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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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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雨淅淅沥沥,在檐间汇成一股股细小的溪流,顺着瓦砾汩汩淌落。
林可靠在窗边,玻璃雾蒙蒙的,窗外的世界像是一张巨幅画卷,被连绵大雨渐渐浸没。水汽弥漫,透过灰泥砖墙,一点点渗进室内来,给满屋寂静晕开一层湿意。
白杨从房间里出来,路过客厅,还是穿着那身灰色上衣和黑色长裤。厅里没有开灯,昏暗得有如夜幕降临。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按下开关,他才注意到林可正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老旧的白炽灯闪烁几下。每次黑下去,都能看到她猫一般的眼睛,在晦暗的背景里晶亮晶亮的。
林可眨了眨眼适应稳定下来的光线,见到白杨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有点奇怪:“下雨了哎,今天没工作的吧。”话音混着窗外的雨声,沾了些许湿润的味道。
“去看看春和姐,昨天说好了。”春和小姐也是流魂街小学的老师,今年刚休了产假。
白杨走到门厅穿鞋。林可也起身走过来,没穿鞋子,踩在地板上有些凉。她从门边鞋柜里取出一把雨伞。“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喏,拿去。”
没有回音。
他的目光胶着在她手中的伞,继而挪回她的脸上,竟是怔怔地没有接过。林可握着雨伞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很普通的雨具。浅红伞面,伞骨处微微发白,想必褪色之前应该是鲜艳的朱红色。木质伞柄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刻痕,孩子气的手笔,笔画已磨得光滑。
——桃。
……该死……
林可咬住了下唇。柜子里明明还有一把伞,乌黑,崭新。两把伞并排放着,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拿了这一把?
“呃……”这个时候必须说些什么,林可方一开口,手上就是一轻,她赶忙松手,那把旧伞冷不防地掉在地上,甚至能听见伞头和伞尾分别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被无数倍放大。
两个人又僵住。压抑的沉默。
最终还是白杨俯身拾起地上的伞,转身,开门,关门。雨丝倒灌进来又消失。“啪嗒”一声,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的动作并不快,然而林可却从中看出了仓皇的意味。她深吸一口气,心跳恢复了节奏,浑身的肌肉也逐渐松弛。她抬手关了吊灯,缓步踱进室内,将身子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黑暗猝不及防地压下来,她蜷缩起来,静静合上双眼。
清稚的童音,像是从梦的最深处飘来,丝丝缕缕,清晰而又遥远。
「好漂亮啊。奶奶,真的是给阿桃的吗?」
「当然啦,喜不喜欢?」
「嗯嗯,那我要刻上自己的名字,这样杨杨就不会跟我抢啦!」
「嘁,谁稀罕。只有女孩子才用颜色这么难看的伞。」
「喂......」
「阿桃乖,奶奶教你写名字好不好?」
「好,奶奶最好啦!」
「......哼,烂!桃!子!」
……
林可举起手背覆上双眼,半梦半醒间,渐渐成形的影像,挥之不去。
路灯幽幽的光束投下一寸不大的圆。空座市区常见的小巷,漆□□仄。细密雨丝仿佛只下在灯光围成的那方小小空间里。
瘦小的少年静立其中,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连衫帽的缝隙漏出几抹浅色发丝。周遭大雾氤氲。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视野骤亮,她分明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满面水痕,碧瞳锋芒如刀。
这一瞬间的惊骇,牢牢刻印进起伏的心跳里,莫需遗忘。
他打着一把浅红色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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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雨初晴的天空,尤为清朗。
林可在屋子里闲不住,雨势刚刚渐小,就穿着拖鞋跑到院子里溜达。满园草木葱茏,湿漉漉的水汽未干。她随手拔了几根枯草,拿在手里把玩着。
由于地处偏僻,从篱笆望出去能看见大片的田野。大雨过后,落日衔山。广袤的地平线上,颜色灿烂的云朵缓缓流动着,似火焰安静燃烧。
林可忘了去数自己在流魂街度过的光阴。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好像和别处不大一样。只是昨日,思琪的短信里偶然提及临近七夕,她才发觉离家已一周有余。
她走到屋外的回廊,在木地板上坐下。这儿的视野非常好。手中枯草不知何时被编成一只小鸟的模样,脖颈纤细,翅膀修长。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早就站在门边的人说:“今天下雨以后,连夕阳都比平时亮。不过来看看吗?”
白杨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他半边肩膀还有些湿,想是在雨最大的时刻出门去的。
“喜欢落日?”
“以前没注意过。”林可出神凝望着那轮黯淡的光球,现在更像是烙在天边的一枚红印,“很漂亮,不是吗?有点羡慕你哎,从小能看着这样的景象长大。”
“是么。”他也极目远眺,“看久了也不觉得。”
“知道从我家窗口望出去有什么?”她撇了撇嘴,“光秃秃的围墙,马路,居民楼。天天看着,连邻居家几天晾一次衣服都知道。换了哥哥,要他在家老老实实呆上半天,除非把他绑起来。”想到自家狐朋狗友一大群的老哥,林可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有哥哥?”这是她第一次谈起自己的家人,往常都是她问他答,他都要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孤儿了。
“说起来,你们两个有时候还真像哎。”
他歪头挑了挑眉,无声地表达疑惑。
林可支着下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感觉你们都有一点……怎么说呢……过度保护?”
这个评价倒是稀奇,他抬起一边的眉梢:“比如?”
“……嗯……我七岁那会儿,身体不好成天闷在家里。有回哥哥说漏了嘴,说他们春游要去游乐园玩。你也能猜到,因为我的缘故,家里从来没有带我们去过游乐园……”她用鞋尖碰了碰脚边的花,叶子颤动,滴下几滴宿雨,“那天他回来也没多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玩的很开心。所以我背着爸妈缠着他给我讲,然后……又缠着他偷偷带我去。”
她叙述得绘声绘色,就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每一句话都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尽管他也不清楚到底该想些什么。
“是你的话,你会不会答应的?”她问。
“我不是他。”白杨迎着她的目光,又恢复了一贯认真的神色,“但你是他妹妹,有开心的事情,他一定愿意和你分享。”
她迟疑了一下,转回头翻了一个白眼:“谁知道。反正我们两个小孩,摸了一整天也没找到游乐园在哪儿。……干嘛这副表情,我可是付出代价了的。回来就发了两天烧,后来不知怎么转成阑尾炎,动了手术不说,又得在医院多呆一个星期。”
她垂着脑袋,手指把玩着枯草编成的小玩意,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本来我都不大记得了,可是哥哥后来跟我说,其实他那个时候最恨的,不是害我大病一场,而是……在我做手术的那一天,他没有陪在我身边。” 夕阳最后的微光消失在重峦之后,“他说他害怕,不敢来。我知道他一直怪自己是个胆小鬼,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没觉得是他的错,一次也没有……”
“你真的……没有怪过你哥?”他压低了语调,仿佛也感染了她的情绪。
她摇头,眼神一如初见时的真诚:“就算怪,也是怪他为什么老是逞强。妈妈死了,他为了我天天打架,成了学校里有名的不良少年。受了多重的伤也憋着不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哥哥是很温柔的人……有时候我倒宁愿他永远是个胆小鬼……”
她垂下眼帘。
是的,哥哥越是这样,她就越讨厌自己,拖累哥哥,拖累整个家。所以才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去做一些男孩子才做的事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病人,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担心。
“很任性吧。”她笑说。
“怎么会。”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如果你也算任性的话,那么我……”我就是不可饶恕了。白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想说什么?”她收敛起笑意,变得很严肃。
他犹豫了,可喉间却不受控制一般,颤抖着发出了声音:“……季桃……”窒息感似琴水的细流,层层叠叠地漫上来,在胸口冻结成冰,他听见草丛里夏虫的第一声鸣叫,“……阿桃离开的时候……我也不在……我不知道……”
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刹那间陷落。
阳春三月的清晨,他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双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也没有听到。此后的无数个白昼和夜晚,他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是在一个陌生而冷漠的城市里,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没有一个人陪在身旁。
他宁愿记住她第一次乘火车离开的样子。月台栏杆上系满了红色丝线,一如她哭红的双眼。他本来想说“放心吧”,却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漫山遍野紫色的洋苏草,预示着节气即将迈入最为炎热的盛夏。
可是,当这个和她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少女坐在身边,淡淡讲出记忆中深埋的往事。那些懊悔,愤怒,自责,悲伤,全部动荡着汹涌而出,竟是再也压抑不住。
忽然有一个温暖的事物落进他手心里。是那枚草编的小鸟,被她一直握着,沾染了温度。
圆月西沉。女孩白皙的脸浸着朦胧月华,呈现出无比熟悉的轮廓。望过来的眼睛浓黑如夜,也落进两弯小小的月亮,澄澈若秋水。
他忽然间很想拥抱她。
晚风徐徐,月光明亮,碎石小径上荒草黑色的剪影也不住婆娑摇曳。林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影子,额头被他瘦削的肩胛硌得生疼。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动,和耳畔的低语怪异地重叠在一起,凝结在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对不起。”
意识里潜藏的三个字,吐露的瞬间,连他自己也快要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说给谁听,又是为了什么,才说出来。
右手在心口,攥握成拳。
……你没有立场去原谅……
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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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窗帘掩得密不透风,屋里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便是手机闪烁不定的荧光屏。
「思琪,帮我查查有没有最近的火车,我要回去。」
一字一字敲打出来,毫不犹豫地发送,然后关机。
林可仰面躺倒在温暖的被褥间。尝试了许多次,然而思绪如脱缰的马一般恣意驰骋,她终于放弃了努力。
她想起这几天听到的有关季桃的一切。他和她说起她喜欢的电影,擅长的科目,小时候的糗事,只是除了,阿桃的死。他们不约而同避开了这个话题,就像在谈论一个远行在外的姐姐。
白杨一直很平静。她现在才意识到,平静,是悲伤要来得更深的东西。
我是骗子。
早就发觉了,不是吗?慈祥的邻居,友好的店主,温柔的老师,还有白杨不动声色的坦诚与纵容。他们都对她很好,只是这所有的善意与关怀,所有的微笑和注视,本都不属于她,不属于叫做林可的女孩。
就连她倍加珍视的十日光阴,也仅仅是偷取的吉光片羽罢了。
忘记了初衷。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自欺欺人,放任自流地在他人的回忆里越陷越深。原来,她早已不是自己。
无论以什么理由一再拖延归期,事到如今,都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了吧。
是时候,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了。
……对不起……
她记得当时的心跳。大力的,清脆的,鲜活温热不像是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