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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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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元年,唐玄宗在平卢设置节度,任命安禄山为代理御史中丞、平卢节度使。此后便可到朝廷上奏议事,皇恩厚泽。
天宝二年,回纥联盟与唐朝大军的联合,征讨后突厥汗国。
前些日子才入冬,关外就开始飘起小雪。雪势不大但绵长,在已经枯黄的草原上斑白覆了一层,又被马车轧出稍深的痕迹,轴轮带得雪絮打着漩儿扬起来。
楚秋雪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涌进来的寒气让她下意识蹙眉,草略瞥了远处游荡的羊群,就放下了手。窝着赶了几天的路,旧车瘦马,车厢方正得像个盒子,这让她觉得有些焦躁,这个时候唐军应已经渡过阴山和回纥汇合,扫并突厥一事指日可待,而自己却在这紧要关头被从前线上喊回来,煞有介事的派来这么个萧索之地。
“吁!——”
正如此想着,一阵颠簸,忽闻车夫勒停了马,仓促的在大路边靠停下来。更响的车马声迎面而来,踏得天地晃动,拥挤的在旁地停下。
“车上何人!为何躲藏!此时入关何事啊!”
倨傲的人声响起,楚秋雪眉头蹙的更厉害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面色放松些,才伸手翻了门帘钻出车去。
“回这位官爷,小的是雁门关的驿夫,已经干了快十年了,薛统领记得小的呢!”
只见横在路中的马车华盖银銮,车后还跟着一小队侍卫,车上问话的人鼻孔朝天,倚在车窗上听驿夫仰头回话。他瞧见楚秋雪从车上下来,鼠目一亮。
“呵!这位是——”
“小女楚秋。”不等对方继续,楚秋雪先行发问,“家住广武城中,前些日子夫家出关,秋娘前去送行,奈何车马老陋,返得慢了些。不知官爷有何指教?”
那人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上下打量这个目光炯然隐带锐气的女人,向手下扬了扬下巴,一侍从会意上前。绕着楚秋雪的车马走了一圈,还往车里看了一眼,空间狭小昏暗,的确只能坐一人。
“大人——”侍从回禀,点了点头。
“误会,都是误会!”驿夫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说着好话,“小的远远看见了大人的车,怕拦您的路,才停车避讳啊!”
“哼。”那官家模样的人兴致缺缺的移开目光,“本官不过是怕这个时候有细作混入关去——也是为了大唐,为了你们薛统领着想!”提到薛统领这三个字,甚是咬牙切齿一番,“走!”
一小队的人轰然而来,轰然而去,当真是一副嚣张气焰。
“刚刚是?”
重新坐回车内,马车慢慢摇晃着又行了起来,车夫也收了一脸谄媚的神色,暗自松了一口气,才低声回答楚秋雪的问题。
“不过是安禄山手下个传话的,都这副模样!”
“安御史?”楚秋雪心中惊愕,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现在天下何人不知他的名声,难怪手下小官都如此飞扬跋扈。但是这讨伐突厥的时刻,河东往东包括那平卢的戎兵都应是大多调去关外,甚至玄甲军也应诏派出少部。这去年新上任的平卢节度使,这个节骨眼派人造访雁门,总觉得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边陲当真多事。
听闻这安禄山虽是恃宠,但待人甚是宽厚,往礼阔绰,朝堂上很多人因此对他赞不绝口……
揉了揉颠簸得酸涩的肩膀,楚秋雪不再多问:“应该快到了吧。”
“嘿嘿,楚将军莫急,前面就是雁门关了!”
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换云晚的岗。年轻的兵伫立在城楼上,攥刀的手微动,刀柄别的地方和自己的鼻尖一样,都被风吹的透凉。他有些急切,偷偷的四下张望。
小宣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如此想。关外已是一片灰白,天色开始暗了,雪却没有停的势头。突然视野中隐出一辆马车,云晚视力极好,老远瞧见驾车人的脸,也就定下心来。
前月,东方统领带着捍锐营大部分的将士去往关外参与剿灭突厥的战争,只有自己和另外几个新兵留下来“看家”,暂由巫马先生调遣。但是巫马先生毕竟是个文人,待人也太过温和,无罚无骂,这段日子着实过得无聊。
唉!连小宣都被派了别的任务!……
眼看着那马车吱呀吱呀的进了关门,抖了抖身上的雪,继续挺直了脊梁。云晚知道那马车上是从天策请来的人,巫马先生早上特地悄声打过招呼。自己的兄长就是投身天策府,这么多年一直与自己书信往来,虽是从未见过,但自己对那洛阳的东都狼一直颇抱好感。
可惜身处军中不探消息,再多好奇也得压在心里。
“哎哎,晚哥!”
吃宵夜的时候,同营的新兵小九挤眉弄眼的凑上来。小九家住广武城,行九,所以大家都喊他小九。“听说今天来了个天策的女将军——傍晚是你在城墙上值岗,你瞧见没?”
女将军?
云晚一愣,虽然大唐女子参戎是寻常事,但是一般在外跑腿的活还是汉子做的多。假装不屑的哼了一声,随手将手里的半块胡饼塞进人嘴里:“你在哪儿瞎听说的?没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女将军?”
“唔!嫂子!”叼着饼的小九看着停在桌对面的女兵,含含糊糊张口就来,被云晚在桌子下面狠踩了脚背,才端着自己的碟子赶紧溜去别桌了。
“没——没什么,小九夜岗,我让他多吃点。”云晚看着那星目浓眉的少女,年近桃李,身姿妙曼,赶着在她坐下前快速扫了几眼她被甲衣束得颀长的腰肢,最终视线落在人左眼下的小小泪痣上,摸摸自己的鼻尖憨笑起来,“小花,你今儿个也是晚岗?”
“你还记得我是晚岗呢。”廉花白人一眼,呼哧喝了一口碗里的菘菜汤,“要值到明日早上,唉。”
“那你光喝这个哪行——”赶紧将自己剩下的饼递过去,“晚上的雪估计会更大,饿着冷啊!要不我夜里给你送些吃的?”
“不成!今晚忆眉将军亲自带兵巡岗,算了算了。”几口喝完了汤,腮帮子裹着没有完全咽下的饼,廉花抿嘴冲云晚笑的眉眼弯弯,才大咧的摆摆手,“我去啦!”
回帐的路上,云晚还是一脸收不住的傻笑。他喜欢廉花,整个玄甲军都知道,有人笑他来雁门一年多,苍雪刀还没使利索,媳妇倒是寻到了。虽然有同僚背后议论说廉花太过彪悍,刀盾使得赛过男子,但是他就觉得小花这样很好,潇洒利落,他打心眼里的倾慕。
心猿意马的正走着,他又瞧见了傍晚时候那辆老旧的马车。
不是说是个女将军吗?这车怎么停到男兵帐这边了……
云晚小心的靠近那车,没有感受到人气,车辕都已经被雪覆白,伸手一抹挺厚一层。这车方正的像个大盒子,横竖都不觉得舒服,女将军当真是坐这玩意从洛阳过来?那怕是腰都要颠断咯……!
他突觉车厢的阴影中好像有人。
何人此时还藏在车中?莫不是什么奚人的细作!总不能是那女将军这么冷的天还窝在马车上吧!
瞬间警觉,全身的肌肉一并绷紧,云晚提起刀稍低身形,慢慢挪到了车前。周围一片寂静,雪落发出细碎的沙沙,但云晚还是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伸出刀尖去试着挑开那舆帘看个清楚。
忽一阵冷风,卷得最近的营火濒灭的一颤,惊得云晚背后汗毛炸起,布帘翻飞的瞬间阴影中的敌人先发制人,不知是何暗器直冲面门而来!赶紧举盾格挡,当啷一声竟震的自己一个踉跄,再一抬头,寒光已经抵上额头。
“你是何人。”
那竟是柄枪,比军中常见的枪柄要短上不少,枪尖汪着一溜雪光,抵得云晚不敢轻易动弹,这声音倒是懒洋,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仿佛刚睡醒一般。云晚镇定下来,瞪着眼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细作”。那人耳后坠白翎,一席黑衣,肩肘的位置贴绣着银甲,红绳系腰,此时一边用枪尖抵着自己的额头,右腕不颤分毫,一边慢慢从马车上下来,不慌不忙在雪地上站直了,咔咔舒展着筋骨。
这,不是奚人……
反应过来什么,突然胆气足了不少:“阁下为何这个时辰还躲在马车里?”
半晌,对方才收了枪,眸子在雪夜里亮的很:“这个时辰?什么时辰了?”
“啊?酉时了啊!”眼瞅着那人走近了,还要壮自己一个块头。虽明白过来是友军,但云晚内心还是嘀咕,“不对啊,他们不是说你是个女——”
“你下盘不稳,平日得多练。”对方贴着云晚停下步子,眯着眼,微微欠身凑在云晚耳边轻飘飘说了一句,才继续弯腰下去从人脚边捡起刚丢出来的东西,云晚这才注意那打的自己退了半步的“厉害暗器”只是一小枚光滑的鹅卵石,一时涨红了脸,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人的关照,眼睁睁瞧着这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转身悠闲的迈着步子,拐入一个帐子后再没了踪迹。
这天策府的“女将军”真是厉害。
苍云堡内偏厅,五人秘会,一人坐主位,两人副位,两人客位。
“委屈燕小将军这一路。”
“军师言重了,倒是庆幸那车顶的暗层,我还挤得进去。”
议桌上的烛火照亮了一张线条俊逸的脸。这客座上的天策将士一身黑衣,肩肘贴甲红绳系腰,一双桃眼含笑,生了一副风流公子的好皮相。
“路上被安御史的人拦下着实骇人,还好师姐机警应对。”他如此说的时候看了一眼边上红衣银甲正襟危坐的楚秋雪,可对方并未接茬。
“平卢那边突然有人来访,的确是在我们意料之外似是说年底安御史设宴,特地来邀薛帅前去。不过入了冬边关就不太平,所以几句给人打发走了。”风夜北轻描淡写的几句解释,话下是撇清了自家和安禄山的关系,同时,他将桌上一卷羊皮推到两人面前。
楚秋雪先伸手去拿了那已经泛黄枯旧的皮卷展开,竟是一张手绘的营帐布置图,应是用木炭所画,笔触粗糙但是内容干练清晰。
“这是奚酋李卢夙的王帐布置图,交付此图的人,是我们安插在奚人那边的探子,入秋的时候递回,但没几天人就死了,割舌剖腹,尸体丢在关外的雪原上。”风夜北伸手在图上一处标记点了一下,“他这图递的也仓促,隐晦提及奚人蓄意谋反,还需进一步查证。尸体处置如此张扬,奚人应是发现了他是细作,但是已经数月,还是没有借此为尤对边关发难。”
“十几年前东光公主和亲后,奚人至少面上一直和大唐交好。”楚秋雪仔细看完了羊皮卷的内容,将其递到师弟手中,“关外地贫人稀,当初也只是在边境做些抢掠的买卖,说他们谋反,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所以我们怀疑,是其他势力在暗中勾结奚人。”
“玄甲军暗中传信李统领,委托冷将军从天杀营调我二人,是为了继续查证此事?苍云并不缺德才之辈,为何?”
“苍云内亦有细作。”
风夜北此话一出,室内具静,倒是那燕小将军没忍住似的一声轻笑。
“那奚人有和亲之约在前,他们没有动作,你们若拿不到确凿证据,就不能动他们分毫,被动至今,都被奚人将手伸到家里来了!”
“踏云!”实在是失礼!楚秋雪赶紧叱责自己这个说话没轻没重的师弟。
“呵,燕将军直言,薛某惭愧。”
坐在议事厅主位上的统帅终于发话。玄甲苍云的统帅薛直本就是豁达正气之人,他对这天策小将隐约带刺的话并不在意,但奚人细作一事导致手下的兵将惨死,绝不可草草了事,“让人进来吧。”
燕踏云回头,目迎一人应声而入。来人披着粗布的斗篷,带着一身的霜雪气,帽檐掀下,竟是个少年。虽然个头已见抽条,但是面容和肩骨看着顶多岁至舞象而已。少年目未斜视,一板一眼的欠身揖礼:“枭煊,拜见薛统领、燕副将、军师。”
虽然知道少年这句燕副将唤的是对面端坐的燕忘情,但是燕踏云还是暗自高兴的半弯了眉眼,饶有兴趣的打量这个年轻人。
“今日,你好像回关晚了些。”
“奚人越发警觉,这次换货时多番刁难。”少年的嗓音尚且脆亮,尾音又微微带哑。
“辛苦你了”,薛直叹了口气,“这两位,就是你这次要协助的人。”
楚秋雪和燕踏云闻言肃立,皆向那少年抱拳。他们听出来这孩子年纪轻轻却已担周旋奚人之责,心中难免起敬三分。
“如此,下周就可以弄清楚奚人的把戏……并揪出细作!”薛直巍然起身,话语掷地有声,“你们将要演一出好戏了!”
从苍云堡里出来,已是子时了,只是这素雪映得天地透亮,每个帐子前的油火都顽强的在风中挣扎。枭煊默默站了一会儿,顺下身后翻飞的斗篷,多少觉得困乏。刚好一列晚巡的玄军从堡前行过,队里一人往这边瞧了瞧,那竟是廉花,她惊愕的冲枭煊眨了眨眼,就继续跟上队伍的步伐往北边继进了。
今夜是她晚岗啊。枭煊看着那队人过去,顺眼又瞧了瞧北边雁门边的黑漆漆的驿站,整个雁门关也就那处未燃油火了。
身形一倾,他大步踏进风雪。
“小宣?”
摸黑爬上自己的铺位,身边冷不丁一声吓了他一跳,枭煊在黑暗中瞪对方一眼:“这么晚了,你怎么还醒着。”
“嘿嘿嘿,你没回来我不放心啊。”云晚一推褥子乐呵坐起来。捍锐营的兵帐里有些空旷,枭煊的铺位贴着墙,左手边就是云晚的铺位。再隔着几个空铺,另外几个新兵已经睡得鼾声起伏。
“你上次出关去,可没有回来的这么晚。”见枭煊没有答话,云晚不依不饶的继续问,看着对方一抖薄褥,窸窸窣窣背对着自己躺下去。
“早回来了,下雪路不好走,后来军师有事喊我过去。”
一时沉默,枭煊听不见身后下文,反觉紧张。想着对方的确是关心自己在先,自己答的太疏远怕是要伤人心意……
“你受伤了?”
刚犹豫自己要不要说些别的,云晚突然又出声了。他皱着眉凑近枭煊的左耳,那耳后像是被什么给刮了,结的血痂也有小指粗细。
“啊?……哦,摔了一跤,被石头蹭的。”
“这天骤冷,掉以轻心恐怕冻出个好歹,我去给你拿药擦擦,上次还剩了些外敷药。”
“没必要,又不疼。”
“不行。”
枭煊不再推拒,但躺着没有动,听着身后人下地,翻弄瓶罐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还有更远一点的,小九被自己的呼噜噎住,发出一阵响亮啧嘴声。云晚挪回塌上,用指肚沾了药,敷的时候还是一串的刺痛,扎的枭煊额角轻颤。
“小九才十七,怎么鼾声这么大……应让军医给他瞧瞧。”忍着云晚的指肚在自己耳朵后轻按慢抹,枭煊轻声嘀咕些别的好让自己分分心。
“噗,什么叫才十七岁,老气横秋,人大你两年。”云晚听他这话说的毛躁,莫名想笑,俯身又小心的撒了些药粉在人耳朵后面,“你睡着了鼾声比他还大呢。”
“当真?”
“没,逗你的。”
“……”
枭煊暗自翻了个白眼。耳朵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只是擦药就擦药,看不清就点个灯,干嘛凑这么近,呼吸都落在耳尖上,整个左耳都给吹热了。
“要不你明个真的去军医那儿瞧瞧?这耳朵都疼红了。”
“……明个儿再说吧。”答音已经含糊,困乏之意明了。
“哎。”云晚无奈摇摇头,不再发话。他轻手轻脚的放好了药罐,重新在人边上躺好,扭头看了看对方自躺下后丝毫未动的背影,像关外黑色的、沉寂的山峦。
只是他看不到枭煊悄自松了口气。的确是很困,但他还是在想很多事情,在想白日里凶狠的推了他一手的奚人,在想议事厅里那一男一女两个天策的将士,在想廉花笑盈盈的眉眼,还有云晚给自己上药的粗粝的指肚。他如此反复的想着,慢慢坠进思绪中苍白一片的关外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