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柳书》张可欢

6、昌明七十五年

　　谷雨。
　　“爹爹你快些！”
　　苏雨生和司江秋手拉着手在前面跑着，还不忘回头催自己的爹爹。
　　“杉青，你看这是什么？”司江秋拉拉他的胳膊，示意他看向草丛里。
　　苏雨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扒开草丛，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苏雨生赶紧捂住司江秋的嘴，不让他叫起来。
　　苏雨生轻声说道：“我们去告诉我爹爹，让他拿主意。”
　　“好。”
　　两个小人跑到苏老爷面前，苏雨生拉拉苏老爷的袖子，让他蹲下来听自己说。
　　“我们在草丛里发现了个人！他身上都是血，是不是坏人啊？”
　　苏老爷听到这，将两个小人护在身后，走近了草丛，犹豫再三吩咐下人将他抬到了马车上，并再三嘱咐下人别告诉别人今日的事。
　　苏夫人怀苏雨生的时候难产，苏老爷那时候发誓：若能得女子平安，从此便行善积德，扶贫救危。
　　就当是为夫人和雨生积德了。
　　“爹，燕子低飞，要下雨了！”苏雨生看到燕子低飞，赶忙说到。
　　这山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赶紧赶回去。
　　所幸雨还未下大的时候，一行人便回到了苏府。
　　苏老爷吩咐了下人照看那个人，又叫下人去找了大夫，方才坐下歇了片刻。
　　“杉青，我觉得那个人不像好人。”司江秋凑近苏雨生的耳朵说。
　　“我也觉得不像，不过我爹做的决定，肯定不会错的了！”
　　“对了，今日雨太大了，你要怎么回家？”苏雨生坐在厅内，手还放在暖炉上烤火，瞅了眼门外，问他，“不然你在我家过夜吧？”
　　司江秋瞥他一眼，说：“等会再看看吧，若雨实在是大，就在你这儿睡。”
　　到了傍晚，雨竟渐渐小了起来。
　　“我本来还以为我们两个可以一起睡呢！”苏雨生有些孩子气的说。
　　“好了好了，你不是说，我该叫你哥哥的嘛？是哥哥就要坚强啊！”司江秋比苏雨生还矮半头，此刻对苏雨生说教的样子就显得无比滑稽。
　　“好吧，那你……你回去，剑穗记得佩上。”苏雨生被司江秋说的有些尴尬，只好转移了话题。
　　司江秋看着苏雨生，只觉得这个人怎么感觉比自己还像小孩子。
　　隔了一周后。
　　“不行，爹爹说了，你不能进后院。”苏雨生张开两臂，就是不让司江秋进去。
　　“为什么？”司江秋不解。
　　“不知道，但就是不许。”苏雨生被问倒了，羞得脸都有些泛红。
　　朝左右看了一眼，拉着司江秋跑到了书房。
　　看看周围都没人，苏雨生将门关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拉着司江秋躲到了书架后。
　　推门声响起。
　　“他好了吗？”
　　是苏老爷的声音。
　　“他好像不能说话了，不过在下诊脉象诊不出这病因，想来是受了什么刺激所致。”
　　原来是个府中的马大夫。
　　“不过此人脉象刚劲有力，应该是个习武之人，老爷可以试探一下虚实。”
　　“他的背景呢？”
　　“据探子说，此人先前在农村生活，只不过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武功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至于名字，孤儿哪有什么名字。”
　　“唉”看来是个苦命人啊，苏老爷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只要不会威胁到我苏家人的安危，治好他便放他走吧。”
　　“是，老爷。”
　　这马大夫真的只是个大夫吗？我爹又是从哪得的途径知道的这些个事儿？
　　苏雨生想着，手越捏越用力。
　　“啊！”司江秋打了他一下，“你捏疼我了！”
　　苏雨生听了这叫声，赶忙看看书房内父亲还在不在。
　　“放心，你爹走了。”坐到椅子上，“刚才你发愣的时候就走了。”
　　苏雨生也坐到了椅子上，问：“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看你想得入了神，就不想打扰你神游天外啊。”
　　苏雨生笑了笑，说：“我按年纪算，可是你哥哥呢！”
　　司江秋白他一眼，切，不也就大那么几个月嘛。
　　苏雨生默默看着司江秋，问他：“杉青，你将来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嗯”司江秋歪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一个抱负家国的人吧。”
　　“你这回答也太笼统了。”苏雨生笑着拿扇子轻敲了下司江秋的头。
　　“若是我这一生平安喜乐，想来我会想做个闲散书生”看着门外的长出新芽的柳树，有柳絮飘进了门内，落到苏雨生的手中，“若是这一生跌跌荡荡，历经苦楚，想来……我会乐意……”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没经历过的事情，谁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体验。
　　司江秋默契的没有问他接下来的话是什么，两个人相顾无言。
　　学堂院子里的那颗桃树据说是在先生的爹爹都还很小的时候被种下的，如今已有百岁了，又到春季，桃花落了一地，再配上学堂内童声齐读的课文，叫人觉得在这里的都是文人墨客。
　　“芒竹，立夏时节要不要一起赏花？”
　　这大约是司江秋第一次约苏雨生做些什么，也好像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初见时的那句“明天我们继续玩儿”。
　　苏雨生看着一下课就来问自己的小人儿，羞愧的笑了：“我爹说立夏要带我娘去赏花，我都跟他说了我不去了。”
　　司江秋垂下了头，刚想说没关系的，下次吧，就听苏雨生贱兮兮的说：“不过，我跟你去的话，要提前一天，我需得和我爹我娘错开，不然我怕我爹回去笑话我。”
　　“那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立夏前一日。
　　司江秋听到有谁敲了敲自己的门，开了门就叫包得严严实实的苏雨生。
　　苏雨生见他开了门，赶紧拉着他进门，坐下喝了杯水，说：“我爹娘刚走没多久，咱待会再走，免得撞上他们！”
　　“那你等着穿好衣服。”
　　苏雨生一直在看着门，司江秋则在屏风内换衣服。
　　“换好了，我们走吧！”
　　这山叫石人山，说是山上有块石头巧夺天工，就像人似的，便被老一辈的人叫作石人山。
　　这山上的树呢，品种不多，可是数量多，尤其这是快到夏季了，不管走到哪，映入眼帘的都是花儿。
　　苏雨生不知道这树是后人种的，还是本来就有的，只觉得这树与树连成了条小径，着实惊奇。
　　正走着，司江秋扯了扯苏雨生的衣袍，问：“前面那是你爹吗？”
　　抬头看，正好和苏老爷的视线对上，苏老爷的身后还跟着谢亦时。
　　可苏老爷并没有笑他偷偷来赏花，而是见到苏雨生后故作镇定，本来有些急的步子突然不急了，走到苏雨生面前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后面跟着的下人交代了几句话，又给了那下人个纸条，接着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谢亦时跟着苏老爷，回头看了苏雨生一眼，没有多做停留，也走了。
　　苏雨生起了疑心，想要等会陪司江秋逛完就赶快回家，司江秋却见他心不在焉，问他：“不然我们先回去吧，我逛够了。”
　　苏雨生点点头，由着司江秋拉着他往回走。
　　可到了山下，马夫没了，就剩下个自己身边的小厮时去。
　　没法子了，苏雨生问他：“你会驾马吗？”
　　“不……不会。”时去有些惶恐，都结巴了。
　　司江秋觉得这人有些古怪，捞捞苏雨生的袖子，示意他看向时去的腰间。
　　苏雨生和司江秋使了个眼色，便问他：“方才我爹和你说了什么？”
　　时去不答话，身子却微抖，正在这时，司江秋拿到了他腰间的纸条给苏雨生看。
　　“府中恐灾将至，我儿芒竹，家财不足重，佛祖心中留。”
　　看到这，苏雨生恶狠狠的瞪了时去一眼：“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会不会驾马？”
　　时去身子一颤，直接跪下了：“小少爷，老爷交代过我的，不能让你回去啊，回去，咱府中可就就可能是是满门被屠了！”
　　跪着，还给苏雨生磕了几个头：“小少爷，我求求你，你可是苏府的独苗啊！给苏府留下个香火吧！”
　　这时的苏雨生不像个少年郎了，他眼眸深闭，听了这话后睁开了眼，折扇往手中狠狠一打，道：“你不驾车回去，我驾！”
　　上了马车后便扯出了个笑容对司江秋，说：“杉青，这是我府中的事，我就不叫你看见了，我先自行回去，待我处理好，再回来接你。”
　　一方面，他不想杉青看到自己家破人亡像个丧家之犬的狼狈样。
　　一方面他又想着，若是自己技艺不精，驾车途中叫马失蹄将自己摔死了，倒也算直接下去陪了爹和娘。
　　只不过杉青还小，他家人尚在，家庭和睦，又有兄长宠爱，若是真叫自己马失前蹄了，再拉着杉青一起，着实对不住他了，不划算不划算。
　　司江秋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静静的看着苏雨生离开。
　　天上没有下雨，哪怕是蒙蒙细雨也没有，甚至连一丝要下雨的征兆都没有。
　　只有落日降到了山头，所幸此时它还没有到傍晚完全落下的时候，否则等它到了山脚处，只怕这路就认不清了。而天空中正有几只燕子飞着在找回家的路。
　　司江秋看了眼时去，便朝山下走去。
　　“司小少爷，你等等我，你那么小，一个人走不安全！”时去赶忙追上他。
　　所幸老天没有叫苏雨生直接死掉，他不熟练的驾着马车，马在路上飞奔，若是早些，怕是就撞到路上行人或小摊小贩了。
　　只明日立夏，正是赏花好时节，小贩回去打算多准备些明日要卖的东西；书生准备了笔墨明日打算赏花写诗；官员们或是下了公事便回到家中坐拥妻妾成群，商讨明日要带哪个妾室哪个小姐一同赏花，或是直奔花楼，打算一掷千金叫个美人明日陪自己赏花。
　　苏雨生回到家中的时候，见门关着，他还抱有一丝希冀：说不定，爹是在诓自己，一进去，就会看见爹笑意盈盈的对着自己说：“傻小子，被你爹骗了吧！”
　　然后娘就会咳嗽两声，让他收敛些，莫要在孩子面前耍小孩子脾气。
　　可是他又不敢，他怕他一进去，看见的万一不是这景象，而是另一幅他从不敢想的场景呢？
　　这时，门开了。
　　谢亦时站在门内，对他说：“少爷，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