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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回 遇马夫伤身有顾 逢妖姬初动凡心 遇马夫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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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胡雪见显元道袍破烂,便说了那些话来打趣,不想显元听了只觉心内感伤,重重叹了一口气。雪笑问道:“不过与你说一句玩话,有什么可叹气的?”显元立起身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意为教雪细看那袍,复又近火堆坐下,自嘲道:“胡姑娘虽说的是玩话,却也是事实。你是个世外的逍遥人,哪里知道这世上人度日的艰难?”雪笑道:“本姑娘洗耳恭听。”显元将剩余的干粮吃尽,拭了拭嘴角,一面双手烤着火,一面道:“我们道观原本只有一座独院,建在山里,观中弟子也只有三四人。后来,一位县令出资,又在旁边新建了七八间房,观中也便新增了一些弟子。那县令除每月供给观中二十两白银外,油、布匹也一概供给。还说别无所求,只教我们观多为他捉些妖。我们观主问他原由,他便说近些年县中库银时而丢失,曾发现是妖怪所盗,只是捉拿不住。我们观主原本答应的,便遣我与几位师侄去库房日夜更换守着。我们守了三个多月,竟连妖怪的影也不见,库银也再未失过。那县令见库银连日完好,便不愿再用我们去守,劝我们返观。我们累了那些时日,本想回观领些赏银,添置些衣物,谁知观主对我们说,县令因不再用我们捉妖,便断了每月银布等的供给。此后,我们那些弟子在观中,只能靠打柴及极少的香火钱艰难度日。”雪闻此言,笑道:“没有我们这些妖精在,你们竟无以为生。如此说来,倒要感谢我们才是啊。”又问:“是哪里的县令?”显元憨笑道:“是平原的贾县令。”
二人正说得热闹,突然飞来一根树枝,枝头尖如箭锋,穿过庙门,如流星一般直奔胡雪咽喉。显元闻得声音,大喊一声“小心”,反身跳起,从背后猛拔出宝剑。与此同时,雪也猛一翻身,躲过树枝,复跳起身来,从头上拔下簪子,那簪子瞬时化为一柄利剑。二人皆执剑在手,摆开架式。只闻得一个声音大笑道:“小小妖精,想逃出我的手心,真是痴人说梦!”话音落时,只见一个蒙面人从屋外走近。雪细看时,正是先前打伤他的和尚。雪剑指那和尚,喝道:“你这和尚竟阴魂不散了!”显元问:“这是谁?”雪道:“是一个草菅人命的魔僧,我先前便是被他打伤。”雪话音落时,那和尚便挥鞭来打,雪见屋内施展不开,便飞出庙外,和尚紧随其后。雪冲上云端,反身向下俯冲,和尚有恃无恐,正面自下向上来迎。二人兵器交锋,火星四溅,战得不可开交。战至十余合,雪暗施法术,轻念一句“草絮飞针”,瞬间只见天昏地暗,漫天飞草,那和尚不以为然,执剑猛冲过来。只见雪将手一摆,飞草化成无数支针奔和尚飞去。和尚躲闪不急,被刺伤十数处。雪正暗自欢喜,只闻得和尚大喝一声“魔道无疆,遁形成影”,瞬时化作一个人影,凭针如何飞,只是刺不到。雪见大势不妙,忙招来云朵踩在上面,奔东疾驰。那和尚在后紧追,看看追上,将鞭猛掷过去,雪躲闪不及,被鞭打在背上,皮开肉绽,鲜血迸流,雪只觉一阵巨痛,大叫一声,跌落下来。
显元立在树梢看得仔细,见雪跌下云来,念动咒语,踩在剑上,疾飞过去,双手将雪接住。和尚不依不饶,飞身而来,目露凶光,指显元道:“让开!少管闲事!”显元冷笑道:“你一个男人欺负人家姑娘,算什么英雄?”和尚冷笑道:“找死!”话音落时,掣鞭飞来。显元见势急,忙一手将雪扶上后背,一手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来战和尚。二人战三合,和尚看得仔细,一鞭打在显元手上,几乎将手骨打折,显元惨叫一声,扔下匕首。和尚复一鞭打来,显元忙御剑向东而逃。和尚于后紧追。看看已经赶上,显元将伤手伸入口中,狠力咬破,用带血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简易八卦图,口中大喝“道法无边,八卦封身”,顷刻间,只见天空现出一道八卦兵阵,将和尚困在其中。和尚在阵中与八个道士打得难解难分,一时走不出兵阵。显元回首见和尚暂时被困住,忙念一句“御剑风驰”,用尽全力施起法术,只见二人踏在剑上如狂风一般向东疾驰。
显元恐和尚追上,一路不敢停歇。至次日日暮时分,二人行至朝歌地界,显元只觉精疲力竭,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从剑上跌落下来。那剑失了法力,也便从空中坠下。雪此时略恢复些力气,见显元从剑上跌落,忙飞身接住,二人徐徐落在地上。雪将显元放在原处,将他那把宝剑寻来,依旧插在他后背剑鞘里。又将衣服撕下一小块,将背上伤口包扎毕,又撕下一块道袍,将显元手指包好。待一切妥当,雪四面望了一望,见此处皆是荒山枯树,远离人家,心内不禁暗想:“此处离荥山还有一段路,依我目今体力难以载他回洞疗伤,这便如何是好?”正在苦恼之际,恰巧见前方过来一个驾车老马夫,雪见车篷虽然简陋,倒还干净,且目今受困之人也讲究不得,因上前施礼对老马夫道:“老伯,我们想去邺城北的荥山,不知你老人家是否顺路?”老人见二人浑身是血,又见雪满面疲惫,且显元昏迷,心内猜疑,便上下仔细打量雪一番,缓缓说道:“你们怎么流了这些血?莫非是强盗不成?”雪上前几步,陪笑道:“你老人家说笑了。我是荥山猎户,这位是我的一位远房弟弟,因前几日一同从姑母家回来,路上遇到山匪,我弟弟会些武艺,便护着我逃了出来。此时他因劳累过度,昏厥过去,不久便会醒来。我们怎么会是强盗呢?你老人家只管放心。”老人见雪虽满身血渍斑斑,模样倒依旧透着清秀,且衣着不俗,谈吐文雅,不似草莽之流,心内便生了怜悯之意,因说道:“此处离荥山路途不近,我载着你二人便难以做别的营生,当下兵荒马乱的,也有危险,倘一时丢了性命倒不值……”雪细闻这话,意思是要赚些辛苦钱,雪何其聪明?遂不待老人说完,忙笑道:“老伯只管放心,你老人家愿意相助,我们已是感激不尽,岂有白白教你老人家辛苦受惊的理?如今身上银两已被山匪抢走,等到了荥山,我一定重重感谢你老人家。”老人见雪衣着锦缎,知她必是有些钱财之人,也便答应下来。当下老人与雪合力,将显元扶上车篷内,雪也随后入内。
雪坐在车篷内扶住显元,暗思:“倒别小瞧这年轻道士,真真是侠肝义胆,不愧为修行之人。”老人见二人已坐定,自己回身坐在车辕上,挥动马鞭,那马便抖擞精神,小跑着沿大路奔东行去。一路上,老人谈天说地,雪也便半真半假地答他。当日晚,马车行到一个村落,显元也便醒了。三人寻得一间简易客栈,因无钱支付食住之费,雪便将嵌在衣服袖口上的金线抽下来几十根,付给掌柜。掌柜笑着接到手中,对雪道:“这些金线可值二两白银,如今你三人吃住要三钱银子,我便找你一两七钱银子,姑娘以为如何?”雪本对钱财之事不甚了了,见掌柜如此说,便点头允诺。显元在旁闻得此言,气得跺脚,忙走上前来,夺过金线,对掌柜道:“我也是走惯了名山大川,见过世面的。你倒休诓骗我们,这些金线至少值三两银子,你只算二两,岂不是讹诈吗?”掌柜闻此言,也生气道:“我并没说偏要你们住这里,既不愿意这样算,你们可以去离此一百里的镇子,那里的房钱合理。”雪见二人争执不休,忙上前对显元道:“罢了,也教他赚些,横竖不过是一两银子而已。”显元瞪着眼睛,苦笑道:“胡姑娘,你可知这一两银子够我花几个月呢。”雪不理他,从他手里复拿回金线,回身递给掌柜,笑道:“便依掌柜那样算吧,那是我的钱,我作得主。”掌柜接了金线,瞪了显元一眼,一面将银钱找给雪,一面小声嘀咕道:“一个男人,倒不如一个姑娘大气。”显元耳朵灵,闻得此言,气得咬牙,指着掌柜说不出话来。显元走到雪身边,小声道:“那一两银子,有给他的,不如给我,我还能买些布匹做几件新衣裳,没的教他得了好处倒来气我。”雪接过银子放在袖内,轻声道:“你是救过我的,到了我家,我自然谢你,何必执着这一两银子?”显元忙道:“我救你是出于大义,并非为钱财俗物。”雪赔笑道:“好,好,你是个大义之人。”因见雪对银钱毫不在意,显元也只得作罢。当夜三人吃毕饭菜,各自归房歇息。
次日一大早,老马夫在门前将二人各自唤起,三人收拾停当,又带了些干粮,复又驾马东行。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跨过一条大河,几条小溪,又翻过几十座无名大山,足足行了数十日。一日申时前后,方来至荥山脚下。老马夫笑对雪道:“姑娘,到了,事先我们说好的……”雪忙笑道:“老伯只管放心,我这便去取银钱。”又玩笑道:“且将我这远房弟弟放在此处抵押,待我回来时再赎他便是。”说着,笑着奔山上跑去。老马夫见雪一路蹦蹦跳跳,不禁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姑娘,真有意思。”急得显元在背后大喊:“远房姐姐,你可快些回来!”
雪行至无人处,念动咒语,施法向集馨洞飞去。来至洞口边,将身子落地,一面向洞内行,一面大声喊道:“妹妹们,我回来了!”喊了半日,不见有人回应。遂入各个房间寻了一遍,依旧不见人影。雪来到自己房间,将榻下大箱子打开,随手拿了两锭大银,风风火火地便向外跑。施法来至山下,在隐蔽处落下,复沿小路下来,见到老马夫,向前深施一礼,笑道:“这些时日多亏有老伯在,我们方能回得来。这些是给你老人家的报酬,还请笑纳。”说话时,便将银子塞给老人。老人接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有些拿不下,低头细看,吓了一大跳,只见两锭四十两大银在阳光下熠熠放光。老人如被热水烫了一般,忙将银子复塞给雪,身子急向后退了一步,停了好一会儿,方手指银子对雪道:“姑娘,快快拿回去,吓死老朽了。”雪疑惑,眨着双眸,笑道:“莫非老伯以为这银子是假的不成?你老人家只管放心,这是真银子。”老人点了点头,道:“老朽知道这是真银子,只是太多了些,只怕我五年也花不完这些。你快快收了,给我几两碎银也便是了。”显元在旁劝老人道:“近日你老人家着实为我们吃了许多苦,既是我远房姐姐真心相赠,只管收下便是。”老人摆手道:“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只是你们不知这里面的厉害,若我携这些银两,半路遇到山匪,他们定然以为我家里有钱,说不准会逼我回家取,我那穷家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那些山匪见无财可劫,一怒之下,我全家性命难保。如今你少给我些,我或许还能受用几日。”雪闻此言,一时没了主意。显元也想了半日,叹道:“银两多了老伯不敢接,少了我们又于心不忍,这便如何是好?真真难为。”
“这有什么可难为的?”三人正在言语,只闻得一个娇美女子声音从密林中传出。显元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美人从林中走出,那美人身着广绣鸢尾紫缎裙,头插珍珠鱼纹紫檀钗,蚕眉如墨画,凤目若泪含,风姿绰约,举止妖媚。显元只觉得心跳耳鸣,脸热咽干,自知心有所动,忙欲将目光移开,只是舍不得。心内暗思:“不好,我动了凡心。”美人一路穿花度草行来,走至雪身边,将雪拦腰抱住,笑咪咪道:“好姐姐,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想死我了。”因见雪满身是伤,又忙问:“姐姐这伤是怎么一回事?要紧不要紧?”雪也抱着她,笑道:“不妨事的,回去我与你详说。”那美人将雪手中银子接过来,轻轻一用力,将两锭大银捏扁,因见老人头戴一顶破毡帽,便指着帽子,一面将扁银递给老人,一面笑道:“老伯只管拿着,将它藏在帽子里。说一句不怕你老人家恼的话,那帽子毕竟太破了些,山匪不屑一顾。如此一来,你老人家便可以瞒天过海,回家再将银子夹碎,分藏在各处,随用随取。彼时,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找到那些散银。岂不是能安安心心地受用一番?”老人闻言,一手接过银子,一手伸出大指,笑道:“姑娘不但神力,更是神算,老朽佩服。”那美人笑着挥手道:“老伯谬赞,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老人将银放在头上,用帽子盖住,谢过三人,告辞而去。
三人目送一番,反身向山上行去。雪笑道:“适才我将屋子寻了个遍,也不见个人影,这会儿是从哪里淘气过来?”那美人笑道:“自岫姐姐与练、鹭两位妹妹去查那件事,我与湘姐姐各自回本洞府看了一番,也没什么事,便又过来了。恰巧见翼、虹两位妹妹自姜府回来,我们便问雪姐姐你何处去了。她们说,你匆匆忙忙出去不知做什么。我们四个人在屋里等了一夜,不见回来,便商议着四处找找你。我因找不到你,怕与你走岔了路,便回来瞧瞧,不想你果真先回来了。”那美人一面行着,一面用手摸着雪身上的伤口,叹气道:“这些时日未见,竟伤的这样,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雪见显元在场,留了三分心,只说了一半真话,道:“我去外面玩了一阵,遇到一个魔僧,将我打伤,是这位显元道人救了我。”说话时,便停下脚步向身后看,那美人也便驻足回首。显元本是一路尾随二人,见她二人说得热闹,不便插话,便一路低头只管向前走。一面走一面自责,暗思:“我是一个道士,怎么可以不顾清规戒律,对女妖动心呢?”正想着,只觉得撞在什么物件上,软绵绵的,抬头看时,竟是撞在那美人手臂上。原来雪与那美人刚刚驻足回首,显元因跟得紧,便愣愣地撞将上来。显元见撞到了那美人,忙弯着腰连连作揖,口内只说:“多有得罪,实是无心的。”那美人见他
卑躬屈膝之态,倒笑起来,因说道:“你这个人,倒是满面和气的,一点也不像是个道士。”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问道:“是你救的我姐姐?”显元直起身,仰看着她,陪笑道:“说来惭愧,我也打不过那和尚,倒教你姐姐吃了不好苦。”美人见显元目光闪烁,不曾想到他是对自己动心,只道是说谎心虚,因眯起眼睛,故作一本正经,问道:“你与我姐姐素昧平生,你凭什么救她?说!你有何企图?”显元一闻,又是这样的话,连连指天对地,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天地良心,我显元若有一丝坏意,不得善终!”美人见显元如此,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对雪道:“这个道士哥哥好生可爱,我与他说那几句玩话,他就吓得那样。”雪笑道:“你就只管这样淘气。他是个老实人,你何苦打趣他呢?”
显元见那美人笑得如春花映日,无限风情,那心便跳得越发厉害,一面看着美人,一面捂着心口,暗思道:“从此,我显元的心只怕是坠入孽海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