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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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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透过窗帘的光线渐渐驱散了睡意。林可睡眼迷蒙间意识到,似乎自从来到这里,那些困扰着她的梦境就消失了,如同出现一样令人措手不及。放在从前她一定会高兴。
或许它们的使命仅仅是把她引领到这里来吧。
她知道白杨一向起得很早,所以瞧见他正端坐在桌前吃早饭也没有惊讶。林可拖着行李走进客厅。白杨抬眸扫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说:“那儿离家有点远,反正还得回来,到时候再拿吧。不会耽误的。”
她想想觉得有理,穿过房间把箱子搁置在门口。
跟随白杨爬上一座山丘的时候,林可还是猜不到究竟要去什么地方。这片丘陵从老屋窗前也能望见,夏日一片绿油油的,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是要在临走前特地带自己来,应该是不同寻常的,她不禁有些疑惑了。
“这里有什么可看的吗?”林可微喘着气。乱石堆砌的台阶弯弯扭扭,高低不平,才爬了几步就感到颇为吃力。
白杨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语气十分轻松:“待会儿你就会收回这番话了。”
她也不晓得这“待会儿”有多久,中途歇了两次,还差点儿绊了一跤,总算听见那声期待已久的“到了。”林可站在山顶,满怀成就感环视四周,触目所及仍是高高低低的峰峦,和脚下这座没什么两样。难道大清早起来特地带她来爬山吗?
被耍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点燃,一边的白杨笑着提醒道:“往下看。”
风从底下的山谷吹上来,青草翻滚成波浪。林可张大眼睛。那一片片白浪盛开,在青翠欲滴的草原映衬下仿若天边的流云。
是野百合。花开遍野。
她无端联想起家中窗台上的那一瓶,这些天来竟不曾枯萎。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她脱口而出:“你最近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每天。”他说着在石阶上坐下来,随手摘下一棵狗尾草,拿在手里揉搓,样子很是闲散。
她也只好挨着坐下。
开在山野的百合花,褪去几分高雅,却多了蓬勃坚韧的生命力。熹微晨光温情脉脉地抚摸纤细的花朵,清纯而洁白。这是一种永不消逝而又永远无法触及的、犹如幻境般的美丽。
“……你说过,季桃她……很喜欢百合花,是么?”微熏的晨风吹拂,像是怕惊碎了美景,她说话都不禁小心翼翼。
他却突兀地说:“抱歉。”在林可惊讶的注视下无奈地笑了笑,“那是骗你的。”
“为什么?”
“为了留住你。”似乎怕她误解,他又立刻补充道,“为了让你相信我相信你。”
林可这才记起百合其实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可是自从手术以后,她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占去了全部心思,想来是有些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你。”他看着她,叹息般地低声说,“林可,我知道你。因为就是我,在季桃器官捐赠书的家属栏签的字,我有权知道我姐姐的心脏会被移植给谁。”
隐约猜到的事情被对方亲口承认,林可的身子还是不可控制地僵在那里。她想自己脸上也一定是如假包换的震惊表情。眼前如诗如画的景色也不能削减半分内心剧烈的颤抖。
谎言到了最后,真正重要的不是说谎本身,而是究竟怀着何种恶意隐瞒至今。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愤怒或者厌恶,然而只是徒劳。他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幼时他有着很丰富的表情,她猜测他是何时学会把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这想法没来由地令人难受。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找上门来,捐赠者的个人信息应该是禁止透露的。”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想知道关于季桃的事,而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她明白了。
这十日,实际上是一场漫长的博弈。他们都想用自己手中的筹码,来换取对方最大程度的信任,以解答暗藏于心的疑问。而谁是渔夫谁是鱼,不得而知。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释然了。
“那么,用我的秘密来换你的秘密,怎么样。”
白杨直视女孩漂亮的黑眼睛,脑海中翻转过万千思绪,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他点头。
“我梦到过你。”林可轻轻嗤笑,好像连自己也不相信似的,“更确切的说,移植手术以后只要我做梦,就会见到你小时候的脸。”
而此刻,这张已经退去青稚的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与她方才如出一辙。
“西瓜,屋顶,琴水,蛋包饭……还有,红色的伞。”她如数家珍,嘴角似笑非笑。
如果白杨还能开口说话的话,他一定会傻傻反问“你怎么会知道”,因此他很庆幸自己一句话也没说。
林可下意识地抚摸着脚踝,话语连贯而清晰,像是早就排演了无数次:
“我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从小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籍。关于心脏移植之后记忆重现的先例,国内国外还是有不少的。”她见他的神情缓和下来,于是也笑了笑,“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一般都是很特殊的情况,比如未完成的执念,被杀害前的恐惧之类的,但一定是最为深刻的记忆。”
深刻到不仅大脑,连心脏和血脉都无法抹去当时的波动。
“而季桃活着的时候最为深刻的记忆,就是你。”当她盯着他的双眼说完这番话,感觉胸前堵着的一口气也随之倾吐殆尽,如坠云端的轻浮感。
她曾不止一次地揣测过他们两人的关系,兄弟,或者青梅竹马。现在看来两者都是。
“怎么可能。”白杨完全不信。然而林可不理他,“总之我说完了,现在换你。不许耍赖。”可她的语气里完全没有玩笑的意味:
“告诉我,季桃她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就……”
这个问题换了别人,白杨一定会觉得是冒犯,但是她不会。“我带你来,本来就想告诉你的。但你先不打自招了。”他也开着不像玩笑的玩笑,尽管知道两个人都没有心情笑出来。
“是我的错。”白杨的眉心又皱起来,声调因为陷入回忆而变得缓慢,林可又感觉到每每听他讲述往事时的那种氛围,死水般平静。
“那天我在她学校门口等她,通知她奶奶病危的消息。傍晚下着暴雨。我让她跟我回去,可她说她马上有一场很重要的考试。当天晚上我一个人离开。奶奶几天后转危为安,我一直守在医院里,也是因为赌气,连电话也没给她打。就在我要去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同一天,她学校派人来了家里,说阿桃她……急性脑炎,未能及时就医……猝死。”
他的嗓音很压抑,中间有好多次断断续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林可垂下眼睫。他手中的野草不知何时已经被揉作一团,流出青色的汁液。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把它拿了出来。
“我根本不相信,跑到学校去问。他们给的解释是那一晚她淋了一整夜的雨,回宿舍就有些发烧。之后又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连夜复习。为了一场全国的作文选拔竞赛。成为作家一直是她的梦想……
“反正学校把自己推了个干干净净。不过我那时已经无所谓了。就算这不是全部的事实又怎样,结果不会变的。重要的是季桃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杨没有想到,早已了然于心的事情亲口讲述出来竟然会那么艰难,每说一个字心头的苦涩就增加一分。
他其实知道就算不是如此,季桃也不会回来的。她很小的时候就想要离开这里了,为了她的梦想,也因为乡村的生活确实单调无味,乏善可陈。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叫她季桃而不是阿桃。然而她被离家的喜悦填满的心根本无暇注意。
阿桃放假回来老是不厌其烦地和他说城里的学校有多好,时髦的同学,厉害的老师,她每回提起他都满脸崇拜,完全不顾他在旁边一心对付西瓜,以示不屑。
他常想自己那时要是认真听她讲该多好。他总是嘲笑她“烂桃子”,恶作剧弄脏她最喜欢的连衣裙,和她争抢食物瓜分奶奶的关心。她是带着至亲之人的不理解和怪罪死去的,在生命的尽头该是多么孤单多么害怕。
他真的应该对她再好一些的。可是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捐赠者或者亲属可以选择被捐赠人。我选择了你。不光是因为你们在同一所学校。”
林可有些茫然。也许她们曾经在某一个时刻,在走廊,在操场,在图书馆擦肩而过,侧目间就遗忘,全然不会想到她们有一天会以这样戏剧化的方式相识。
“我之前就见过你,在市中心医院。你们一家在散步。”他接着说。
脑海里浮现出那树影间匆忙的一瞥。黑发齐肩的女孩言笑晏晏,挽着哥哥的手臂,没有流露一丝一毫久病缠身的样子。像野百合一样单纯而坚强。他就是那个时候下的决心。
“奶奶是不久前去世的。我始终没有把季桃的事情告诉她。季桃的后事全是学校处理的,我没有插手。他们把她埋在空座市郊,那里还有他们学校最知名的教授。她会喜欢那儿。”
他去过那个墓园。干净,清雅,与乡下的乱葬岗完全不同。他宁愿她留在那里。
他自以为这样对她最好。
“不,你错了。”林可拍拍尘土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光线明丽,从她垂落的发丝间穿过,闪耀着洒在他的肩头,“阿桃她怎么会不喜欢这里呢?”
她转过脸远望群山,晴朗的天空勾勒出她的侧影,唇边浅浅的弧度。
“我想我知道那些梦是怎么来的了。”她随手拢住被风吹乱的碎发,声线也如发丝一般飘飘荡荡。
“那是她反复回忆着的,童年的往昔。她最珍视的记忆,她生命中最为美好的时光。
“……阿桃她其实……深爱着这里。”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因为对方木然坐在那里。出神,或者说失神地望着眼前美丽到不真实的花田。半晌,他干涩地开口:“她不会回来了。”说话间他抬起头,林可第一次从那双清澈的瞳仁里看到难以遏制的情绪洪流,“她永远不可能回来了。你知道吗,永远!!”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伸出手去,就像是体内的另一个灵魂终于冲破了桎梏,与四肢百骸融为一体。
他的脸颊贴在她心口。女孩细瘦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抚颜色纯净的雪发。他听到耳畔沉沉的低喃,飘忽得不像是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听到了么,她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清晰的,温柔的,暖热的。
节奏,频率,震动。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衣料很轻易地传达到鼓膜,然后深入到意识里。一波又一波。熟悉得令人想流泪。
因为重返归属而欢愉,因为重见至亲而颤抖。
她想告诉他,其实她从不曾远离。
是生命在歌唱。
盛夏七月,阳光溢满整个山谷,继而漫延开去,越过更加遥远的大地,跳着轻快的舞。
他们就这样并排而坐,中间隔着一人宽的空位。云影徘徊间,仿佛有另一个少女就坐在那里,深色的长发,笑出两个浅浅酒窝。
野百合花香馥郁。他们眼睛里映出的,是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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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在田垅上道别。身边是在微风中翻滚着直至天际的麦浪。
夏季稻谷已经成熟,视线所及尽是一片金黄灿烂。阡陌纵横都是昨夜曾经走过的,白日的光景竟然是如此美丽的模样。
林可从白杨手中接过行李箱。怀里抱着新摘下来的百合花,和来时一样。
她想了想笑着问:“家里的那些百合,是为了维持假象吗?”
暖风吹拂,白杨替她理了理颊边的乱发,回答依旧精简:“不,那是给你的。作为感谢。”眼神瞬间就柔软下去。
……林可,你,是我和阿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
她还是笑,云淡风轻。她总有办法让悲伤的事情变得不那么难过。他喜欢看见她笑。
“说什么话。我才要说谢谢的。你知道吗……”她状似神秘地眨眨眼睛,“季桃,她不仅给了我一个心脏,我更加感激的,是阿桃她……送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比梦想中来的更美丽。而琴水乡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就好像我的童年,那孤单的,冷寂的,灰色调的童年,也逐渐被这里的山花烂漫,清歌流水所覆盖,有了生命,有了色彩。
比最美的想象都要好了太多的结局。
头顶有飞鸟成群掠过,阳光普照,在田野上留下一串飞速消失的影子。
“那么,再见了。”
“再见。”
“……”
“……”
“别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我有空还会再回来的啦。”鬓发又被吹乱,他再一次伸手替她拢好。
“嗯。我也是。”
步履轻盈,林可不紧不慢地走上田间小路。天气很好,心情也很好。她知道他会在背后目送她直至消失,不禁轻声哼起了小调。
正午的稻田很安静。可她犹记得昨夜这里是怎样的热闹。
她想自己也早已爱上这个地方。
童年的回忆也许是假,但这十天的日日夜夜,却是真实的。这片美丽的土地也遍踏过自己的足迹,留下过独属于她的感动心情。
林可从来不曾如此感激自己还活着。
生命如夏花灿烂,心中沉甸甸的装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从未有过的珍重。
……再见,琴水乡……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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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个人的故事,无关爱情,只为记忆难以磨灭。
前尘往事,并非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而是割舍不断的强烈羁绊。在我们生命中余下的漫漫光阴,风雨相随,不离不弃。
谁,都不会再孤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