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遇 ...
-
琴水乡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小巧而雅致。
林可走在纵横交错的小街上,感觉像是回到了五六十年代的老片里。矮小的房屋一座挨着一座,颜色不一的屋顶相互推挤着。藤蔓爬满了木头围墙,间或有繁茂的花枝从墙上探出来。整个村镇被大小不一的街道划成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想迷路都难。
林可循着路牌顺利地找到了那幢房子。和印象中一样,矮矮的灰色屋顶,只是更加陈旧了一些。油漆剥落的铁门边挂着铜牌,琴水乡105号,没有错。
她抱紧了手中的花束。那是下车的时候从车站边买来的,纯白的百合花,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触碰门铃的一瞬间,林可心里掠过许多可能,也许这里根本没有人住,也许会出来一个陌生人,说原来的主人已经搬走了,也许……
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前来开门的会是他。
真的是他。
正午的阳光投下浓暗的阴影,他的脸藏在暗影里,一双碧色眼瞳更加清晰。
想象中的场景成了真实,林可反倒是异常镇定,迅速将对方和自己的记忆比对了一下。大概有十七八岁了,个头其实没长多少,是瘦了些,五官的轮廓更加分明,头发也没那么乱了。穿一件浅灰上衣和黑色长裤,干干净净。
那个人从林可怀里的花看到她身后的旅行箱,然后又转回她的脸上,带了很明显的疑惑的神色。林可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开口道:
“这里……是季桃小姐家吧。”
对方迟疑了很久,然后,也许是为了把她看得更清楚些,他上前一步,走出了门口的阴影。雪发刺目的反光令林可不禁眨了眨眼。
“是。你是谁?”嗓音和方才梦境里一样,略微低哑。
“我是季小姐的病友,叫林可。我是想来看看……季桃小姐…...曾经……曾经住过的地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林可直视对方的双眼,想努力表现得自然一些。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并非出自本意,只是在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前,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那层特殊的关系……
听了她的话,那个人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似漫不经心,但是林可却从里面看到潜藏很深的谨慎,以及对待陌生人的冷淡。她神色不变。
手上忽然一空。男孩接过了她手里的花束:“进来吧。”转身走回了院子。林可迟疑了一瞬,也跟着踏进那个木篱环绕的花园。
院子不大,草木及腰,看来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在入夏时节愈发郁郁葱葱,零星散落的鹅黄色小花如水波一般溢满了整个园子。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正中的那所房子。老式的屋子,有着宽敞的回廊和狭小的门窗。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可注意到摆的整整齐齐的一排排鞋子中,有一双白色的凉鞋。女式的坡跟凉鞋,和自己穿的尺码差不多大。
说不清楚的情绪从心底漫了出来,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男孩示意她在矮桌边坐下,之后抱着那束花走进了隔间。林可无意识地轻抚光滑的桌角,一边四下打量。屋里的陈设颇为简陋,低矮的房顶给人以压抑的感觉,但光线却十分充裕,整个房间明亮清爽。
她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男孩将花束放进窗台上的瓷瓶里,然后端着茶水坐到了她对面,她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你刚才说,你的名字?”待林可抿下一口茶水,男孩问道。
“林可,我叫林可。”她重复。
男孩点了点头:“我叫白杨。”
林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竟然不是同一个姓氏?心底疑惑,开口时却仅是一句淡淡的:“哦。”小心翼翼的说话方式并不像自己,只是,她清楚这番举动实属唐突,如果再不谨慎一点的话,此行就说不定真的一无所获了。
半晌,白杨都没再搭话,看起来不是热情友善的人。林可心里没了底。虽然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然而搜索枯肠,都是些凌乱的记忆,真真假假,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应该知晓的。
她只好低头一动不动。目光凝住面前的茶杯,茶水柔软的反光轻轻荡漾。
呆坐了很久,偶然抬头瞥见他正专注地望向窗台上的百合花,于是林可也扭过头去。正是日光强烈的正午时分,白色的花瓣被阳光映的几乎透明。
“季桃她……可以说是我的姐姐吧。”白杨忽然开口道,“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怔了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面前的清茶蒸腾出丝丝热气,他碧色的眼瞳也似笼了一层雾般温润,却又空落落的深不见底。“……百合……她很喜欢。”他继续喃喃地道,没有在意她是否回答,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可低眉浅笑。“嗯,我知道。”她知道自己在车站莫名其妙地买下这束花的原因了。大概也因这花,她现在才能坐在这里。
“那么……你是相信我了?”
“啊,没什么不信的。”对方说的坦然,“季桃,你认识她的,不是么?”
“当然。”她努力笑得无可挑剔,“只是我们不是很熟,所以,她好像没有和我提到过你。”真的是,一个谎需要无数的谎言来掩饰。
他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突然话锋一转:“看样子,你是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白杨的目光掠过门边的行李箱,复又落在她脸上,“不过,镇上旅店的条件……”
“这样啊。”没有任何惊讶或苦恼,黑发的小姑娘抬起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似水平淡,安静里透着隐约的波光。
“这样的话,能不能借住在这里呢?几天而已。”她的语调轻快,眼神却是极度认真的。
白杨沉默了。
面前的少女,语气真诚表情也真诚,仅凭这一点就让他难以拒绝。更何况……她是为她而来。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回绝这样一位旧识吧。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指了指左手边的两扇一模一样的门,“左边的是奶奶的,右边是季桃的,选一个吧。”
林可几乎没有犹豫:“右边。”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不会。”白杨起身,走到门边替她拿起行李箱,拉开了房间的门。
林可也站了起来:“谢谢……我是说,谢谢你不介意我住在这里。”
“没什么。”白杨回过头,暖色的光线在依稀熟悉的眉眼间流动,她觉得他似是在微笑,“我想,她也不会的。”
林可凝视着这情景,突然之间有了强烈的负罪感。
********
入夜,她蜷着身子躺在床上。
乡村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空旷而静谧。她合上眼睛,听见虫鸣远远响起,旧被子柔软的边缘蹭着她的脸颊。
身体很轻。像是浮在水上,或是飘在云端。但却很安心。
屋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气味。陈旧的,安宁的,微热的,随着呼吸淌进了心脏,悄悄漫延出奇异的温暖,一点一点填满不知何时便深藏于心的那些空洞。
她无法否认,这样的感觉始于她第一眼看见这所房子,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似乎是自己的另一个灵魂正慢慢苏醒,并逐渐扩散。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便是属于这里的。
她正在改变。然而这却并不惹人讨厌。因为她同样感到,尽管只有一点点,自己已更加接近那些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
林可决心去寻找那些梦境背后的深意,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她要找到原因,甚至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否则,也不会孤注一掷地独自跑到这里来。
没有真切的理由,可是她觉得,无比确定,如果找不到的话,就有谁,会痛一辈子。
她无法视而不见。
林可紧了紧被角。旅途的疲惫开始模糊她的思绪。
耳畔远远近近的虫鸣逐渐微弱下去,仅存的意识在黑暗里等待着梦境的降临。
这一次,怀着些许期待。