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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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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选在一个白杨外出工作的日子到火车站买票,时间在后天,很急。一想到自己居然渴望逃离这个地方,她就感到不可思议。
她从长长的站台上走过,回忆起自己初次踏上这里的心情。兴奋,忐忑,怀揣渺小的野心,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
那么现在呢?她找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杨看上去并不打算为那个雨后的傍晚做出任何解释,实际上,林可也宁愿当做没发生过。她想他也许知道。
他们仍旧像从前一样,不会更远,但也没有更近。
当天的晚饭后林可提出想要坐船。流魂街她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是那条流淌过村子西边的河流,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琴水。
……就当是……对这次旅行最后的纪念吧。
他同意了。她有时候会觉得他知道她所有的念头,知晓全部事实的真相。而她自己则一无所知。
可是他不说,她也不说。
无所谓的。就把这半个月的种种算作偏离轨迹的小小一段,再怎么曲折漂亮,也无法影响整幅线稿的走向。
她迟早要回到本来的道路上去。
什么也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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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出游那日天气很好。
临走之前,林可就下定决心今天什么也不想,就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白杨拉着她走过铺满鹅卵石的河滩,荒草凄凄的石桥,连片阡陌都暴露在阳光下,脚边不时闪现出从未见过的奇异昆虫。
那条船真的不大。木头船身,两端尖尖,船头船尾都密封起来,中间用木板和凳子隔成三部分。林可尽量靠前坐,低头见脚边还残留着晒得焦黑的小鱼小虾。白杨站在船尾操桨,小船离岸时轻晃了晃,他依旧立得四平八稳。
两岸河滩上杂草疯长,水中有青碧的藻类和灵活穿梭的游鱼。头顶掠过一片又一片浓荫。林可抬起头,从指缝间仰望枝叶空隙漏下来的碎光,一闪一闪的,宛如金色的星星。
泛舟经过一片池塘。莲叶田田覆盖了大半水面,荷花正当时节,一朵朵拔节而立,素白晶莹。纤柔的花瓣携着露水,仿佛含着晨曦遗落的泪。她探身想摘,继而又迟疑,白杨干脆弯腰折下一支递给她。
“这里摘花不罚钱的。”
林可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落回眼前的花上,伸出手握住毛绒绒的花茎。
接过这朵花,就像接过整个乡村的盛夏。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荷花的美丽只属于抚育她的朝露溪流,一旦离开,便会在须臾之间迅速凋零。
像谁呢?她没再去想。
林可悠然自得地坐在船头剥莲蓬吃。问船工要不要,他摇头。于是她乐得把那些新鲜嫩白的莲子全部独占。
日照越来越毒。他们找了个阴凉地方停靠,上岸开始吃隔天准备好的食物。晴空湛蓝,一丝风也无。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花落无音,流水吟唱着竖琴一般优雅的歌谣。林可贪凉把双脚浸入河水里,有胆大的鱼儿试探着接近,好奇地用嘴触碰她的脚背,微微的痒。
整个下午的时间白杨都靠在石头上钓鱼,无比专注地盯着水面,旁若无人,背影纹丝不动。林可没他那么好耐性,话也不许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
岸边偶有鸭子出没。雪白的尾羽摇摇摆摆,后面跟着一群毛绒绒的小球,是新生的幼仔。林可尾随它们追了好远,直到鸭妈妈嗓音粗哑地不住抗议,才讪讪缩回了手。回头就对上白杨因为她惊跑了鱼而投来的不满视线。
她干脆挽起裤脚跳进水中,水花哗啦哗啦飞溅,鱼儿四散无踪。林可颇为挑衅地斜睨他。
“幼稚。”“那又怎样。”
他转回头去不再理她。
然而在她不屈不挠地多方捣乱之下,白杨自认不错的忍耐力也终于告罄,于是情况自然而然演变成相互胡乱泼水的混战。时光仿佛倒流,他们都还没来得及长大。
由于中午胃口极好地把储备粮一扫而光,晚餐就只有烤鱼了,调料就是她从篮子底摸出的半包白盐。伴着松风和篝火吃起来味道居然还不错。饭后他们借着火光把船拴在岸边,逆着流水的方向往上游漫步。
草丛中渐渐升起点点萤火,明亮的黄色光芒飘飘摇摇,聚聚散散。远远望去极似一片金色的雾。
林可看得痴迷,要不是白杨眼疾手快,她差点一脚踩进水里去。尔后为了防止此类惨剧再度发生,白杨也就一直没有放手。他的掌心很干燥,就像是父亲或者哥哥的手,林可想起儿时他们也是这样牵着她,往来于那条通往医院的河滨公路上。
城市里也有河,只是和这儿的不太一样。
林可边走边欣赏水面上夜空的倒像,一片光影缭乱。不知是否错觉,她却发现有两颗极亮的星星离得很近,似在遥遥相望。于是莫名想起今天正是七夕。
七夕。
一直等到坐回船上,小船静静漂流而下,她的心思仍然止不住地在这个字眼上转悠。白杨也坐在船尾,木浆躺在脚边,任由溪流将他们带回来时的河口。
乡村的夜很静很静。灿烂的星河横贯天际,流向水天交接的远方。如云如雾,繁密如织。水流舒缓,湛湛星光坠落。天上一条河,地上一条河。
林可悄悄侧眸,就看见白杨遥望夜空的碧色眼睛。明亮而幽深,好像两弯千寻湖水,漫天星辰一丝不落地盛在里面。
这样的星空他一定看过很多次了,可她还是能从他脸上读出与自己一样的惊叹。林可犹豫了片刻,最终舍不得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她阖眼屏息,放任思绪如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不禁想象,这一叶扁舟是漂浮在辽远时空中静静流淌的星河,此外皆是茫茫虚无。唯有耳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一只小船便是整个世界。
在这样晚上,她忽然觉得近来日日纠结的烦恼是何其微不足道。她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这一秒钟,在亘古永恒的星幕下,在轻舟流水的画意里,心境澄明的那个人,是自己。这就足够了。
今夕,是清浅河汉边,神话中人踏着喜鹊的翅膀相会的日子,一年等一回。
她经历了十五个平淡如水的七夕,然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满是星光的夜里,和身边这个谈不上熟识却也不陌生的男孩一同仰望苍穹。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终其一生,也不会再有第二回了吧。
只此一瞬,便抵得过地老天荒。
周围的情景那么像是梦境,可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切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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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依旧是白杨在前林可在后。她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草虫飞过,扇动翅膀画出模糊的圆轮。
四下的田野里热闹非常,蛙声和各种昆虫的鸣叫高低起伏。而除却这些小小生物,广阔的旷野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默默行走而已。
经过沟渠或土坡,他都会回身扶她一把,发梢在手电的光照下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林可一路上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咳了一声,开口道:“…..我要走了,就在明天。”嗓音不大,在如此近的距离却听得异常清晰。
他步履依然。“嗯。”
随即又陷入沉默。林可本来也没指望他有过多的回答,只是想告诉他知道罢了。可白杨停了一会儿又问:“几点的火车?”
“下午两点吧,大概。”
“那明天早晨,再带你去一个地方。”说话间又到了阡陌交汇的凸起处,白杨照例别过脸来,林可搭着他的手迈过土坡,手中的电筒颤了颤,他眉目间的神色便没能看清。
“好。”她莞尔微笑。
这里是她的永无乡。
那么,就在离开之前,再作最后一次探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