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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枭煊拉着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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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煊拉着装满货的板车,徒步从雁门关出发,穿过古战场抵达映雪湖,带休带停,走了近两日。
过了映雪湖就是奚人的的牧场。其实若从东径雪岭走,穿过那条白皑山谷,至少可以节省一半的行程。但“冬日不入谷”是边关人甚至奚人都知道的规矩,不值得去拿命冒险。
按照之前的约定,从映雪湖再往东走一里路,就会有奚人来接货,再带他一起前去奚人部落置换货物。如此暗中商往已是第四次,粟米、芝麻、绿豆,以及这次的菘菜,都是大唐寻常甚至贫贱的食料,但在这青黄不接的冬日,却可与奚人换取市集上更加昂贵的羊奶豆腐。
新鲜的菘菜枝叶饱满,垒得高过枭煊的头顶,最外用毡布层层裹好。他自己仅一身百姓布衣,套着薄袄,用一根粗绳拴在板车的木轴上,凭力拖行。带的一点干粮已经吃完,也到了返程的时候。
他背着粗绳,拖着吱呀作响的板车,迎着日头踏上奚人的牧原,远处一排黑色的线慢慢向他靠拢,而枭煊未曾停下,拉着车一步步踏进奚人骑兵的围圈中去。
十几双马蹄焦躁的踏着地,掀出月牙形的痕迹。枭煊小心停稳了车,才直起身子,慢慢的环视一圈包围自己的奚军。一队共九人,而停在他面前的白马背上驮着的,着一身兽氅的魁梧男人,竟然正是奚酋李卢夙。
“你,就是那换货的小儿?”
“……”枭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不想这次竟真是李卢夙亲自前来,大鱼上钩,看来他也非常急切的想抓玄甲军一个把柄!
见人不出声,男人皱着鼻子冷笑一声,一夹马腹,于是整个骑队首尾相连,慢慢围着中间的一车一人缓缓绕圈而行。
“小娃,你今年多大了,家住何地?”
整齐的马蹄声,时不时的响鼻,一时仿若天穹都在对手无寸铁的少年虎视眈眈。
“十五岁,太原人士。”
有些说辞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枭煊平视前方,呵气成雾,背脊挺得笔直。
“车上载的何物!”
“自家种的菘菜。”
“呵,年纪轻轻,为何来关外以身犯险!你们大唐有律,私贩商物出关,可是犯法!”李卢夙的目光像一只秃鹫,阴森森的盯着少年的背影。
“母亲病重,急需钱财,菘菜在关内卖不出好价钱。冬日关外寒荒,却又稀缺这些。还望大王通融,和前几次一样,让我换到羊乳,回去卖钱给母亲抓药。”
“那,既然如此——”奚酋在少年面前再次勒停了马,一挑下颚,“车上的货,打开验验!”
“不可!”枭煊滴水不进的态度终出现了些裂痕,快速抬起头来,“都是菘菜有何可验,而且此地太冷,解了毡布,菘菜受了冻,再放去仓库就无法贮藏了!”
“所以呢,你意思是,本王应拖着这一车东西回部落,然后再行整理?”男人神色愈发狰狞起来。
“……”
“黄口小儿!既仅是菘菜,小儿拉车时为何步态如此沉重?!”见枭煊沉默,奚酋的几乎是一声怒吼,奚骑同时都抽出了腰间的宽刀,一片鸣金,尽指场中。少年似被震慑,惊退半步,但还是下意识微抬双臂想去护身后的货。见他如此态度,李卢夙心中更是觉得万事皆在掌握,直接对着货车大呵。
“天策府来的使者,就这样窝藏在菘菜里,未免太丢人了!何不见面一叙!”
“李大王这是在寻我吗!”
远来奔马之音,清透的女声若从天降!奚人尽惊,马蹄乱踏,都循声看去。只见楚秋雪骑一匹赤马,鬃扬胜霞,踏着日光奔腾而来!她像一柄锐剑,杀气腾腾,逼得奚军给她让出路来,她跃进人丛,临在枭煊身侧才提肘勒索,赤马高嘶扬蹄,而她手中长枪顺势扫出,将奚人的围圈硬生逼退四尺!
“你?!”李卢夙大惊,飞快在楚秋雪和货车之间扫视。
为何如此?!明明!——那车上藏匿的到底是何人!
奚军将李卢夙护在后排,重新围拢成阵刀向来人,而楚秋雪一身整装,高冠银甲,八尺长枪横在身前,一人气势遍压得奚骑八人都不敢上前。
“阁下如此戎装擅自踏上奚地,可是想将我等与大唐的约定至于不顾,欲挑事端!”李卢夙咬牙切齿,事态超出了他的预估,他思绪飞转。
“李大王这是说的什么话!”楚秋雪朗声,才稍收了长枪,远远冲李卢夙一抱拳,“只是有百姓上禀,边关有人私贩商物,我受托特来拿人追货,谁知道如此巧,竟然在此地会遇见李大王!”她这话说的大义凛然,李卢夙却突然明白过来。探子的情报有细微误差,天策府来的帮手怕是不止一人,现在唐军发觉自己这边知晓他们的动向,特留了这一手用来收保细作!
“既然大王无更多高见,这人,还有这车证物,我就带回去发落了!”女将一转马头,示意行货的少年随自己返程。
“且慢!”
李卢夙何尝甘心!玄甲军越是如此缜密,越说明这交易有鬼。
“阁下伶牙俐齿,但是未免太武断了!你在我这里发现的货车,那就是奚人的东西……如何就能断定是从关内来的呢!”
“李大王……这是要强词夺理吗?”
“哼,不论如何,这车东西你休想带走!给我拿下!”若是让这女将一人就轻易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细作,传出去自己这酋王该多么的颜面扫地!
“那就得罪了!”就怕这些奚人不和自己起冲,楚秋雪本就只是佯装要走,对方这话一出,她低声嘱咐枭煊躲好,直接拧身回头,反而抢先一步向最近的几个奚骑冲去,长枪一抡迅速的在手上调转个头,竟是有意不会刃伤敌手,双臂前刺,直接将两人直接顶翻蹄下!
保护大王!二人赶紧在李卢夙周围聚集,剩下四人舞刀迎战,然天策府亦擅马战,楚秋雪一杆银枪挥得生风,与四人马上缠斗竟仍旧收放有余,走不过十几招,又一奚骑被她一枪杆重砸在胸口跌下马去,气得观战的李卢夙脸色青绿,怒骂一口胡语,吼了身侧的奚兵回营喊人,自己亲持马刀劈入战局,直冲对方面门挥斩!楚秋雪横枪架挡,想这奚酋还真有几分力道,一刀就劈震得她虎口酸麻。刀枪相错未过几招,楚秋雪直接抽身,驾马仓促拉开战距,而李卢夙挥鞭直追。
听见身后马蹄已近,楚秋雪撒开缰绳双手握枪,回马之姿欲起!
但此时突生变故!楚秋雪的赤马突然嘶鸣一声,口吐白沫猛然向前跪倒,直接把松了缰绳的楚秋雪从背脊上掀翻出去!
猝不及防的在雪地里摔得天旋地转,楚秋雪顺势翻身蹲立,左手撑地竟是一阵剧痛。她再抬头,李卢夙已逼到面前!
大王小心!
谁知手下突然大喊,一心扑在楚秋雪身上的奚酋这才听见身后一串奔来的脚步声。而是枭煊持刀提盾追来,黑刃的陌刀,漆面的玄盾!这两件合近五十斤的重器一开始就被粗绳紧紧的绑在拉货板车的底部,刚刚混战中再无人注意他,于是他解开了绳索。
仅一刀即是挫骨断筋!李卢夙的马两条后足俱断,猩红在雪地上泼溅了一大片,而他在战马的惨嘶中重重摔回雪地里。
大王!
楚姐姐!
枭煊并未再去理睬李卢夙和奚人,几步冲到楚秋雪身前,手中的盾当啷支地,而他气喘得举刀,以身护挡在楚秋雪的面前。他第一次用真刀实枪的陌刀玄盾,竟如此沉厚,如此一番已觉得甚是吃力。
“竟然!——你们竟然!——”那李卢夙被手下蜂拥的扶起来,看上去并未受伤,但是已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兽氅沾的都是雪沫,奚兵赶忙伸手帮他拍打。
“岂有此理!——本王!本王要将此事传禀长安!——”
正说着,众人又闻一阵马蹄,又有一队人从雁门关的方向驾马而来。竟是薛直亲自带了玄甲军几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薛直未急着出言,慢慢看了一圈这有些混乱的局面,“为何在奚唐交界处起争?这是怎么回事?”
“薛直!你休要现在假言假意!”李卢夙毫不客气的破口大骂,伸手指着拿着玄盾的枭煊,“你难道想和本王说,此事你们雁门关一无所知吗!”
看来这奚酋确实是气的不轻,薛直下了马,一人走到李卢夙面前,诚恳冲人一抱拳:“李酋王此话何意,此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邀来天策府人伤我下属,手下杀我良马,难道这些都是误会吗!!”
“天策楚将军确是我等请来,但是为了追查边关有人私贩商物……”
“放屁!你们这套串词我已经听得腻了!去!”李卢夙推的身边的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解开那车!快去啊!”
割断绳索和揭开毡布的声音响起,李卢夙这才气喘吁吁的挤出一丝恶毒的笑来:“薛统领,呵,若是本王抓到了离间我等与大唐关系的细作……你说该如何处置啊?!”
薛直皱起眉来。
菘菜被一捆捆丢在地上,砸得积雪噗噗作响,然后奚兵都停下了动作。
“大……大王……”
“愣着做什么!把人提过来!”
“没有……”
“?!”李卢夙一时脸色惨白,难以置信的回头,自己向那车菘菜奔了过去。
“只有菘菜……没有藏人……”
真真切切的只有一车的菘菜,连根人的头发丝儿都没有。李卢夙认清这个现实后几乎手都哆嗦起来,他回头,看见薛直站在原地看着他,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李酋王说的细作,在什么地方?”
中计了。李卢夙一身冷汗,只能看着薛直也走过来,拿起一株菘菜在手里掂了掂。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营帐,但一时间全无说辞。
“这孩子兄长是苍云中人,才挪用了苍云武器,他私贩货物出关,我会带回去按律发落。只是因为李酋王过多介入,本来只是一件小事,楚将军为此事竟然受了伤。”薛直回头看了一眼被扶起来的楚秋雪,左臂不太自然的垂着,“不过大王也失了爱马,不如这样,过几日雁门将赠几匹好马于奚,这件事就此两清,天策府那边我自有说法。”
这是什么强盗说辞!,反倒像是玄甲军吃了亏,还心怀大度不计前嫌一般!自己的马可是关外抓到从小训大的宝驹,竟然就十匹“好马”给打发了?!但是李卢夙无可奈何,碎了牙也得咽下肚,因为一车菘菜闹的天下皆知,玄甲军不怕丢人他自己也要脸面。
“……这……薛统领说的是,一场误会,误会!……”
“不过,我倒是好奇,刚刚酋王所提到,‘细作’。”薛直瞥了一眼那匹倒在地上蹄子还在微微抽动的赤马,“您倒是指教薛某,抓到了离间唐奚关系的细作,该如何?”
奚人的裘衣还真的挺暖和。
燕踏云一身牧民打扮,赶着一群咩咩不停的乳羊在一个个帐篷间穿行,倒是一直无人拦他。最终他找到了一处羊圈将羔羊们赶进去,缩在羊群的遮掩中迅速脱了一身有些臃肿的伪装的行头,最里层还是那身干练的黑衣。他从熙熙攘攘的羊群中猫着腰挤到最里面的地方,轻巧的从栅栏翻过去,攀上一片用来安置马匹的棚子。他从木隙中看了看,马厩里有几个栓位已是空的,于是他继续贴着棚顶移动,鞋底丝毫没有发出声响。
枭煊前几次来奚人部落换货,将这片地上棚帐的位置都记了个大概,算是帮了燕踏云大忙。他在尽头的位置观察了一下四周,未有人途径,便等了一阵西北风起,果断扑到最近的一个帐篷顶上,手脚准落在支帐篷的木脊,匍匐着挪到帐顶的背面。这座明显比周围更加宽大的帐子就是奚酋的王帐,门前有奚兵把守。但燕踏云并不着急,翻了个身在帐顶的慢条斯理的躺下来,悠哉的看着关外湛蓝无云的天穹。
什么都好,就是真的挺冷的……不知师姐那边是否顺利,她这个人只要打起来就不知轻重……
咧嘴乐了一下,他又想到枭煊,想着这个头顶才到自己鼻子的少年,趁夜把陌刀和玄盾绑在车下,又执拗的不要自己帮忙,闷头爬进爬出的样子。
这种小鬼头就一点也不可爱!明明偷偷打量自己的时候一脸藏不住的好奇,一到人前小脸上表情就变的紧巴巴的。男人嘛,就该洒脱一点!这小孩说不定到了自己这岁数额头就要长皱纹了……
“大王那边出事了!你们!那边几个随我走!”
帐前忽然一阵喧闹,踏云精神一振,虎豹般翻身而起。更换看守的间隙不过眨眼,机不可失。他几步攀到帐门上方,膝弯勾着门梁倒挂下身子一荡,展身扑落双手着地,不过眨眼的功夫顺势滚撞进了帐门,还拉住了毡帘不让其大幅的摇晃。原地静待几秒,确认帐外无人发现自己,放下心来,起身飞快查看帐内的布局。
不比外面寒冷,室内暖烘烘的。那张羊皮卷的内容他已经记得如刻脑海,的确和自己身处这个铺着熊皮挂着虎头的豪帐一一吻合。他又私下翻找了一翻,确认帐内左侧一挂着宝刀铺垫锦缎的架子后面有个缝隙,可容自己暂时藏身,才放心的绕去羊皮卷上特别标记的案台前翻找。桌子上的几本书卷没有夹层,翻开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桌台背面摸索一通也没有暗格。他转了转眼睛,绕到案后,掀开奚酋虎皮的靠坐,倒真摸到有一处稍微松动的木板,打开,里面压着一纸书信。
他刚刚打算伸手去拿,突闻帐外有了动静。
“公主,您怎么来了?大王出去了不在里面。”
“无事,我昨日落了一柄发钗在大王这边,我自己进去找就好。”
妈的。
踏云飞快的压回木板改好虎皮,在帐帘掀开的瞬间总算赶着闪身进了兵架后面。
听那轻柔步态,只进来了一妇人。
踏云微微踮脚,从兵架上的缝隙里窥视。以他目前的阅人经验,进来的女子面容身姿最多不过四十,未着胡服,头盘云髻,一身中原的大袖衫。估计正是十七年前和亲的东光公主!
踏云看着人步履匆匆直冲王座走去,暗觉不妙,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掀起了虎皮,将那纸书信捏在手里。她一脸紧张纠结,像是打算拿信离开,但又觉不妥般的回身,如此在帐内来回渡步了许久,忽的瞥见了角落压着暗火的火盆,直接将书信丢了进去。
……
踏云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而那东光公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驻足又看了火盆许久,才仓促离开帐子。
等踏云有机会去止损,那纸关键的书信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一个不及巴掌大的纸角了。甚是一翻捶胸顿足,心疼的捧着那片残角,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一步,早一点点也好啊!时候已过,他继续逗留已是不安全了。无奈之下,他又仔细翻看那残留的纸片,有红痕,应是结尾落款落章的地方,虽然已经不完整,但应该还是能辨别章属的。
东光公主都要急着来毁掉的东西,定是大有来头,说不定就是有人私下勾结奚人的书信证据!只要交给玄甲军。多少会有定夺。
离开前他最后痛心疾首的瞅了那火盆一眼。
燕踏云啊燕踏云,枉你自诩精明,又败在女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