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柳书》张可欢

3、朝鹿四年

　　“ 这位小姐，您是哪家的千金？今日参加诗会，可有请帖？”
　　“我没有。”一只手以扇半遮面，另一只手垂于身侧，不可见的掐着自己大腿上的肉，“我近日才搬来安邑，不晓得这是哪家千金举报的诗会，不知需要请帖。”
　　“那这……”护院有些为难。
　　“不过我表兄字杉青，他与我说他和苏府大少爷关系很好，不过一个诗会而已，想进只需他跟大少爷说一声便好。”
　　“可是大少爷也没跟我们说过司府那来了个小姐啊。”护院看着“司小姐”，还是有些为难。
　　司江秋心一横，将扇子拿下:“你看，我和表哥这么像，定不会有错的。”
　　“那倒也是，好吧，进去以后顺着那鹅卵石路走，走到一处池塘，诗会的姑娘都在对面的亭子里对诗呢。”好心的护院大哥见“她”新来的，还特意指了指路。
　　“多谢大哥。”微微福了下身子，便往里头走了。
　　我去，好你个苏雨生，怪不得每回都只让我在正厅待着，你家这里头岂是寒舍？那简直是蓬荜生辉，富丽堂皇啊。
　　谁会把雪花石、欧泊石铺在地上啊，还有那个，那两个我没看错的话是玛瑙和琉璃吧，让工匠用琉璃和玛瑙打造成一座假山！还是“猴子捞月”样式的假山！
　　你们一家人什么品味啊？
　　没有品味就不要糟蹋好东西啊！
　　你给我不行吗？
　　正走着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这位小姐，可是第一次来司府？不如我带你逛逛？”
　　苏雨生一瞧这人，便知道这是司江秋男扮女装，却存了心逗他。
　　苏雨生端的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姿态，用折扇的手法说来倒是说不定比那变戏法的还要厉害上几分，一双丹凤眼笑意盈盈的看着你时，感觉此间似乎只余彼此二人了；不笑的话那便衬的他一副文人模样，若是一笑，倒比女子还娇俏；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身上一袭紫色的绛纱袍，袖口处用白、金两种丝线绣着绒羽；腰带是深紫色的，正中间应他的要求绣着半截柳条；玉佩是魏王曾赏赐下来的，据说是以汉白玉雕刻成的花型；履鞋同是新出的款式，绣着祥云几朵，彰显着贵气。
　　可是在司江秋眼中，只觉这人今日打扮的这般隆重定是有鬼。
　　司江秋眉目弯弯的看着苏雨生：“这位公子，不知你可认得我？”
　　说完，将一直遮着脸的团扇拿下，露出那副容颜。
　　“姑娘果真和杉青长得十分相似啊！”
　　苏雨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他能编到何种地步。
　　不过嘛，恶趣味使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杉青？”
　　这试探性的语气直接给人整没脾气了，司江秋脱口而出：“怕是瞎子都比你会认人。”
　　“可我早就认出你来了啊”苏雨生无奈的说。
　　“你瞎说，你明明就没认出来我！”
　　见司江秋似要争个胜负，苏雨生只有宠溺的看着他，用眼睛告诉他：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本来还想一较高低的司江秋话语一顿，低下头以睫毛掩下眼中情绪，看着自己的合上的折扇。
　　苏雨生则看着司江秋出了神，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司江秋看着是个文雅人，长得也白白净净一派文人风光，谁能想到他其实力气大的很，连自家护院都打不过他，更别提这人明明熟读四书五经，虽然这熟读四书五经里得有一半是苏雨生的功劳。
　　苏雨生与他初见时，两人说起各自的字，司江秋只因笑话了苏雨生的字念起来像“盲猪”便被这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自此只要去学堂上课，先生总对自己“格外关照”——时不时便看自己几眼，放课后还要问问自己有没有不懂的地方，虽然自己确实喜欢四书五经，可也不代表喜欢老先生的问候啊。
　　“杉青，你来苏府做什么？”敛下思绪，苏雨生将拿着扇子的手背于身后，抬眸看向司江秋。
　　司江秋方才一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苏雨生，见此时他问话，微微一笑，眼中划过的狡黠被密且长的睫毛遮挡，继续往前走。
　　司江秋保持着一副风流公子的笑容，浑不在意的说道：“不过是想起芒竹兄曾说起——自己的堂妹将办诗会，有几分兴趣，怎料到竟不许男子入内。”
　　苏雨生一愣：“是我疏忽了，不过谁能想到你会男扮女装啊？”
　　司江秋又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待转过头时，苏雨生却看不清他的脸了。
　　“杉青，杉青！”犹在睡梦中的苏雨生伸出手想要抓住司江秋，不让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杉青！”苏雨生猛然惊醒，看了看周围的景象。
　　是了，这不是司府，杉青从没允我在司府过夜的。
　　想到这，苏雨生竟又笑了。
　　而谢亦时此时进了门，对苏雨生说：“主子，司公子来找你了。”
　　苏雨生抬眸看他，问：“到哪了？”
　　“到青玉城了。”
　　“青玉城”嘴里念叨了几句，说，“等事情都办好后，再带他见我。”
　　“话说这陈宗正啊，本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官，谁知自正月以来啊，这人竟像变了似的”说书人喝了口茶，惊堂木一拍案，接着道，“之前啊，若是王亲贵族，皇亲国戚犯了错，这陈宗正可是一次都不上报的，不知道瞒了多少皇子亲王伤天害理的事儿。”
　　“你再说说现在啊！”有趣，这说书人竟还有个捧哏。
　　“现在”说书人捻起自己的一撮胡须，“现在只要是皇亲犯法，他通通报给皇上！不过他呀，有一点没改，就是呀！”
　　底下的听客都很捧场：“是什么呀？”
　　“就是他还是很喜欢去那秦楼楚馆！”
　　哄堂大笑。
　　司江秋听说书人讲的这些事，只是笑笑，不说话。
　　尝了这茶，就一个念头：没自家的龙井茶好喝。
　　想到苏雨生在这北方又喝不到自家的龙井，指不定是连碰都不碰那茶的，于是又笑了。
　　而司江秋对面那一席的两个人皆是奇怪的看着司江秋，想到：主子怎么让我们看着这么个爱傻笑的小子？
　　听了没多久，司江秋的菜就上齐了。
　　而他对面的那两个人点的菜也上齐了——一盘醋溜花生。此外两人手里还一人一个馒头。
　　“要不，咱去蹭饭吧？”群青色的衣服衬的说话的人格外机灵。
　　“别闹，主子说了不许让他发现我们的。”显然，深蓝色衣着的这个人更稳重些。
　　“可是我们只要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好了啊”长卿说，“出来这么久，主子给我们的银两就剩三两银子了，还不知道这小子要多久才能到青京呢。”
　　“你和他一般大。”知初淡淡的开口。
　　“那，那又怎样。”没有说过知初，长卿有些恼，不过转念一想，笑了。
　　知初看着司江秋的位置，正犹豫着去不去呢，就听长卿说道：“我是和他一样大，不过我可没弄丢主子给的银子。”
　　如此看来这个深蓝色衣服的人也没那么稳重。
　　知初哑然，默许了他的话。
　　“这位小哥，可否拼个桌，一起吃？”
　　司江秋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真的会过来，想了想，点了点头。
　　长卿直接落座，说：“公子放心，我们点的也有菜。”
　　大手一挥：“小二，把爷那桌的醋溜花生端过来。”
　　知初只觉得面上有点丢人，不过也由着他了，毕竟是自己丢了银子，不然也沦落不到拼桌的地步。
　　而司江秋看着二人：这两个人的脸皮，着实叫人佩服。
　　话虽如此，一桌人处得还是不错的。
　　“小少爷，你要干嘛去？”一边问一边道菜。
　　知初听了这话，赶紧踩了下长卿的脚，提醒他：你说漏嘴了。
　　司江秋见此也知道了二人的身份，不过并不道破，说：“去寻一个人。”
　　长卿被踩了一脚，疼的呲牙勒嘴，嘴里的西湖醋鱼都觉得不香了。
　　嚼了两口，好吧，还是香的。
　　知初接他的话，继续问：“何人？”
　　司江秋语气一沉：“不告而别、背井离乡、抛妻弃子的人。”
　　长卿和知初两人对视，眼中都流露出震惊：抛妻弃子！司江秋是妻还是子？
　　不过司江秋又说道：“不过是开玩笑而已，你们怎么好像当真了？”
　　两人讪笑无言。
　　“那你们二人又是哪里人士？要往哪去？”夹了一口孜然羊肉，嗯，羊肉果然是人间一绝！
　　被问到的二人连忙使眼色。
　　知初：你说。
　　长卿脸色抗拒：不要，你说，我不会编瞎话。
　　知初挤眉弄眼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你从主子那骗的钱还少吗？
　　长卿气不过又吵不过：我……好，我说。
　　长卿面色难堪：“那个，我二人是兄弟，从青瑶郡来的，我娘病重，我爹娶了个小妾冲喜，一冲喜反倒将我娘冲死了，那小妾说我娘死了，院子留着不吉利，想要将它拆了装修成花园，我央求我爹留下那个院子，就当给我个念想，我爹却不肯，我一气之下便离了家来到了这儿。”
　　听了长卿的话，司江秋看了他一眼，转头问知初：“那这位呢？”
　　“我，我和他一样。”知初结结巴巴的，确实不太会说谎。
　　旁边本想上前问这三人是否还要添些菜，见这气氛也不问了，正好有个客人进店，连忙迎客去了。
　　一顿饭吃下来，一桌人处得还是不错的，对，司江秋是这么认为的。
　　吃过饭后，司江秋打算继续向青京出发：如果他真的有那个打算，那在青京一定可以找到他。
　　“诶，不然我们一同吧。”长卿真是个自来熟，方才的尴尬似乎只是旁人的幻觉罢了。
　　司江秋将行李重新背到背上，明知故问：“你们跟着我干嘛？”
　　长卿挠挠头：“实不相瞒，我们的盘缠没了，跟着你是想你给我们饭吃，不过不白吃，我们俩武馆出身，可以保护你。”
　　知初点点头，附和：“青玉城离青京还远着呢。”
　　司江秋想了想：不用自己出手，倒也乐得清闲，便让他们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