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柳书》张可欢

7、昌明七十五年

　　苏雨生看着身上满是血渍的谢亦时，忘了问他为什么还活着，推开他，直奔庭中。
　　“雨生回来了，娘吩咐好丫鬟给你煲汤了。”
　　旁边苏老爷笑着说：“怎么？你真当你爹娘不知道你今日和司家小子去赏花了？”
　　那棵老树下，有几个丫鬟聚在一起谈论哪家的公子爷好看；对面还有几个小厮，聚在一起笑话那些丫鬟只知道关心样貌，好不知羞。
　　院墙上趴着只棕色的野猫，墙外的几个小娃娃在朝它丢石子，它只是打个哈欠，似是知道这群娃娃打不中它。
　　苏雨生缓缓走到内院中。
　　有几个丫鬟小厮向他行礼，还有丫鬟偷偷说了句“小少爷真好看”。
　　到了书房门口，那棵柳树还是郁郁葱葱的，树上停着几只小鸟在叽叽喳喳，想来应该是在讨论着自己从哪衔来了树枝装饰新巢。
　　可是这梦突然的破了，随着谢亦时拍他拍他的肩，叫了他一声“少爷”，这个梦碎得十分彻底。
　　娘不在厅内等着自己回来；爹也没有笑自己和杉青两个大男人去赏花；没有丫鬟聚团嬉笑；没有猫儿卧于墙院上；更没有小鸟立在枝头，吵闹个不停。
　　他不敢去认地上满是血迹的尸体都是谁的，尽管他可以一一叫出那些下人的名字，更不敢回想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两具肢体残缺的尸体，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的双亲，他的爹娘叫人给分尸了。
　　“少爷，老爷在山上时嘱咐我，让我将您照顾好。”谢亦时拍拍苏雨生的肩膀，看着既无措又迷茫的苏雨生，宽慰道，“老爷不希望您这样的。”
　　苏雨生没有听到他其他的话，只听到了一声“少爷”，他疯了似的揪着谢亦时的领子，问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爹娘！为什么我爹都死了你还活着！你们不是一块回来的吗！”
　　谢亦时的目光渐渐黯淡，由他揪着自己的领子，说：“是老爷那天救的人招来的。”
　　“果然……果然。”苏雨生喃喃着，松开了他的衣领，跑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将自己关在门内。
　　谢亦时走到门前，叹了口气，说道：“少爷，我先去清理清理院子，再去给您做饭。”
　　“不，你先去，去接杉青吧，他还在山上呢。”
　　“可是。”
　　“我是少爷听我的。”苏雨生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一听就是哭了。
　　谢亦时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道了一句：“好。”
　　听谢亦时的脚步走远，苏雨生的笑声从门内传来：
　　爹，佛祖是骗你的，我早说过了，你还不信，你看，你救人根本就没有好报吧，反而还把我们苏府那么多条人名搭进去了。
　　笑着，又哭了起来：你看看，佛祖骗了你啊！
　　我当初，为什么要让你看到那个人啊！为什么要救他啊！
　　我错了，爹，我错了，你们回来吧好不好，雨声，雨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你们都回来吧！我求求你们了，回来吧！
　　回来吧，好不好？
　　直到将自己哭得浑身都没了力气，终于晕了过去。
　　司江秋在房顶上看了他许久，却没进去，知道苏雨生晕过去以后，方才从房上越下，自门外进来。
　　摸了摸苏雨生的头，有些发烧，将他放在床上，给他擦拭了身子，又盖好被子，待他烧退去，便离开了。
　　“吁～时去？你怎么在这？”勒马停下，苏雨生看了看附近，问，“司少爷呢？”
　　“回家了。”时去的手紧张的搓着。
　　他没好意思说，司江秋交代他在这等着，说自己要去方便一下，可是时去捂住眼睛过会儿再问的时候，就见不着司少爷的身影了。
　　时去担心司小公子的安危，就寻了他一会儿，兜兜转转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到上面刻着“我回家了——司江秋”。
　　时去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的，可一抬头，自己给却迷路了。
　　谢亦时没注意到他的紧张，只说：“上马，回府。”
　　时去抬头去看，就见马上的少年向自己伸出了手，要拉自己上马，一时愣了神。
　　谢亦时看他没动静，有些不耐烦的催他：“快些。”
　　时去赶紧上了马，正好坐在谢亦时的怀里：老爷买谢亦时回来的时候，时去随少爷看到了他，那会儿谢亦时才五岁，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实在叫时去想象不到，如今他竟会长得如此清冷，眉目都凌冽极了，不知再过几年又是怎样的风光。
　　“驾～”
　　月光照着庭中的柳树，树下苏雨生唱着幼时娘教他的歌，手中还拿着那染了血色的扫帚扫地。
　　“念山望水～思远炉
　　见月晓星～燃火烛
　　写信念笺～黄粱梦
　　不如当初～忆少年。”
　　等谢亦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快步上前夺过扫帚，说：“少爷！你是少爷！怎么能做这下人做的活儿呢？”
　　“好，那你做。”苏雨生立马敛了方才落寞的神情，调戏般的说。
　　谢亦时手里拿着扫帚：“好。”
　　苏雨生走到马前，问时去：“怎么还不下来？”
　　时去慌了，自己是个小短腿，也没骑过马，不知道怎么下马啊，索性跳下来却滑了一跤，叫摔了个屁股蹲。
　　苏雨生只不过是想随便说说话，来告诉自己：苏府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了，哪知道就让他摔下来了。
　　不过，他们刚回来，那谁抱自己去床上睡觉的呢？
　　丢给时去一袋银子，吩咐到：“找几个人将府中的尸体都找地方埋了吧，若是他们问起，就……”
　　想了想，道：“就等他们埋完后，把他们也直接杀了吧。”
　　“少爷，这，我不会啊。”
　　“我见你曾随府中打手学了几招，够用了。”
　　“不然我去吧。”
　　谢亦时将扫帚递给时去，对着苏雨生说：“老爷曾送我学过武”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为了保护少爷的安危。”接着便走了。
　　苏雨生听到这话，怔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时去，问他：“我饿了，先做饭吧。”
　　“啊？好！”
　　自从跟了少爷，时去已经好久没干过这打扫院子的活了，听到不用扫地，赶紧就跑去了厨房，开始生活做饭。
　　日稍出东方薄雾，便见桃花树上有几个孩子登高就低的，还摇着枝干让花洒落一地。
　　司江秋在桃花树下站着，仰头看树上的人：苏雨生已经好久一周没来了，若是他来了，应该会爬到树上，淘气的折一支桃花，待到先生过来训他，再调皮的将那支桃花给先生，“望先生恕罪”——想来他是会这么说的。
　　“学生们，今日我们来讲《逍遥游》，里面有一句话先生最喜欢了。”
　　“什么话呀？”
　　“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