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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回 石桌旁显元拙问名 妆台前汤锦巧补袍 石桌旁显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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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显元道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两姐妹身后,一面自责,一面又忍不住偷看那美人,心中如打翻了五味坛,自己也难说出滋味来。二女在前有说有笑,时而问显元一两句话,那显元心中有事,听她二人声音如百步之外,极微极弱,故而便如梦中一般,偶尔答一两句,也是所答非所问。那美人见显元呆呆傻傻之态,越发笑得开心,显元见她大笑,越发喜如呆傻。三人绕了数十条弯路,穿过十余处密林,踏过四条小溪,度过七八处灌木丛,又行过五六处岔路,三四顿饭的工夫,方辗转来至一处巨石前。显元仰头看时,巨石八面密林丛生,遮天蔽日,极其隐蔽。当下虽是秋末,山中树木落叶大半,但由于林密枝繁,阳光多半透不下来。显元见洞口被石墙遮挡,上有“集馨洞”三个大字,遂走上前四处摸了一摸,笑问雪道:“这样大的石头挡着,可怎么进去呢?”那美人走上前来,摸了摸石旁一株枯草,轻声念了一句话,那石头便渐渐沉入地下,让出一条路来。美人笑道:“这洞口是有机关的,若要开启还要有咒语才可以。”显元暗暗称奇。
三人来至洞内,入客堂,显元见四处奇花异草,只觉温暖芬芳,心旷神怡。那美人道:“这洞府看着虽小,再向里行却有几十个大房间,你是个男人,不便领你入内,你且在这里休息一番吧。”说着,拿些果品过来,教显元先吃着。雪于旁笑道:“你且在这里略歇片刻,待我换过衣裳,梳理一番,再来与你说话。你身上的衣裳也破了,我们这里没有男人的衣裳,明日我帮你补一补,再用些好草药涂在你手上,今晚你便在这里安歇,我一会儿替你收拾一间房出来。”说着,两姐妹转过屏风,向内室走去。显元此时饿得难过,见两姐妹去了,忙抓起果品塞在口里大嚼起来。
那美人与雪烧了些热水,又将水兑温,二人抬着水入一间浴房,将温水添在浴桶内。雪回房拿来一套新衣裳,复回浴房,将新衣搭在浴桶边,一面将脏衣脱下递给美人,一面入浴桶内坐下,笑问道:“你洗不洗?一会儿再烧些水来,我也伺候你一回。”美人接过脏衣,放在一把鸡翅木椅上,笑答道:“早上我刚洗过的,这会儿不洗了,还是我伺候姐姐洗吧。”说着,走过去为雪擦背,一面擦一面叹气道:“姐姐的伤口这么长,看着都教妹妹心疼,那个魔僧着实可恶!”雪一面低哼着,一面道:“那个怪僧法力了得,修的法术似乎是北国的一种邪术,我与他战了两遭,几乎回不来。”美人道:“什么时候咱们姐妹一齐出去,遇到那魔僧一定要教他血债血偿。”因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转到雪身前来,神秘一笑,也不言语,只盯着雪看。雪被看得疑惑,笑问道:“看着我做什么?也不说话,神神秘秘的,不知又想出什么淘气的事来。”美人眨一眨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道:“姐姐,你有事瞒我,快快从实招来。”雪笑道:“真是个精灵鬼。适才我见显元在那里,没有说。我那天突然出去,是因为看见似乎有人在跟踪我们,追出去看时,发现是一只彩凤。我一路跟着,至洛水一块大石前,发现她化作一个女人开了一道门,入内便不见了。待我也开门入内时,发现那居然是一道鬼门。我入鬼界后,便不见了她的踪影,又入阴都四面搜寻,依旧毫无下落,我便回来了。正是回来途中与魔僧遭遇,他见我发现他修练噬魂邪术,便欲杀我灭口。后来,便遇到显元,是他救了我一命。”美人闻罢,笑道:“他一个道士为何要救姐姐呢?依我看,他是爱上你了。”雪闻此言,脸上便泛起了红晕,倒并非为显元,而是想起阴都城中的宿夷与太叔寻。雪想了一会儿,笑道:“你想歪了,他是个义士,因见我受伤才救我的。”美人见雪目光闪烁,两腮微红,便笑她道:“哎哟,咱们的雪姐姐害羞了。”雪娇嗔道:“姐姐几时害羞了?你这个小淘气,今日倒打趣到姐姐头上来了,看我怎么罚你。”说着,便将手指上的温水向她脸上弹去。美人一面绕着浴桶跑,一面依旧笑着,打趣着。两姐妹在屋内嘻笑不休。
显元在客堂内将一小盘果品吃罢,依旧饿得紧,起身踱了几回步,又四壁闲看了看,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依旧不见两姐妹出来,心内发慌,暗思:“这几个黄梨、苹果如何吃得饱?”正在愁闷之际,忽闻得女子嬉笑之声从远处房间传来。显元急得搓手,低声自语道:“这两位姑娘是不是将我显元忘了?我可是还没吃饭呢。”
显元坐在木椅上,勉强又捱了一顿饭的工夫,终于见两姐妹入客堂来。雪此时已换了新衣,走近显元,笑道:“让远房弟弟你久等了。”显元此时饿得难过,想要开口要饭吃,又不好意思,见雪同他玩笑,也只得勉强咧开了嘴。美人见显元苦笑得有趣,倒把她笑得合不拢嘴,因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你瞧瞧你笑的,比哭还难看。”又神秘兮兮地轻声道:“我知道一件秘密,你,爱上了我的雪姐姐,是不是?”显元被这话吓得一蹦,倒退两三步,忙结结巴巴道:“没,没有的事。姑娘你真会说笑。”美人将脸凑近他的脸,轻声道:“还说没有?你为何一路上对我姐姐大献殷勤?”显元忙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见到受难之人一定要施以援手,方不愧为出家之人。”雪在旁见显元羞赧,忙说道:“显元,你休听我妹妹的话,她是淘气惯了的。你别理她。”美人凑近显元耳边,轻轻说道:“你若真的爱我雪姐姐,我给你做媒,保准能成。”说完,跑着去抱着雪玩闹,眼睛却对着他眨了一下。
姐妹俩又玩闹了一阵,美人便教显元去外面捡些干树枝烧火,她与雪则忙着炒菜、煮饭。不久,便将一大盆黍饭及四个菜端上桌来。美人往显元盘中夹了几块炒鸡蛋,含笑说道:“显元哥哥,难为你一路保我姐姐周全,今日我特为你做了这些菜,你多吃些。”显元闻言,只觉如沐春风,忙站起身,陪笑道:“多谢姑娘费心。”说罢,便坐下来狼吞虎咽一般,匆匆吃毕一碗饭。美人将他的碗拿来,又盛了一碗饭,递过去,显元站起身,双手接过。美人道:“显元哥哥不必拘谨,我们姐妹都是随和的人。”显元含笑点点头,复坐下吃饭。显元自见那美人面时,便想问她姓名,一直不敢开口。当下,他一面吃饭,一面苦思冥想如何开口才好。低头四面看时,恰巧见自己碗上刻着四个字,乃是‘蓬莱仙碗’,便假意不识字,将碗移到美人眼前,问道:“敢问姑娘,这几个字怎么念?”美人看了看,答道:“这是我们姐妹以前闹着玩时刻的,是‘蓬莱仙碗’四个字。”又问:“显元哥哥,你不识字啊?”显元故作羞愧,点一点头。显元又问:“胡姑娘的名字如何写呢?”美人闻言,笑嘻嘻看一眼雪,便将一点水倒在石桌上,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下“胡雪”二字。显元看罢,道了谢,又问道:“不知姑娘的名字如何写?”美人疑惑,看了他一眼。显元忙支支吾吾解释道:“记下二位姑娘的名字写法,我日后若有什么消息,也好托人写信送过来。”美人似乎并未听显元说什么话,只是在桌上写下了“汤锦”二字。显元见此二字,施礼谢过。美人看着显元,道:“你倒会变着法的问我的名字。”回首又看了雪一眼,再回转过头来时,面上的笑便收起一半,道:“若不是看在姐姐的份上,我是不会告诉你我的姓名的。你这个人,终究心里是怎么想的,教人越发猜不透。”显元被她说得,似乎做了大错一般,只是低头吃饭,也不敢答言。雪在一旁见状,忙对汤锦道:“人家什么也不曾说过,什么也不曾做过,你便武断地说人家有凡心,如今人家白问了那几句话,你便又疑人家三心二意,好好的便责备人家一顿。还不快向人家道歉呢。”汤锦想了一回,自觉唐突,偷眼瞧一瞧显元,只是低头闷吃着饭,不觉心内愧疚,忙走上前去,靠着显元坐下,侧着头看着显元的眼睛,轻声赔笑道:“好哥哥,你别恼我,原是我误会了你。”显元正暗自羞愧,一面恨自己不该多此一问,一面嗔汤锦误会自己,突然见汤锦静静靠在身边坐着,还将脸凑近来赔礼,口里不住道歉。闻得别的话犹可,闻得“好哥哥”这三个字时,那心便如决堤洪水一般澎湃咆哮,久久不静。当下回过神,忙站起身,含笑道:“汤姑娘言重了,显元不敢。”汤锦将他按在椅子上,含笑道:“不恼我便好,快快坐下吃饭。不要总是那么多礼数,说话便只管说话,若说一句站一次,这顿饭要吃到明早也吃不完了。”雪对汤锦道:“快快回座吃饭吧,还说人家呢,你还不是说一句便跑过去一次?”说得显元、汤锦都笑起来。
三人吃毕饭,姐妹二人收拾出一间房间,已是夜晚时分。雪对显元道:“今日你便在这里住宿一夜,我着实乏得紧,想早些去睡,明日再帮你补道袍吧。你的房间已收拾出来,过一会儿我妹妹领你入内。”显元闻言,忙施礼不迭,口内连说:“有劳胡姑娘。”汤锦闻此言,对雪道:“姐姐累了那些日,且身上有伤,快去睡吧。不必等明日,我在妆台前一会儿工夫便能补好。明日显元哥哥起来,便能穿上,岂不便宜?”雪点点头,道:“妹妹辛苦。”说着,回屋去了。汤锦随之入屋,替雪在伤口处擦过了棒疮药,安顿雪睡下,吹息了灯火,出来将门关严,便回屋寻了一回针线及布料,来客堂与显元说话。
显元正在客堂内看石壁上的画,因见汤锦拿了一盒针线与布料过来,便迎上前去,道:“有劳汤姑娘。”汤锦走到一个小梳妆台前坐下,将石窗打开,一阵清风吹入,月光也透过树枝撒下白辉。汤锦将针线盒放在台上,将灯火移近,一面拈线一面道:“显元哥哥,你且将袍子脱下,我帮你补一补。你的袍子是藏蓝的,颜色太深了些,我们这里当下只有些天蓝、湖蓝、宝石蓝、孔雀蓝、海蓝、草莓蓝的线,布料也都是些女人所穿的这几种颜色的锦缎之类。”此时显元已脱下袍子,汤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道:“你这袍子虽有几个洞,都还小。依我的主意,我用草莓蓝线先补一遍,再在上面用天蓝、海蓝、孔雀蓝绣些八卦纹饰,这几种颜色的线和在一处,虽比不得藏蓝深,整体看上去也还搭配。显元哥哥意下如何?”显元陪笑道:“全凭汤姑娘作主。汤姑娘妙手,想必缝出来的衣裳定是好的。”汤锦闻言,看一眼显元,复低头摆弄针线,含笑说道:“你夸人的话说得也还好,只是笨了些,说得忒直白,教人家一听便知是奉承的话。”显元憨笑不语。
显元看着汤锦补一会儿衣裳,一阵风吹来,便连打了三个喷嚏。汤锦放下针线,回到自己房间,须臾,拿来一件广袖遍地神香草薄绵嵌珠对襟裙,含笑披在显元身上,道:“这是我平日里穿的,显元哥哥且将就着用它挡挡寒气。”显元道了谢,便将双手往衣袖里穿,这衣裳虽是广袖,因显元肩膀宽大,终究小了许多,穿到一半便挤得动不了手。显元无奈,只得复将双手向袖外褪,因怕撑坏了衣服,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向外移,费了好大力气,忙得满头的汗,方将衣裳脱下,复披在身上。汤锦坐在妆台前,一面飞针走线,一面打趣显元道:“显元哥哥这么爱这件衣裳,等哪日闲了,我缝一件一样的送你。只是要这件却不成,我穿过的东西,向来不送人的。”显元憨笑道:“我们在观里的时候,因大家衣裳不多,常常是相互借穿的。因为衣裳宽大,也不必担心合身不合身,只要穿得上便罢了。适才因冷得紧,看见衣裳也便想穿,便忘了是汤姑娘的,该死,该死。”汤锦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如今可暖和些?”显元先前不觉得怎样,如今被这一问,方才觉得此衣温暖挡风,全身热气涌动,因笑道:“汤姑娘这件衣裳真是宝贝,如今竟一丝冷意也没有。”汤锦点点头,道:“自然,我的衣裳件件都是宝贝。”汤锦一面缝补,一面与显元谈天,不知不觉,已是子时前后。显元看看袍子,还有一处未缝完,因劝道:“汤姑娘,剩下的不必缝了,我穿破袍也习惯了。”汤锦道:“答应你的事,怎么可以半途而废?且我的女工,在妖界是出了名的。我若不补完,哪日你穿了袍子出去,被认得我的姐妹看到,不说你不在乎剩下这一个破洞,倒笑话我不能补好似的。”说罢,便偷看一眼显元,又含笑道:“你若真心心疼我,便去给我热些饭菜来,我饿了。”显元听了这句话,如同得了圣旨一般,忙道:“我这便去热饭。”说着,一溜烟般向内室跑,找了半日,也不见厨房。汤锦随后赶来,道:“忙什么?好像你知道厨房在哪儿似的。”说着,便领显元走过七八个房间,穿过两个回廊,方来至厨房。显元入内细看,这个房间内柴米油盐、菜蔬果品等食用之物一应俱全,皆放置在各层石架上,房间最南侧有两扇大窗,夜晚月光透窗而入,厨房内即使不燃灯,也依稀看得见各个物件。当下汤锦燃了灯,将各处物品简略说明一番,便依旧回去缝补袍子。
显元在观中做饭烧菜原是家常事,如今刚好有了用处,遂除了将剩菜、剩饭热一番外,另做了两道菜及一些粟米饭。一切安排停当,便在客堂大石桌上将碗筷、饭菜摆好,请汤锦入座。汤锦此时刚好缝补完,站起身将袍子展开,含笑对显元道:“显元哥哥,看看这袍子补得可满意?”显元凑近身,借灯火一看,只见那素道袍竟如锦绣新袍一般,新布料的合理裁剪,配上新绣的八卦图及酷似刻丝绣技的蔓藤纹饰,真如脱胎换骨,凤出乌巢。显元看罢,不禁拍案叫绝道:“汤姑娘双手真真是巧夺天工!”汤锦闻言,心内喜欢,因说道:“这是本姑娘的一项绝技,换上任何一个姐妹来,也万万做不出来的。我因见你救了我姐姐,为表感谢之情,方破例为你补袍。不然,便是拿一万两银子求我补,我也不稀罕。”显元陪笑道:“有劳汤姑娘。汤姑娘女工真乃天下一绝,显元拜服。”说话时,便作揖不迭。汤锦玩笑道:“很好。如今经本姑娘这半日的熏陶,显元哥哥夸人的本领已是长了许多,听起来少了几分做作,再接再厉。”汤锦说笑了一回,显元将新补之衣穿好,二人吃毕饭,汤锦拿出一小盒棒疮药教显元敷上,各自归房歇息。
次日清晨,汤锦尚在熟睡,朦胧中忽闻得有人一迭声喊“救命”。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