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茱茉茱莉

4、浮生

　　金黄的煎蛋在锅里嗞嗞作响，林可关了火，用铲子小心乘出来，放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然后盖上了饭盒。

　　自从前天晚饭小露一手之后，她坚持包揽了厨房的全部活计。与给人印象不同，林可其实是很会做菜的，在学校宿舍开小灶的时候，都可以吸引住临近不少姑娘来蹭吃蹭喝。

　　幼年辍学在家，闲来无事就跟在妈妈身边打打下手。再后来母亲不在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女性便自然而然接管了柴米油盐。

　　林可提着便当在玄关换鞋。熄掉灯光的老屋空空荡荡。

　　走在同样空阔的街道上，正午烈日的炙烤下，道旁葱茏草木反而显得愈发鲜亮了。林可方向感不错，那条通往码头的路，走过几回就熟记在心了。

　　老远就听见叮叮咣咣的响动，等到更近了就能分辨出木头的摩擦声，铁皮的碰撞声，以及嘈杂吆喝的人声。码头是镇上最为繁忙的场所。在城市早已荒废的水运在这里却是物资的主要集散方式。所以得知白杨每天出门是去码头工作之后，林可挺想跟去看看，送便当自然是个不错的理由。

　　第一次摸到那里，白杨被一群年龄相仿嬉皮笑脸的小男孩推推搡搡，林可抱着饭盒杵在一旁颇有些尴尬。后来混的熟了，她自个儿在堆叠错落的木头箱子和集装箱之间转来转去，满眼新奇地看着工人们把她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从大大小小的船只上搬运下来。有时还有整船银色的鱼，在网子里活蹦乱跳的，撒在地上像是一滩波光闪动的河水。

　　今天正好是饭点，白杨照例在河边最大的柳树底下等她，靠在高高堆起的箱子旁边，一手揉着本来就有些凌乱的雪发，一条汗巾搭在另一条手臂上。

　　“蛋包饭。”林可把便当放在手边半人高的木箱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很是悠闲地晃着双脚。

　　“唔……怎么不是凉面。”淡淡抱怨，白杨在稍矮一些的箱子上坐下，打开饭盒盖子。

　　林可拍了他一下：“有的吃不错了。要不是我，你还不得跟他们一起啃面饼？”

　　“嗯。谢谢。”他夹起金灿灿的煎蛋，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却相当正经，仿佛与方才抱怨的不是一个人。浅色发梢的反光在林可眼角晃了晃。她忽然间觉得，自己一定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给他送饭的人。

　　“……你是在吐槽我吧。”

　　柳荫下的风，温暖而又缠绕着丝丝凉意。河畔浅滩上青草蔓延，有时一声轻响，跃起一只幼蛙，又落入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休息，摇着扇子谈天，不时传来笑音朗朗。林可侧耳静听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这里这么多人，干一天，能挣多少？”

　　他想了想答道：“我的话，从前做一个假期，算是抵奶奶的医药费。现在是来帮忙的。”

　　“义务劳动？”

　　“差不多。”白杨沉默半晌，又补充道，“毕竟还是不想欠人家人情。”

　　林可点头算是懂了。“那……就只在这儿打过工？”她一眨不眨盯住杨柳碧绿的倒影，似漫不经心地问。

　　对方马上回答：“也在邮局帮忙送信。”

　　“上次去过的那个？”她很自然地接语，同时感觉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嗯。镇里就这么一家邮局。”他答话依旧很快。

　　午饭已经吃完了，饭盒空空地搁在一边。林可伸手把碗筷收拾起来，拿掉上面的草叶，包回袋子里。河水粼粼反射着阳光，于是她问：“这条河叫琴水吧，能通到市里去吗？我们市里也有条河的。”

　　白杨没有回答，转而说：“过两天带你去河上吧，邻居家有条小船。”

　　女孩闻言侧过头来，他没有错过她满眼的惊讶，不是惊喜。

　　“怎么，不会游泳？”

　　“当然不是。只是河上的话，不应该都是货船吗？”她指了指港口满满的各色船只。

　　“那条是支流，水浅，货轮过不去。”

　　“那好，什么时候你闲了，就告诉我一声。”她从箱子上跳下来，掸了掸衣服，“我就先回去了。”说罢提着袋子，沿河边树阴一路跑上了山岗，自始至终都没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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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可手拿喷壶站在窗前，小心地给那瓶百合花浇水。

　　与柔弱的外表不同，野百合的生命很顽强，很多天之后依然盛放如初，完全没有要凋谢的样子。很执著的花。

　　很像她。

　　她常常在心里勾勒着这个女孩的样子。
　　不知是否刻意，整个家里没有一张相片。但她知道她有着深色的眼睛和头发，总是淡淡地微笑着。
　　她想那一定是一个清朗活泼的女孩子，就像梦境中曾经见到过的春日的溪水。

　　她越是在这里住得久了，脑海中的形象就越是清晰。有时候对着镜子，眼前也会渐渐浮起另一个面影来，又圆又黑的眼睛格外分明。

　　林可喜欢这所老房子，没来由地喜欢。

　　缺了口的白瓷杯，遍布钉痕的四柱床，清晨时分满室一片灰蒙蒙的透亮。屋外壁角潮湿爬满青苔，在泥砖墙上蜿蜒出美丽的花纹。邻家的虎斑猫偶尔光临厨房，悉悉索索响动一番，待到林可赶到门口，总能看见猫咪凝住的身形和黑暗里警觉的双眼，然后“嗖”地消失不见。

　　许多日常物件，她初到时未曾注意的，也都在这几日陆陆续续出现，仿佛是故意躲藏起来一样。即便不出门，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似是邂逅又像是重逢。她沉浸在这样的感动里，几乎忘却自己的来处是那个喧嚣浮尘弥漫的水泥森林，只有和思琪隔三差五的通信，才能提醒她自己不过是个住客而已。

　　她日日打扫房间，到也不是因为勤劳，只是好像每一个落满蛛网的角落都尘封着一段过往，细碎却又如浮云悠悠，在心间投下朦胧的影子。很多东西就算不问也知道归处。

　　如果白杨在家，他俩闲来无事就端着茶杯到屋外回廊里乘凉。燕子掠过檐底，他们大多数时候静静看着，间或聊上一两句。林可本就不大认生，若非内心有所隐瞒，她真要以为自己是来一个朋友家过暑假的。

　　简单地说，林可这些天过的无忧无虑。

　　十六岁的夏天，她坐在乡间水畔的老屋里，仿佛也是置身于某个光怪陆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