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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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几日，天却一直阴霾，校场上一地的碎冰积雪，但依旧无碍玄甲军每日的操练。
新兵们列方阵，体格相近两人结组，一人右手掌刀，一人左臂持盾。相对而立，距不过两步，屏息静待。
落！
校台上的军将一声令下，若重石入水，满场皆动！几百柄陌刀挥出，重击迎上来的玄盾，迸出的器鸣声振几里，关外尤闻。
云晚今日是“挨打”的一方，和他结组的就是枭煊。少年落刀的力道彪悍精准，震得他暗自咬牙。武习用的盾重不过三十斤，刀不过十斤，和实战的兵重差得远了，但脚下实在崎岖湿滑，稳身格挡实在艰难。
再落！
又一刀劈来，云晚扎马举臂，踏得足下积雪吱呀微动。再次接下刀斩，未开锋的刀刃自上斜下，在盾面上擦出一路锐响。他抬头，从盾上目隙中与枭煊漆色的眸子对视，快速调整身形，点头示意对方可出下一刀。
等到可暂做休整，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支着各自的兵器在校场边或坐或站，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
热得厉害又恐脱衣受寒，枭煊将陌刀在雪地里一插，伸手在边上的石台上捧了一掌白雪，抿了一口让人爽利的冰凉。他未急着吞下，含在口中捂温，随手又捧了一掌伸到云晚面前。
又要注意脚下打滑又要挡好刀攻，云晚现在觉得有点身心俱疲，走路都飘。莫名想到之前某个“女将军”说他下盘不稳，虽是不服但是人说的在理，想练扎实又非一朝一夕……一捧雪递过来，他都懒得抬手接，直接低头就着对方的手一口吸吞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顿觉精神不少。
“……”枭煊默默缩回手，甩去指缝里的残雪，慢吞咽下嘴里的水，“阿晚你吃的太急了，回头闹肚子。”
“不会不会，我身体好！”云晚看着对方湿漉的贴着鬓角的碎发，似是柔软的打着弯。两个人都不及弱冠，头发随意的用布条束在脑后，尾巴一样贴垂着，“去年我刚来雁门时，觉得雪非常……好。但是现在看，觉得多余的很。”
“你才来一年，不习惯在雪地上行动很正常。”云晚家住遥遥千里外的岭南，而枭煊从小就在广武城长大。伸手拍拍云晚的肩膀以示安慰，枭煊提回陌刀，想着前几日刚学的闪刀，小幅比划几下，“会习惯的，关外的蛮子就喜欢下雪天来。今年战势北压，估计比往年要清静不少。”
“啊，我还记得去年舔的铁的味道……”
“我还记得你那时在广武城，抓着扭秧歌的小九就问‘这里是天策府吗！’”
“啧！休要再提！”
“哈哈！”枭煊大笑，一刀刮起一大块地上的碎冰。他喜挥刀舞盾的酣畅感，筋骨尽展时仿若无物能阻他的势气。父亲在他三岁时出关打草再也没有回来，七岁母亲病逝后就投奔了在雁门关当兵的表亲，而性格宽厚的表哥也在开元末年战死关外。但有幸十二岁时就被苍云军捍锐营统领识才提携，以义子之名带入军中。
大唐二十岁才可正式入军籍，但薛直知人善任，从未差别对待。对枭煊来说，锻己身骨，追随苍云旗帜捍卫雁门关塞和兄弟手足，少年人心单纯，如此便已知足。
这座风雪中的雄关是“家”一样的地方。
“走了，该去搬石锁了。”歇息了一会儿隐约又觉寒，枭煊踢了踢云晚的小腿催促这个坐着愣神的家伙。
“唉？来了！”云晚被踢得弹起，赶忙追上。他刚刚走神是在看隔壁女兵营的武演，因为廉花一直是带队的那个。
云晚当初离开家乡是想去投奔在天策府的兄长，谁知道中原的路如此盘综复杂，他跟错了行商的车队，辗转到了雁门。旁人偶借此事笑他，初时还会辩驳几句，但自打对廉花一见钟情后就不以为意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没这乌龙还遇不见她呢！等过了年，自己就及岁中，便可以成亲了！晚上回去就给兄长写信！毕竟兄长……咳，好龙阳……然后这方面还不咋开窍！应该不介意被自己爬头吧？
云晚那一脸藏不住喜庆，枭煊看在眼里，莫名觉得剌的眼睛疼。
【注：唐政府规定：民始生为黄，4岁至15岁为小，男子16岁至20岁为中，21岁至59岁为丁，60岁以上为老。至唐玄宗时，改18岁至22岁为中，23岁为丁。一般岁数达中便可以结婚。
爬头：古人讲究兄弟之间一般是兄长先娶亲，弟才可以娶亲，如果弟弟比兄长先行嫁娶，就叫爬了兄长的头。】
“这，还有那边的，所有的菜都要。”
“啊？这……姑娘都要？”
“哝。”
楚秋雪直接将一小串铜钱递给了菜贩，回头向跟在身后的随从交待几句：“我再去前面看看，你把这些都搬到车上去！动作快一点啊，摔了磕了我可不给你工钱的！”说罢双手一背，继续悠哉的逛下一家铺子去了。
而他身后简装的随从就是燕踏云。他今天和师姐一起，在太原的市集上收购过几天需要的“道具”，为掩人耳目才乔装成楚秋雪暂租的搬货随从。只是师姐明显还在因为没能参与突厥之战耿耿于怀，一路只管挑拣，搬运码货的苦事统统推给了燕踏云。
女人，这就是女人！燕踏云把一捆捆的菘菜整整齐齐堆到车上，内心感叹。他倒是不介意做这些活儿，甚至觉得这样使性子的师姐也很有某种韵味。他确是风流，倒没有辜负自己的一张俊脸，甚会讨姑娘欢心，好在算是个知礼之人，最出格的行事也只是逛窑子的次数频繁了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毕竟温香软玉只是皮相，戳破后就只剩各种麻烦事了。
等这事成了，太原的官窑自己少说也要“点个卯”啊。
“刘伯！这是做什么呢！”
难得天又放晴。午食的时辰，云晚随意扒了几口饭，就揣上家书急着去驿站寄信。到了地儿，驿夫正在翻弄草料，用木爪均匀的在草席上扒开晾晒。玄甲军并不习马术，本身练得就是斩马挫骑的刀法，苍云也就驿站养了几匹良驹用做传信赶路，马和马草在这都是稀贵东西。
“哦！云家小哥！今天来的早啊，我这刚从关外打草回来还没收拾好——又要给你哥哥寄信了？”
“有劳刘伯！大中午的还去打草啊？”笑嘻嘻的将东西递去，云晚打算嘴甜几句。
“唉，没辙，天策那位女将军啊，昨日来找我，说想借几日小红。”
——小红就是两人身后马厩里一匹枣红马。
一听女将军这词，云晚不自觉眉毛都竖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辛苦刘伯了——嗯？”
他突的一低头，直接伸出手去，驿夫来不及阻拦。他拨开最上层的干草，摘出一把并不起眼的白色的球花。
“这是什么花？北方的紫花苜蓿会开白朵吗？”
“……哎呀！”驿夫一愣，一脸紧张的把那花抢回手里护着：“让我好找……原来混进马草里去了！”不等一头雾水的云晚继续发问，他压下声音神神叨叨的继续说，“今天是我家小女的生辰，我今儿早问她想要什么，这丫头片子，这都入了冬，偏说想要花！我这早上打草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一小簇野花……多亏你发现，不然混进马草让马儿给吃了，小女又得哭闹了——”
云晚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心里酸溜溜的竟有些羡慕。这是什么，这就是天伦之乐啊，一家和美，还会有个喜欢哭闹的闺女大冬天会向你要花……成家立业，外苦内甜！
不自觉想了想小姑娘拿着花高兴的模样。从丫头到妇人，女子怕是都爱花的。
“唉……唉！刘伯！这……这花儿……”云晚搓搓手，扭捏的问驿夫，“在哪儿摘得？”
“额，就在这，这城墙外面！今年冷的早，花不多了，沿着墙根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有！”这刘伯又是一愣，诧异看了一眼云晚，才伸手向那关门的方向一指。
“成嘞成嘞，多谢！”
“……这就是你拉我陪你溜出来的缘由？”听完云晚解释的前因后果，看着人边说边沿着城墙角扒开积雪的模样，枭煊简直要被气笑了，“是什么花，你问清楚了吗，这怎么找？”
“一看就是那种路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我在岭南都没有见过……问了刘伯肯定也不知道叫啥。唉你过来看这个！——哦不是的，我再找找。”
交友不慎！认识个兄弟是个傻的，最后只会把自己一起带傻。枭煊扶额半晌，只有帮人贴着墙角找什么少见的野花。这天寒地冻的哪儿来的花！雪花倒是一堆。他一边扫开满是冰碴的雪层，一边愤然想着云晚这人，刚遇见时还是个性温厚、待人热情的兄长模样，可惜结识廉花姐后，真是越发的憨了。这样的家伙还会早自己三年记入玄甲军的军籍薄，枭煊都想责备自己的娘亲为何不早生自己几天……
“唉！有了！有了！”
背后的人又大呼小叫，生怕旁人发不现两人溜出关门似的。枭煊转身刚想示意人噤声，不想对方已经几步一深一浅的跑到跟前，冒冒失失把手里的一把白色的花球伸到枭煊眼前，惊得他下意识后仰了一下身子。
“就是这花！这花很香唉！你闻闻！”
“……”
针叶且茎实，花冠若伞，白朵球瓣。的确很香，还带着一股甜味。云晚乐得露出一口牙，脸颊和手指都冻得发红，发丝里还夹着几粒雪，看似狼狈，又让枭煊下意识垂眼躲开了视线。
他想冬天给廉花送花，初是心想，也即刻付诸足下。
所以廉花姐才喜欢他吧，热烈肆意，没人会不喜欢。
只是这花？
枭煊猛然伸手从人手里拔过那一小簇花来，复而挑眉看他，看得云晚一愣。
一大片云朵从两人头顶飞掠，斑驳的日光晃得少年的眸子中仿若荡涤溪河。云晚恍然觉得对方像是生气，或者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自己说，但下一秒又被自己这想法吓着，一时喉咙酸涩，发不出声来。
但是枭煊什么都没有说，看他半晌，只是蹲下去，把那簇花埋回雪地里。
“这花你不认识，因为北方才有，有毒，不适合送给廉花姐，你恐是认错了。”
是株毒芹。
轻声解释，他埋好了那簇东西，起身直接大步往回走去。云晚被一句有毒说的目瞪，痛心疾首看了一眼埋花的地方，赶紧去追已经走出老远的枭煊。
“怎么会有毒呢！——我眼神好着呢不可能认错！”
枭煊一停，回头看着他：“绝不会认错？”
云晚急了，并指指天：“当然！”
“就是说，你真切瞧见刘伯，差点把这花混在马草里？”枭煊一字一顿的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