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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别去犹未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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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太玄殿顶站立着一名红衣少女,在她手中抱着琵琶,容貌虽是如此美丽,但却没有一丝笑容。她低头望着四周的楼台屋檐,细雪覆盖着所有,一色的冷白,寒冷着心田。
默默凝望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手中琵琶,轻轻叹息,自语道:“我究竟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我现在一点也不快活?我为爹报了仇,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她脚步轻盈地在殿顶上漫步,随意拨弄着手中的琵琶,脑海中浮现出当日雪山派尸横遍地的景象,她本来不想用魔音贯耳的功夫去迷乱雪山派弟子的心智,可是沈浩就在她的身边,他几次险要被雪山派弟子杀死,她怎么能眼睁睁地见他死去?她是个没有本事的人,身体一直很弱,所以根本不能练武,若非是九岁那年的奇遇使她学会了魔音贯耳的功夫,她此刻只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普通少女罢了。
假如真的什么都不会,现在的她会不会活得更快乐些呢?
她不想成为武林中人,可是身为三清教主的女儿,爹不幸遇刺之后,她必须成为三清教主才能使三清教不至于因为教主位置的争执而四分五裂。
她不想杀人,可是既然爹的信中交代了当年北定候藏有圣音琴一事,爹又嘱咐她将此信交于另三派观看,告诉另三派他暗中寻找到了北定侯后人的下落,因此才有了四派联手毁灭雪山派一事。
爹真是好聪明能干的人,把什么都算计好了,知道一旦将雪山派所有弟子杀尽,隐藏于其内的北定候后人必定不能再袖手旁观,必定会挺身而出救下雪山派残余弟子,那么他们也不用大海捞针般去寻找北定候后人,此后只需要以逸待劳,自然可以得到所求的宝物。
事情的发展果然是一一在爹的预料之中,爹当年身为五派盟主领袖群伦,可真是了不起。
可她呢?她只是一个没用的女儿,她眼睁睁地看着躯体逐渐冷去的爹,爹最后的遗言是要她报仇,是要她继承爹的意志,将三清教发扬光大,将正派武道发扬光大。可是为了完成这些,她双手染满鲜血,真的值得么?
今日又重用魔音贯耳的本事来帮助方英奇,她还要做多少次这样可怕的事?将来还会有多少次……她真的不知道。爹的仇明明可以报了,她直觉梅若雪定是杀害爹的凶手,可是方英奇总是想方设法保护梅若雪,说什么只有留着她才能换得圣音琴。
可是她知道不是的,以她女人的直觉,她知道方英奇根本是爱上了梅若雪。
雄才大略不输于她爹的方英奇,深爱着杀死她爹的凶手,沈浩多次让她暗中下手杀死梅若雪报仇雪恨,她想听他的话,几次走过梅若雪的房间,但是……房间里的白衣女子神情木然,丝毫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危险之中,让她怎么下得了手?
她又想到,里面的白衣少女不过是如她一样失去至亲的女孩子,当年那段往事爹从来不曾隐瞒,但依照爹的说法,那是为了保护中原不受北定候的侵犯,所以才不得不出手狠辣,后来呢……后来的天下也并非属于中原侯钱明秀所有,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侯王所有,让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年轻人凭着七星楼的鼎力支持,开创出夏朝的天下,建立起一代功业。
那么,爹当年的行动是不是显得有些可笑?
上官翎啊上官翎,你真该死,你怎么可以取笑那么爱自己的爹!爹是伟大又可敬的,爹一直那么疼她,那么爱娘,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是大英雄,可是她不是,她从来就不想做什么教主盟主。
她把爹的信带去给方英奇看,当下方英奇定下所有计划,在数日内火速召集另三派高手齐前赴须雪山派展开行动,并且让她施展魔音贯耳的本事,又让她做戏给雪山派残余弟子听,说他们是云雾庄的人。
放眼当今武林,确实只有方英奇那么聪明的人才能领袖整个武林正道,她只想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和心爱的人走遍天下、看遍山水、吃尽美味。
是不是很没志气呢?可是她是一介女流,她不想有宏图大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红衣少女悄悄在太玄殿顶坐下来,双足轻轻晃动,遥望远方天色逐渐暗下去,红色的晚霞布满天空,美得让人心折。
若是可以永远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用去想什么江湖、武林正道,人生将会是多么美好的厚赐?上官翎专注地欣赏朦胧夜色下的武当山,浑然未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来者的脚步很轻,在离开她不远处站定,一身黑色的劲装佩上银白色的腰带,伟岸的身形衬托出他逼人的气势,他低头看向她的眼光,是冰冷的。
“上官教主,多谢你援手。”方英奇的声音从上边传下来,上官翎险些惊得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琵琶,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善,她觉得很困惑,只是稍稍点头,“方师兄何必客气?”
方英奇微微一笑,低声道:“听说上官教主魔音贯耳的功夫可以制敌于千里之外,果然让人佩服。方某还听说,若是谁长此受魔音侵扰,日后说不定会损伤了脑子,就此变成痴呆,不知道是不是方某道听途说,还是确实如此?”
上官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凡人听过三次,确实是会变得笨些。”
方英奇眼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光芒,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口边装作漫不经意地道:“想不到上官教主的魔音贯耳如此厉害,方某可真是景仰……”话音才落,右手掌疾往下劈去,竟是想将上官翎一掌击毙。
“住手!”一道猛烈的劲气自不远处呼啸而来,横在方英奇与上官翎中间,随后刀影闪动,沈浩手持长刀居然自空中飞跃而来,落到方英奇的身边,长刀横在他的颈上,沈浩的声音充满了愤怒,“方英奇,你这卑鄙小人!”
上官翎不明所以,尴尬地对沈浩命令道:“左门主,你疯了么?快把刀挪开。”
方英奇身处沈浩刀锋之下,仍旧神色如常,淡淡地问道:“沈门主想是闲来无事,想考较方某的武功吧。”竟把刚才浓烈的杀气一抹而尽,丝毫不留余味。
沈浩瞪大眼睛,怒喝道:“方英奇,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本教教主身后干什么?刚刚若非我及时赶到,想必此刻见到的会是本教教主的尸体!”
“什么?你说什么……”上官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放在琵琶弦上,防备起来。
沈浩的长刀稳稳地架在方英奇的颈上,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大声道:“教主,这种人不必对他客气,用魔音贯耳对付了就是。”
上官翎一怔,毕竟刚才究竟发生何事,她尚不能肯定,贸然用这本事对付当今的武当派掌门,未免不太合适。她正在踌躇间,忽地听方英奇仰天长笑。
沈浩怒道:“死到临头,有什么好笑?”
“可笑,当然可笑!”方英奇目光如刀,冷冷地在沈浩与上官翎身上扫视过去,悠然道:“方某不过是在此欣赏晚霞,不意见到上官教主,因此想过来一叙。想不到因此中了沈门主的诡计,那是方某太过相信盟主情谊的下场,不禁觉得可笑。方某在江湖上也算是一个薄有声名的人物,今日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想来也是为了圣音琴之故。方某其实一直不懂,为什么上官教主不惜辛苦也要将前教主的信带来与我武当同观,原来是想利用了武当之后,再独占宝物而已。”
这一番话侃侃道来,听得沈浩与上官翎均是神色大变。
“你胡说!要不是你刚才偷袭……”沈浩的脸涨得通红,方英奇插口道:“既然沈门主有心要置方某于死地,又何必需要多找一个借口?又何必偏偏去找了这么一个任谁也不会相信的借口?武当派与三清教同气连枝多年,难道是假的么?”
三个问题顿时把沈浩逼得哑口无言,上官翎脸上的神色也愈来愈难看,她失望地看了沈浩一眼,低声道:“左门主,你……”
沈浩见着上官翎的眼色,已然知道她会说什么,心中气闷之极,大声道:“教主既然信不过我沈浩,沈浩就死在你面前罢了!”当下横转长刀,竟往自己的颈上抹去。
“不——不要!”上官翎想要过去救人,可她虽会些轻功,但沈浩如此迅捷地下手,她怎么来得及救人?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划过天际。
“沈门主,贵教教主对你甚是爱护,你若是寻死,岂非愧对了她?”静静地,方英奇朗声道来,上官翎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沈浩手中的长刀不知道掉去了何处,人倒是好好的没受什么伤害。
她激动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沈浩的手,抬起头,盈盈双目中满是泪痕,“你怎么可以死?你……你……”
“教主,我……”上官翎真情流露,沈浩的脸涨得更红,喃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英奇长叹了一口气,幽幽望了二人一眼,知道今日终究无法下手,悄然转身,轻飘飘地落下殿顶,临别道:“方某先行告辞了。”
方英奇才下殿顶,落到太玄殿门前,立刻有一名弟子匆匆忙忙地过来禀报:“不好了!代掌门,青城派的楚师兄和昆仑派的何师兄在梅姑娘的屋子前打起来了!”
这句话如同雷击在脑海中炸开,他第一句便抓住那弟子的衣服,着急地问道:“梅姑娘如今还好么?”
那弟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愣了愣,才摇摇头,道:“梅姑娘一直在屋子里面啊,一点事情也没有。只是那两位师兄莫名其妙地在屋子前面打起来。”
方英奇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脱那弟子,“本座这就过去!”施展轻功,转眼抵达软禁梅若雪的晴云阁。
白雪覆盖下的阁顶下,扑面就是一阵森寒的剑气,何轻腾正施展昆仑派的绝技追魂剑法,竭力抵挡楚秋横扫出来的青城十方归元,平日里楚秋倒也不如何爱施展自己的剑术,然而此刻稍一施展,竟然是连昆仑派大弟子何轻腾都难以应付。
那么,楚秋刻意隐藏自己的剑术,难道也是先在最后得个渔翁之利?方英奇站定在距离二人有十步远处,隔着一棵粗大的雪松,谁也看不到此刻正立于其后的他。他的一双俊目未曾离开过二人的一招一式,待看了数十招后,心下稍安,便堂堂正正地从树后面绕出来,对着二人大笑道:“想不到二位师兄如此好兴致,连这冰天雪地的,也要出来切磋武艺么?”
一身黑衣、束着银色腰带的方英奇甚是潇洒出尘,举步之间,隐隐有无与伦比的霸者气息,不禁镇住了剧烈战斗的二人。
何轻腾剑一顿,厉声道:“方师兄,楚秋要杀死梅姑娘,若非是我来得快,此刻你见到的恐怕就是梅姑娘的尸体了!”
“你说什么?”本来一直悠闲观战的方英奇顿时神色大变,几步抢到楚秋身前,以迅雷不及之速拔剑袭向楚秋,剑光如梭,“当!”的一声,第一剑打落楚秋手中长剑,第二剑已经抵住楚秋的颈项,握紧长剑的方英奇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声音低沉之极:“楚秋,我说过多少次?你竟然敢去伤害她?”潇洒不拘的武当掌门瞬间变成了一个胆战心惊的痴情郎,英姿飒飒的形象仿如昨夜星辰般短暂。
命在人手的楚秋反倒仰天长笑,“哈哈……方师兄,你自己听听?你这话是不是像极了当日那雪山派弟子的口气?梅若雪是雪山派的弟子,留在这里对我们有害无益,你何必要那么辛苦来拼命保护她?难道……”
话声里带着嘲弄,楚秋眼里还闪动着奇光,冷笑道:“莫非是你喜欢上了她?想把我们几个都杀了,那么从此以后,谁还会知道你方大掌门干过那么卑鄙无耻的勾当?圣音琴自然该归你一人所有,梅若雪自然也该归你所有。江山和美人,你方大掌门一样都不缺了。”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方师兄留下梅姑娘的性命,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何轻腾先在一边怒道。
风里的那个痴情人刹时又恢复了冷静,抵住楚秋颈项的长剑缓缓垂下,方英奇的俊脸上露出了微笑,淡然道:“楚师兄,你怎么忘了?若非是有梅若雪在,雪山派凭什么把圣音琴交给我们?她死了,对我们来说没有一点好处。”声音理智而冷漠,似乎没有一丝感情。
楚秋脸色一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分明还在为梅若雪拼命的人,转眼就成了一个丝毫也不在意她生死的陌生人?这未免太过奇怪,太可不可思议。难道他之所以保护梅若雪,全是为了圣音琴?那么,他不是更应该想办法救梅若雪离开这里,然而此刻他根本不是方英奇的对手。
他正在苦恼万分,“当!”的一声,却是方英奇抛落手中长剑,朗声大笑道:“我们还在这里舞弄什么剑,自己人兄弟,有什么话不好商量!来,大家跟我一起去喝酒!”
“方师兄,你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何轻腾担忧地望了楚秋一眼,总担心他会横生事端。
黑衣银带的武当掌门当先转身,悠然道:“都是自己人,还计较什么?楚师兄,你放心。圣音琴一天不到手,梅若雪始终都是安全的。”
看着方英奇悠闲的神态举止,楚秋不由一怔,然后心里默默思量了片刻,忽然万分佩服起方英奇行事的老辣——也许方英奇并非是全不在乎梅若雪,但此时此刻他却必须以这种冷漠的姿态来让他们放心,来让他们知道,他方英奇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与他们决裂。
今日的事端起因其实要从夕霞到来的时刻说起,那时候,楚秋经过太玄殿,看到方英奇与上官翎在太玄殿顶,所以才乘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过来,当然不是要杀死梅若雪,而是要救她出去,但是才接近晴云阁,何轻腾就突然冒出来,楚秋当时灵机一动,借口说要将梅若雪杀死,好绝了雪山派的后患,本来以为何轻腾定会答应。
但出乎意料的是,方英奇竟然吩咐何轻腾好好保护梅若雪,难道他料错了?方英奇竟然还会在乎梅若雪,竟然还会不顾一切地来保护这女子的性命?所以,方英奇乍闻她有危险,就不顾一切地出手对付他。
既然如此,当日在雪山派,方英奇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手——杀死所有人,杀死梅若雪的师父师兄弟姐妹们?
他真的不明白。身为青城派大弟子,他也为师父的死而难过,但是从师母那里知道当年师父曾滥杀无辜,他就明白那不过又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冤怨相报,所以从未想过要去报仇。
师父既然死了,就让那段往事随同师父的死一起逝去吧。
但是,武当派与三清教同时派使前来请他过去做一件大事,他年轻识浅,不知道该有所担心,反而兴奋地去了武当,之后才知是要去灭了雪山派,逼出北定侯的后人,他本想拒绝的,拒绝去做这种罪恶的勾当。
令他自己也深感无奈的是,最后他非但没有拒绝,反而一起参与了那次惨绝人寰的行动,只是他从来也不曾出手杀死过一名雪山派弟子,一个也没有。
他在旁静静看着那场屠杀,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他虽然不曾杀过一个人,却也是一个染满鲜血的凶手,因为他没有阻止这场可怕的行动。那是为了青城派与昆仑、武当、三清的四派联枝,将来青城若有了什么危难,三派才肯派人援手。若是他拒绝了,三派自此之后与青城断交,青城派会变成可怜的孤家寡人。
虽然与三大派同为名门四大派,孤掌难鸣的青城派又凭什么在武林立足?南有阴极宫,北有人间幽冥界,若非四派联枝至今,单是其中一派就不是任何一邪派的对手。
楚秋也曾在心中思量了许久,可是最后为了保全青城派和名门四大派的义气,他不得不答应下来。用雪山派的牺牲来成就四派的义气,或许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就跟着他们一起,直到方英奇最后将人家雪山派的小弟子梅若雪抓回来,又让上官教主用魔音贯脑的功夫对付人家一个女孩子,把好好一个美丽灵慧的女孩子弄得像一个木偶、一个白痴。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因此决意非要将梅若雪救走,以抚平心中深深的愧疚。
“喝酒?方师兄好悠闲的心情!这酒我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这人我也是一定要救走的!”连日来憋在心中的愤怒终于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楚秋从地上捡回自己的长剑,遥指着方英奇,“方英奇,有本事你就把我楚秋杀死,我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否则,我就一定要把人救出去。”
何轻腾怔住了,“你说要救人?你刚刚不是说要杀人么?”他自然不明白楚秋的反复。
方英奇颇为诧异地望了楚秋一眼,英俊的脸庞上反而有了笑容,“原来你并非是想要伤害她,而是要救她。方某倒是误会了。”本来,要是楚秋心中存有杀意,方英奇自然也就非要找机会先下手干掉他,以免楚秋会伤害到若雪。但……既然事实如此,那么他反倒可以放心了。
“其实,”方英奇坦然道,“正如楚师兄你所料,方某确实对梅姑娘情之所钟,留她在这里,确实有私心。所以你大可放心,方某绝不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
此言一出,何轻腾的一张黑脸更是难看得不得了,愣看着方英奇,愁眉苦脸地道:“方师兄,我实在不能明白你们的话。”
也难怪他不能懂得,方英奇的口气太过多变,刚刚还冷漠的人,突然却又吐露起自己的深深爱慕来,连楚秋也又是被他惊到。
“方某是想告诉诸位,梅姑娘对方某极为重要,希望诸位千万不要伤害到她。至于圣音琴,那自然是该归诸位师兄所有,方某绝不敢独留。这是诸位辛苦得来的宝物,将来与南北两大邪派抗争之时自然是我们四派的有力臂助。留在哪派都是一样,方某绝不希望因它而伤了我们四派之间多年来的珍贵情谊。”方英奇朗声道来,听得何轻腾点头不已。
楚秋神色茫然,一时之间心中矛盾重重,不知该如何自处,握着长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方英奇究竟是善是恶?究竟谁对谁错?他,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遥遥地,传来一曲清脆的琵琶,方英奇神色微变,不动声色地运起护身真气,外表依旧潇洒出尘、镇静从容。
楚秋却是大喜,转身朝着曲音的来处望去,见到抱着琵琶的上官翎与沈浩携手而来,一身红衣的上官翎一脸幸福地冲着他们微笑,他细听这琵琶曲,不禁脱口而出道:“是喜相逢!上官姑娘你的琵琶越来越动听,真是难得听到那么喜气洋洋的曲子啊!”
“铮铮!”两声到了曲尾,上官翎紧紧握住沈浩的手,待走到他们面前,才道:“我们是来向大家告辞的。”
“告辞?你们要去哪里?”楚秋一呆。
“恭喜二位。”方英奇含笑道,“其实二位何必要走,就在武当山上成就一桩美事吧。不知方某可有此荣幸为二位主婚?”
“主婚?”何轻腾与楚秋双双一愣,惊诧万分地望着方英奇,猜想不到为什么唯独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抱着琵琶的红衣少女亮丽动人,她摇摇头,一双明眸深似秋水,微笑道:“多谢方师兄的美意。不过我们既然决定从此退出江湖,那就是要去过简单平凡的生活,所以也不想再惊动江湖上的朋友啦。今日此刻,我们就离开武当。”
“然后,我们一起走遍天下,看遍山水美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最后一句话被上官翎清柔的声音道出,也宛如音乐般动人。
那番简简单单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满溢着无边的幸福与快乐。方英奇的心突地一颤,那不是他曾经梦想中的生活么——与心爱的人永不分离,携手天下,那该有多么快乐。
然而,他会有那么一天么?
他心中有太多不能放弃的东西,眼看即将要为他所拥有,在此关键时刻,他绝不抽身离开,妄想过什么平凡人的生活。若是从未攀登到过顶峰,又何来退下?成为武当掌门的愿望已然实现,但是还不够……还有要成为天下第一,要领袖群伦,以后还有很多他需要去完成的梦想。
所以,即使他最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他依然不可能放下一切,去陪伴梅若雪她平淡到老。
一想到这个让他心为之紧神为之伤的名字,他更是不断地反复问自己,要是梅若雪真的肯跟随他到天涯海角,他真的不能放弃名利地位么?他低低叹息,是的,或许他能放弃,但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她会真心留在他身边,永不分离。
她心中只有那名雪山派英俊非凡的男弟子,他为她挺身而出,许下烟雨楼之约,虽然不觉得他有本事可以将她救回去,方英奇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对她灼热的爱恋,以及她对他痛苦的不舍。
若不是魔音贯脑的作用,如今的若雪怕是会要和他拼命吧……方英奇满心苦涩,既然真爱不可得,那又何必放弃可以牢牢把握的名利?至少百年之后,他方英奇之名也会在武林中流传下来。
“你们……你们就这样走了么?”楚秋淡淡的失落口气惊醒了还在思绪里飘离的方英奇,他定了定神,上官翎与沈浩退出江湖,短时间内三清教必乱,只要有何轻腾的鼎力支持,昆仑派自是他的有力臂助,青城一派就不足为虑。
上苍待他不薄,让他方英奇有了大展宏图的机会,只要得到了圣音琴,到时还说什么名门四派,武当必然成为为正派首领,而他方英奇必然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正派武林,已经有太多太多年不曾有过一个真正的领袖人物。所以,才会有阴极宫与人间幽冥界的崛起,假如将来诸派合一,哪些邪派哪里还会有容身之地?
而他,他才应该是那一个让全武林都须为之夺目的领袖人物!
方英奇长袖一挥,按捺住心中的大喜,满脸惆怅之色,黯然道:“上官教主,方某由衷为二位感到高兴,但是二位真的要退出江湖么?其实又何必……”
沈浩冷冷地打断方英奇,道:“方掌门,从此之后,我们不再是江湖人,也不再对你有任何威胁,我想你可以彻底放心。”他目光如刀,凝视着方英奇,似有更多的话咽在心里,不愿当面说出。
原来他们退出江湖,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在江湖一日,他终究不可能放心。如今,人都要走了,能放手的就放手吧。方英奇的俊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只是无奈地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上官教主、沈师兄可否愿意留下来,与诸位师兄同饮最后一杯酒?”神色甚是感伤,对沈浩的话语似是未闻一般。
“你……你这个……”沈浩愤愤不平,上官翎一拉他的手,插口道:“多谢方师兄的好意,只是我们既然决意退出江湖,从此只想做一对平凡的夫妇罢了。他日若有缘,幸许还能再见。此刻,我们是要走了。”
那一身红衣的少女,抱着色泽极古的琵琶,甘愿抛弃武林中人人羡慕的教主之位,甘心与心爱的人同走天涯,过平凡的生活。晚风轻拂她的青丝,霞光里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让观望者油然而生起崇敬来。
上官翎却不急着离去,又柔柔地对方英奇道:“方师兄,上官翎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不知可否得到方师兄你的答应?”
一瞬间,方英奇万分羡慕起眼前这一对来,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获得像他们那样的幸福生活。所以,心机向来极重的他,在这一刻像是变成了一个人似地,竟然迫切地一口答应下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很想挽留住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所以才会那么迫切地答应一个他尚未知道的请求。
答应之后,他自己也有些诧异,若是上官翎提出一些诸如要毁去圣音琴或是杀死若雪的请求该怎么办?一时间又是深悔不已,懊恼地握紧双拳,神色依旧镇静如斯。
“我想请楚师兄跟我们一起走。不知道可不可以?”幸好,上官翎只是提出了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请求。
方英奇这一次答应得没那么爽快,反而黯然失色,叹道:“难道诸位全都要离方某而去了么?连楚师兄也是要退出江湖?”
“我……我没那么想过!”楚秋微微一愣,却见上官翎对他使了一个恳求的眼色,猜想她或许有什么话要单独对自己说,立刻咽下心里的话,不作声了。
“我想请楚师兄陪我们先回三清教去,否则教里的弟子们定是要乱了阵脚,给那些邪派以可乘之机。方师兄怕是不会不同意吧?”上官翎的声音更柔,又带着不容反对的霸道。
“哦,那是自然。既然是上官姑娘所请,方某自然不敢再留人。”方英奇点点头,眼里带着高深莫测的光芒。
“多谢。告辞了!”上官翎转身与沈浩携手离去,楚秋对方英奇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他们而去。
转眼,晴空阁前只剩下这黑衣银带的武当掌门与昆仑派大弟子二人,显得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