入漆黑的通道内。
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梅若雪愤怒地转身,他只是将身上的白色狐裘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穿上它。外面很冷。”然后很快地松开了她的手,他自己则依然那一身黑衣银带,象征着武当派掌门至高无上地位的穿着。
依旧是这样……
她伸手拉紧了狐裘,披上的瞬间,带着他身上的温暖将她包裹,就像是最温暖的怀抱,就像是最深的疼爱……可是,为什么偏偏会是他?会是她的敌人方英奇。
她默然转身,眼角含着泪光,一步步按照记忆里的顺序朝着出口走去,后面是他沉稳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有一个人陪伴着她,所以她也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这样的时光,让人觉得好温暖……好幸福!
可是,不过只有这短短的片刻,一旦出了这里,他们仍然是敌人,必将以生死对之的敌人。心底涌起遥远的叹息,此时此刻,晋轩人又在哪里?晋轩,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梅若雪一步步地走着,脚步愈来愈慢,在她身后的他,亦是沉默地跟随着。
几乎快到到出口,走过了六个岔口时,前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连着山里的通道也在响声中开始摇晃。
“这是怎么了?”梅若雪不明所以,刚一停住脚步,听到方英奇的催促声:“也许是你的仇伯启动了机关,想要把我永远关在这里。你不可停下,赶快往前走!”
“仇伯……”梅若雪的心沉到了谷底,仇伯想把敌人关在这里,可是最后竟然把她和方英奇关在这里,她忽然笑了,摇摇头,“我想我们出不去了。”干脆死在这里也好,什么烦恼都不会有。
“你不可以死!”方英奇居然从后面赶过来,牢牢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你,不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只有我不会死……梅若雪不明白他的话,应当也是我们才对。手被他握得很疼,她不及多想,只能继续在这摇晃地快要崩塌的通道里快跑。
前面,似乎就是最后一个岔口了,出口马上就要到了。
轰隆声响起的时候,高成正从一间石室内走出来,沿着只有他与义兄才知道的秘密通道一直向外走,很快走出了这宏大的宝库,小心推开隐蔽的第二个出口石门,眼前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在山壁上昏睡着。
竟然是云远和灵微?这是怎么回事?两人的身上盖着一件绵衣,难道还有谁跟他们一起来?会是谁?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高成匆忙过去摇醒云远和灵微,两人显然是被人点了昏睡穴,刚恢复清醒,薛灵微就脱口而出喊道:“妹妹,不要去!”
“妹妹!”高成浑身巨震,“难道是灵双,灵双她人在哪里?”
薛灵微也看到盖在身上的绵衣,一下子焦急地跳了起来,哭着说:“灵双和我们一起来这里,她突然点了我们的穴道,她一定是进去找高叔叔你了!高叔叔你在这里?你没看到灵双么?”
“灵双真的已经进去了!”像是冰水从头浇下,高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转身就要重新回到那间秘密石室里去,但身后的山石崩塌得很快,转眼整块整块的大石头纷纷向他们砸过来。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回去关闭这个最后的机关——那是傅冶子设计的,只要启动这个机关,这座宝库就彻底封闭住,永远也不可能再打开。因为这是个破釜沉舟的机关,一旦被启动,就会自动把宝库里的所有通道毁灭,淹没这所有的一切。
高云远和薛灵微含泪牢牢抓住高成的手,“高叔叔!高叔叔!”薛灵微拼命大喊,“爹!爹——”高云远也是嘶声呐喊。
他们抓着高成的手飞快离开了这快要变成废墟的山谷。
此时此刻,梅若雪与方英奇终于抵达了最后的出口,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梅若雪心如死灰,巨大的石门即将落到地上,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了。一时之间,往昔的恩恩怨怨在脑海中反复出现,他们第一次在武当山下面对面,第二次在雪山派的相遇,第三次是在这里……一共不过三次而已,最后一次却要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最后与她永不分离的,竟然是方英奇……梅若雪美丽的面容上浮过一丝惨白的笑容,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吧。
身后有人把什么东西塞入她的手中,听到他快而迅速的嘱咐:“赶快出去,我会为你顶住石门!这是解药,我方英奇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她还在怔愣中时,背后传来一股柔和浑厚的掌力,将她稳稳地向前推去,她身不由己地向前飘去,眼看着自己距离石门愈来愈近,石门落下的速度也愈来愈快,就在最后一刻,他一把抱住她的身躯,两人在石门前停住。
他一步跨到石门之下,用自己的肩膀牢牢顶住石门下落的力道,对她大喊道:“还不出去!若雪,永别了……”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身躯又是被他一把推到了石门之外,久在黑暗中的双眼忽然被白色雪光刺得很痛,她恍惚地想站起来去拉他出来。
然而,她只看到他在石门下愈来愈苍白的面容,山石的崩塌快得不可思议,一块块大石头纷纷砸落下来,“砰!”的一声,沉重的石门落下,他被永远封闭在了那里面,永远也不可能出来。
她怔怔望着落下的石门,脚下一个不小心,跌倒在雪地里。
忽地,上方忽然传来姐姐惊喜的呼喊声:“那是灵双,她……她还活着!”然后,朦胧中有人抓着她的手,将她从混乱的山石中救了出去。
在她的脑海里,永远也抹不去,也抹不去那一幅永恒的景象——他为她顶住石门,然后自己却被封闭在里面,永远也出不来。
他本来完全可以扔下她一个人活着离开,应该死的那一个人本来是她。
然而……然而……
结局却是这样的,那黑衣银带的男子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生命,带给她永远的愧疚与心痛,还有永远也不能理解的谜。
他何必要舍身来救一个恨他入骨的女子,他何必放弃自己的生命,太多太多的谜……将伴随着他的逝去,成为永远也没有答案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